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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雨点劈里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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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劈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敲打着神经。水汽卷着土腥味反上来,草木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白羽穿着雨靴——在街边帮买的潮流新款,上面还画了小黄鸭。蹦蹦跳跳跳过那些低洼处的积水,挎着一大兜子的包子油条往小楼跑。
“欸——小羽!你跑慢点啊,小心摔了!”门楼的保安大爷边抽他那根旱烟边喊,眉毛都吊起来。“你伤还没好利索。”
“你大妈要是看着了,又得说我。”
“大爷早啊!”白羽操着一口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混合方言,从包里掏出俩大包子就往保安大爷怀里塞。“吃了吗您内~”
“吃了!”
“那再吃俩,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吃得多身子壮实。”
白羽一边寒暄一边往楼上跑,转身跟大爷打了个招呼,就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了。雨靴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小黄鸭一颠一颠的。
四楼的门是虚掩着的。
他脚步缓下来。耳朵动了动,有声音?三个人。
脸上表情淡下来,那一大兜子的包子油条还带着温度,是他早起跑去南街的摊子买的,油糖混合物,很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想。
嘎吱——一声。门打开了,客厅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料子挺括但样式保守。呈品字形围住坐在沙发上的柯乐。左边那个年纪大些,五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右边那个年轻些,三十多岁,戴着特衣冠禽兽的金丝眼镜,手里提溜个公文箱。
两人听见开门声同时转头。目光在白羽身上,在小黄鸭雨靴上停顿了一下,又挪到了金灿灿冒头的油条上。
“哟,来客人了?”白羽甩着塑料袋子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吃早饭了吗?刚买的包子,还热乎。”
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丢,包子油条的香味散开,荡漾在狭小的空间里。
年长的男人先开口:“白羽同学?我们是中央研究院安全审查委员会的。”他从包掏出证件,黑色封皮带烫金字,“我姓赵。”,说着用手比了比旁边那个金丝眼镜。“这是小李。”
白羽瞅眼证件,扭头看柯乐,试图读懂空气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应该?也许?是少说话?
管他呢。
“审查委员会?”白羽自自在在占领单人沙发,窝在沙发里,一点没有这里有外人的拘谨,“审查什么?学长犯事儿了?”
“例行公事罢了。”老赵人很沉稳,但也没那么古板。顺手也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上次的事件,比较敏感。获取了大量机密数据。按照条例,需要对他的研究资质、政治立场、以及……近期接触人员进行全面评估。”
“哦。”白羽摸出个肉包子,标准的十八褶大肉包,递给还没吃饭就迎接审查的倒霉蛋学长。
小李接收到老赵的眼神暗示,打开公文箱取出文件递给柯乐。
挺厚一摞文件沉甸甸的压手,柯乐快速翻看,在看到某些段落时速度又慢下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混杂窗外的雨声,房间里一时间沉静下来。
白羽眼神从那一堆天书上移开,每个字拆开来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这么让人想睡觉呢。
几分钟后,柯乐合上文件,理理齐又放回到茶几上。
“结论呢?”
“研究资质没有问题。”老赵说,“政治立场审查也通过了。但有个特殊情况需要说明。”
他从小李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拿在手里。
“关于你目前在进行的‘异能武器化’研究方向,委员会认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根据《异能研究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涉及高危险性的研究方向,必须接受特别监管,并在指定场所进行。”
柯乐听见没什么表情,端坐在沙发上。
“指定场所是指?”
“研究院地下三层,特别研究区。”老赵说,“那里有全套隔离设施、监控系统、以及应急响应机制。所有实验必须在监管下进行,所有数据实时上传中央服务器,所有成果……”
他停了停。
“所有成果,归国家所有。”
外面的雨大了些,原本还算得上绵绵细雨,现在已经像大白雨了。
柯乐沉默了几秒,就这点条件?
“赵主任,”
“你说。”
“当然可以。”柯乐说,
老赵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端详了柯乐几秒,眉毛拧在一起:“这么干脆?”
“研究需要资源。”柯乐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的,“地下三层有全国最好实验环境,这些我个人负担不起。至于成果归属……”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真能做出东西,本来也不该留在个人手里。”
小李迅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能这么想最好。”老赵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不过王院士那边……”
“老师那里我会解释。”柯乐说,“他常说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地下三层也是祖国大地的一部分。”
哇塞~白羽窝在角落像看戏,不过这个比喻也不算假。三个男人也是一台戏,没想到学长的官话还一套一套的,场面话说的挺漂亮。
老赵交代细节,每一条柯乐都认真听,偶尔打断提问,看上去其乐融融,亲密仿若一家。
终于,老赵站起身:“那就这样。材料我带回去,三个工作日内走完流程。这期间……”
“这期间我只做理论推导和模拟计算。”柯乐接口道。
“好。”老赵伸手和柯乐用力握了握,“年轻人,有大局观是好事。”手很厚实,手背上有几处旧疤,像是烫伤。
两人离开时,白羽还坐在沙发上,也没想着起身送客。他从后面盯着小李的背影,直觉来讲,官方人员、金丝眼镜。看上去就像是个卧底、
他对这个装备衣冠禽兽常用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进行评价:不是个好东西。
门关上了。脚步声也渐行渐远,逐渐又消失在雨声中。打开的门让空气流通起来,带着水汽的凉风穿堂而过,冲淡了沉闷的空气。
柯乐站在茶几旁,背对着白羽。肩膀线条绷得很紧,白衬衫的布料在肩胛拉出细微的褶皱。站了十来秒钟,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侧脸,劈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响起来。
“你刚才说得真好听。”
柯乐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那些话。”白羽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鞋子蹬开,光着脚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我还以为你会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需要筹码。”柯乐继续打字,“我有什么筹码?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一个前途未卜的课题。他们能给场地给设备,已经是看在老师面子上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柯乐反问,“这是规则。在规则内争取最大空间,才是最有效的做法。”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敲键盘的声响比平时大多了,回车键按下去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生气了,白羽判断。或者说,至少不痛快。
“他们不让我参与。”白羽突然说。
“嗯。”柯乐应了一声,没回头。
“为什么?”
“你是A级异能者,能力评级过高。高危研究项目有风险管控条例,非必要人员不能介入。”柯乐背诵条文,“尤其是未受过专业训练的非研究人员。”
白羽不满:“可我能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柯乐终于转过椅子,看着他。
“很多啊。”白羽歪着脑袋想东西,“比如,如果有人想闯进来偷东西,我可以把他捆起来。或者实验仪器太重,我可以搬。再比如……”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如果哪天你待腻了,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出来透透气。”
“那叫越狱。”
“叫什么都行。”白羽耸耸肩,“反正他们关不住我。”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柯乐沉默了几秒,重新转回去面对屏幕。
“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什么是该做的事?”
“上学,训练,别惹麻烦。”柯乐敲下保存键,“尤其是别惹麻烦。”
白羽笑了。他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换上那双小黄鸭雨靴:“我出去扔垃圾,顺便买点菜。晚上想吃什么?”没等回应就跑了出去,看样子也没想着等他回答。
柯乐松开握着鼠标的手,开始思考:不会到时候便宜师弟无聊了,真劫狱吧?
谨慎评估了可能性,他有点小绝望得发现,不是可能是绝对吧。啊——有什么东西在攻击我的编制!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白羽——凶悍的玩家就算忘了带钥匙也只会表演徒手爬楼,或者一脚踹开老旧大门。门上掉漆的印子证明他已经干过了。
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哥,手里抱着纸箱。
“柯乐先生?有您的快递。”
“我没买东西。”
“寄件人姓王。”小哥把箱子往前递了递,“需要您签收。”
关上门,把箱子放在桌上拆开胶带,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里面,还有一封信?
信很简短,是老师的笔迹:
“柯乐:见字如面。走得匆忙,有些资料来不及当面交给你。这几本是我早年研究异能能量转化时的手稿,有些思路现在看可能过时了,但基本逻辑或许对你有用。另,研究院那边的事我已经知道,赵主任为人严谨,但公正。按程序走即可,不必有压力。研究所通讯不便,有事可联系张副院长。保重身体,勿忘休息。”
柯乐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本。深蓝色的硬皮封面已经磨损,边缘卷起。翻开第一页,是三十年前的日期,字迹比现在工整许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看着这些,柯乐突然觉得心里那点烦躁平息了。
“哼。”想起那个爱压榨他的老头子,柯乐不知不觉嘴角扬起,看来还记得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嘛。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白羽提着大包小包进来,雨靴上的泥糊住小鸭子的脸,看上去惨兮兮的。
“我买了排骨、土豆、西红柿,还有鸡蛋。”厨房门口弹出颗毛茸茸的白脑袋,“哦,还有苹果。补充维生素。”
“放那儿吧,我来做。”柯乐合上笔记本。
“你会做饭?”白羽挑眉。
“至少不会把糖当盐放。”柯乐走进厨房,接过白羽手里的东西,“你去换衣服,鞋底擦干净。”
白羽低头看看自己的小黄鸭雨靴——确实沾了不少泥。他咧咧嘴,跑去门口拯救小黄鸭。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哒哒哒”,土豆变成块子。白羽换好家居服,依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跟谁学的做饭?”白羽问。
“留学时候。”柯乐说,“国外吃不到合口味的,只能自己动手。”
“你还留过学?”
“嗯,本科在MIT交换过一年。”柯乐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葱姜蒜料酒,冷水开火,“那时候天天泡实验室,半夜回来煮碗面就是一顿。”
“你喜欢那儿吗?”
“唔.....一般吧”柯乐瞄了眼开始出血沫的排骨,回忆了一下带骚味的猪,“风景还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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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某间办公室里。
小李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他接受了。条件也答应了。”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
“我明白。我会继续盯着。但赵主任那边……他比较谨慎,可能不会轻易让步。”
又是一阵低语。
“好,我知道了。资金的事……”
他停顿,听着指示。
“明白。我会处理好。”
挂掉电话,小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的文件袋上盖着红章,他盯着文件袋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蜿蜒如河。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他却觉得有点窒息。
三年前,第一次收到那笔钱的时候,刚升职,房贷压力大,妻子又生病需要手术。那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他以为只是一次性的帮助,没想到是长期的“投资”。
现在,投资要回报了。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金丝眼镜,白衬衫,打扮的人模人样,像个精英人士。但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他陌生的东西。
是焦虑,也是恐惧。
“一步错,步步错。”他喃喃自语。
但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深渊。
他关掉灯,离开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
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