2、归京 母妃，好久 ...
-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安王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怎么可能！国赖长君，父皇不可能不清楚，他明明有我们这些年长的儿子，为什么会立一个奶娃娃！”
萧策并不恼，只是示意冯诜将圣旨递给杨秉正：“太傅，既然五弟不认，您来分辨一下，这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字迹，以及，上头盖的玉玺，对不对。”
杨秉正接过，细看了一番后，道：“圣旨并无不妥之处。”
“不可能！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和这个老家伙串通好了，父皇怎么可能这么糊涂，你——”
许是刺激太大，安王说话，竟有些疯癫之态。
“五弟慎言！”萧策冷声打断他：“你这是在质疑父皇，还是质疑杨老太傅？”
登时，安王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猛地闭上嘴，唯一张脸张得通红，眼珠子似乎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摄政王殿下……”杨秉正将圣旨递还给萧策，意味深长道：“恭喜了。”
萧策接过圣旨，妥帖收好，而后转头嘱咐林樾：“传孤命令，宫城内外，加派禁军戍卫，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林樾躬身道：“是。”
萧策又扫了一眼自己那些呆若木鸡的弟弟们，嗤笑道：“你们，是要自己滚去封地，还是孤派人送你们？”
此言一出，诸皇子们再不敢说什么，一一离去。
太极殿内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
萧策转身面向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将重重宫阙围成了一个铁桶，甲胄反射着冰冷的光。
“林樾，你记不记得，我带着你们从漠北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
林樾跟在他身后：“属下自然记得。”
“真是个好时候啊……”
萧策喃喃自语着，望向紫宸殿方向那一点暖黄的灯火，唇边浮起了一丝淡然的笑意。
此时谢云姝已沐浴毕，在青萝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榻边坐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萧策掠夺太过，让她现在行进间还有些难受。
“娘娘，娘娘！”
在她宫中伺候的内侍四喜一路大呼小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险些摔一跟头。
青萝道：“慌什么，娘娘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不是，是……”四喜应当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不让自己激动到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圣旨，圣旨……咱们十殿下要做新君了！”
顿时，谢云姝只觉心头有块大石头被挪开，长舒了一口气。
“真的？”青萝亦喜上眉梢。
“千真万确！臣哪里敢假传圣旨！”
“娘子！”青萝看向谢云姝，几乎要哭出来：“是咱们的十殿下！您的苦心没白费……”
出乎意料，谢云姝倒十分平静，仿佛在讨论的人不是她的儿子。
“我知道，他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谢云姝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白玉簪子，递到四喜面前，温声道：“跑这一趟辛苦了，拿去吃酒吧。”
“多，多谢娘娘后赏……”四喜受宠若惊，接了簪子后，忙不迭离去。
见青萝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谢云姝笑道：“就这么激动？”
“奴婢在为娘子高兴，在为小殿下高兴！”
谢云姝轻笑着摇摇头，却是问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这会子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寅时了。”
“寅时……”谢云姝沉吟道：“你记不记得，景……摄政王当年回长安，也是这个时辰。”
提起萧策，青萝的嘴就撅得可以挂个油瓶：“好好的，提他做什么。”
谢云姝再未说什么了，只是目光渐渐放空，思绪被拉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秋天。
那是重光二十五年的事了。
那一年，王美人所生的小公主刚刚过了四岁生辰，不料突染恶疾，一病去了，王美人伤心过度，竟也跟着女儿没了。
小公主生的玉雪可爱，粉雕玉琢，平日里最得圣心，重光帝萧澹伤心至极，破格厚葬，谁料下葬前，宫人发现小公主的指甲青黑无比，像染了墨，同时指端微微发绀，大惊失色，连忙请来太医，这才验出，小公主根本不是病逝，而是中了毒。
发现此事后，太医又赶忙去查看王美人的尸身，果然发现了脖颈处的伤痕。
联想到王美人死前，曾经苦苦求见萧澹，但因当时他在和臣子商讨国事，冯诜便劝她先离去，想来，应当是她发现了什么想告诉萧澹，而后被人灭了口。
得知真相的萧澹怒不可遏，直言自己的后宫怎能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今日能下毒暗害公主，明日是不是就能用毒弑君。
他本就因朝政连轴转数日未眠，一怒之下，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后，竟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这可遭了。
萧澹虽然儿子多，可自从重光二十年巫蛊之乱，先太子被废自尽后，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他这一昏迷，虽然前朝几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在极力维持，难免有人蠢蠢欲动，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自从继后崩逝，萧澹无心再立后，便把凤印交给了谢云姝，让她代为执掌六宫，自然，那些人也把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那日谢云姝正盯着萧澹的药，却听紫宸殿外一阵兵荒马乱，冯诜在外头，似乎在阻拦着什么人进来。
“周将军，将军，淑妃娘娘在里头，您不能进去——”
殿门被骤然推开，谢云姝下意识起身。
来人是归德将军周勉，周昭容的兄长，六皇子的舅父。
“淑妃娘娘。”他拱手，礼数潦草，不等她开口，便自行坐下：“深夜叨扰，还望娘娘见谅。”
谢云姝端坐不动：“周将军深夜入宫，可有什么人的手令？”
“手令？”周勉笑了笑，眼角褶子堆在一起：“娘娘，圣上昏迷不醒，您说，这宫里头，如今谁的手令算数？”
谢云姝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索性直说：“娘娘心里清楚，圣上这一倒可并非小事，外头乱着呢，储位空悬，诸皇子蠢蠢欲动，老臣今日来，就是给娘娘提个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如今盛宠不衰，执掌六宫，固然是风光的，可说到底，娘娘没有儿子，将来无论哪位殿下登基，娘娘这个淑妃之位，恐怕都坐不稳……其替别人做嫁衣，不如与老臣合作。”
“合作？”谢云姝微微抬眸。
“娘娘帮老臣稳住后宫，老臣帮娘娘稳住前朝，日后宣王殿下登基，必然不会忘了娘娘的恩情，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谢云姝笑了一下：“周将军这话说得好听，可我不过是一介后宫妇人，能帮将军什么？”
“娘娘谦虚了，”周勉身子前倾：“圣上昏迷前，最后见的人，就是娘娘，圣上说了什么，只有娘娘知道……老臣要的，就是娘娘的一句话——”
“圣上到底有没有留下，关于储君的话？”
谢云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圣上昏迷前，我一心侍疾，确实是没听见什么储君的话。”
“是吗？”周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娘娘最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臣今日来，就是来给娘娘提个醒，娘娘如今正得盛宠，该早早为自己作打算，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可都是在娘娘一念之差。”
谢云姝只是接过青萝奉上的茶：“周将军可知，说出这话，已是大逆不道了。”
周勉脸色一变：“你——”
“圣上还在，周将军便深夜入内闱，又是许诺又是威胁，这是将我当成了软柿子，还是将满朝文武当成了任人摆布的傻子？抑或是，将军，以及周昭容，都未将圣人放在眼里？！”
“谢云姝！”周勉恼羞成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是抬举你才与你说这些，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圣人身边一个玩物罢了，等到了那一天，我看你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话音未落，紫宸殿的殿门被人狠狠撞开。
夜风裹着寒意灌了进来，烛火猛地一暗，又重新燃起。
“周将军好大的威风！这么晚了，在紫宸殿做什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声音太耳熟了，令周勉和谢云姝不约而同，露出惊讶复杂的神情。
门外，长身玉立的青年人负手而立，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火光将他的俊颜照得明灭不定，尤其勾勒出左颊那道狰狞的伤痕。
他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利落，神情疏离，那道伤痕即便如此扎眼，也并未折损他半分容貌，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厉，犹如出鞘的刀，寒光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就连周勉这个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一时也被震慑住，半晌没有说话。
“孤问你话呢，这么晚了，在紫宸殿内做什么？”
周勉强作镇定：“景王殿下，老臣，老臣是来给淑妃娘娘请安的……”
“请安？”萧策走到他面前站定：“寅时请什么安？不怕扰了娘娘清净？”
“这……”
不等他狡辩，萧策便一挥手：“周将军，孤今日刚回长安，还没来得及与朝中诸位叙旧，将军有什么话，不如说给孤听？”
“这……还是不了，老臣这就走……”
周勉已是冒了一头的冷汗，刚要抬脚离去，就被萧策身边跟着的侍卫拦住。
“林樾，送周将军回府，派人守着，将军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萧策！你凭什么软禁我！我是朝廷命官！你——”
周勉的叫嚷声被甲士拖远了，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谢云姝终于抬起头，对上萧策深邃的双眸。
“母妃，好久不见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