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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再逃 那个幸运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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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小兔山外停下,天忽然阴了下来。
太阳被一团厚厚的乌云遮住,像被堵在密封罐里。
江舟迈着和天气一样沉闷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赶去。
江舟和陆礼升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家。
许久不见,江舟以为她和陆礼升之间会生疏很多,可没想到一见面那种熟悉感就扑面而来。
他们从小一起在桂花楼里长大,早已经和家人一样了。
“好久不见。”陆礼升放下手里的蛋糕,朝江舟笑了笑“你又瘦了,舟舟。”
“好久不见。回来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本来没打算回来的,最近刚好在隔壁市出差,想到你的生日,所以就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罗敏和陆礼升的妈妈相视一笑。
“舟舟,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礼升倒杯水啊。”罗敏提醒道。
“不用麻烦了阿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饭店吧。”
饭店订在附近,是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两家大人有意走在前面,让江舟和陆礼升单独相处。
他们对父母的意思心知肚明。
听着两家父母的欢声笑语,江舟心底不是滋味。
“江叔叔和罗阿姨又吵架了吗?”陆礼升没有看她,语气平常。
江舟点了点头“吵了好几天了,今天要不是你在,他们估计也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看。”
顿了两秒,她突然反应过来“不过……你怎么知道?”
“江叔叔和我爸来接我,在车上,我听见他们提了一句。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率都还是那些小事,没完没了,跟以前一样。”
其实她早有答案,无非是谁又说重了一句话或者谁又做错了一个表情,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足够她父母为之大吵大闹。
她想不通,她在他们身上看不出一点相爱的影子,可不相爱的两个人又为什么这么难舍难分。
“我们的爸妈还真是相似,难怪总想把我们凑在一起。”陆礼升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前面的四个人身上“舟舟,你就没有想过离开吗?”
“离开?去哪儿?”
“远离他们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可以。”陆礼升的眼底透露出一丝疲惫。
江舟认真地想了想,轻笑一声“算了吧,比起看他们吵架,我其实更害怕和他们分开。”
二十八岁的生日过得不算愉快,饭桌上压抑的气氛和周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两个割裂的世界硬凑在一起。
桌上的锅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气,一桌子丰盛的菜,却让人毫无食欲。
两位父亲自顾自地喝起酒来,酒意上头,江建民又开始挑事。
“舟舟,这次可是人家礼升特意回来给你过生日的,你是不是应该敬人家一杯?”
又来了。
江舟有些厌烦,可又无法拒绝。
正当她打算照做时,陆礼升却按住了她的手“今天舟舟是寿星,应该是我们敬寿星。”
“你看看,人家礼升多懂事!”江建民十分满意地笑着“舟舟,你多学着点,工作上也要机灵一点,不要总是闷在一旁,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
酒到嘴边,江建民又问“对了,你那个工作还顺利吧?”
江舟点头。
“虽然你是女孩儿,但有些事你还是要主动一点。你妈就是太照顾你了,为了你连工作都没出去找过,她不了解工作的场合,有些事你也可以教教她。”
这句话实在太过阴阳怪气,非常符合江建民的风格。
在江舟的印象中,江建民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
罗敏的脸色黑得离谱“江建民你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陈述事实啊。”江建民十分轻蔑地笑了笑“好好好,你觉得我不该说话那我就不说了。吃饭吃饭,别让人家礼升看笑话。”
“你也知道让人看笑话了?饭桌上你在跟谁阴阳怪气呢!”
“我阴阳怪气什么?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出去上过班?你是不是没有接触过工作场合?我哪一句说错了?你在家享福这么久是不知道工作的累,平时给我压力也就算了,别也拿你那一套去影响舟舟!”
“我享福?我享什么福了?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工作你不清楚吗江建民!我当初为了给你生孩子放弃了我的工作!我还因为你流掉过一个孩子!江建民,你说话不讲良心的吗!”
“为了我?别把你自己说得多伟大!当初要不是因为你父母在香蒲,我会放弃我老家的人脉来这里重新打拼吗?”
红底辣锅翻腾地厉害,他们隔着腾腾热气,吵得越来越大声。
江舟想,这也许就是他们不愿意离婚的原因。
在这场关系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计较着谁比谁付出更多。
用罗敏女士的话来说“我在他身上付出了那么多,我凭什么要放他好过?”
因为曾经毫无保留地为对方牺牲过,所以现在宁愿互相折磨也绝对不会彼此放手。
那个时候江舟不敢让陈最留在香蒲也是这个原因,她怕有一天她和陈最也会变成他们这样。
吃进嘴里的菜如同嚼蜡,江舟顿觉胃里一阵恶心,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好在陆礼升及时解围“叔叔阿姨,今天江舟生日,我们还想吃了饭出去走走,不然我们先吃饭?”
“好好好,舟舟和小陆出去我放心。”江建民立马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大着舌头说“这样吧,你们也别管我们了,你们赶紧吃了就出去玩儿吧。”
江建民的声音让江舟忍不住干呕起来,手已经抖到拿不稳筷子了,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吃了,你们慢慢吃。”
她几乎是跑着冲出了火锅店。
陆礼升立马起身跟上“我去看看她。”
外面的空气舒服多了,没有烟酒的臭味,也没有凝固的氛围。
江舟冲到垃圾桶旁,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没事吧?”陆礼升轻轻替她顺背。
她抬起头,一双湿红的眼睛盯着陆礼升,忍着强烈的恶心感对他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走吧,我陪你回小兔山。”
夜晚的小兔山亮起了灯,身边偶尔经过几个说着外地话的游客,跟他们一样朝着山顶去。
爬到山顶大约只需要半小时,这条路对他们而言早已轻车熟路。
山顶的风格外大,有人拿着吉他在唱歌,她和陆礼升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坐着。
手机猝不及防地震动了两下,将无尽的沉默打断。
是陈最发来的信息【江老师,在做什么?】
在江舟回消息的间隙,陆礼升瞥见上面的聊天记录,明明只是简单的对话,却总能感觉到十分融洽的亲昵。
他大概猜到发消息的这个人是谁了。
屏幕被反扣上的瞬间,他问道“是他吗?那个学生的哥哥?”
江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
“是。最近我新接手了一个项目,他是负责人。”
陆礼升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和好了?”
“算是吧。”江舟怔怔地看着被风吹动的裙角“他没再问以前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不要再想了。”陆礼升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语气落寞“舟舟,能和爱人再重逢是一件很幸运的事,那个幸运你抓住了。”
江舟扭头看向他。
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依旧能看清他右手手腕上戴着的红绳。
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一条,就算早就褪色了他还是舍不得换下来。
这是他女友杨曼送给他的,江舟记得那个时候他们都在读大学,原本计划毕业以后就结婚,可杨曼的父母极力反对。
杨曼家境优越,父母感情很好,所以杨曼的性格似水一样柔和。
她和陆礼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正如江舟和陈最。
那个时候陆礼升问过她,喜欢和合适哪一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她到现在都没能想出答案。
那个时候的陆礼升自尊心太强了,所以他用错了方式,他以为那是在乎,可杨曼却坚定地告诉他那不是她想要的爱。
毕业以后,他们就分手了,陆礼升再也没有交过女友。
“你就没有想过追回曼曼姐吗?”江舟小声问。
“她结婚了,其实这次出差就是来参加她的婚礼。”陆礼升的喉中溢出一声轻笑,眼角却有些湿润“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收到她的消息会是结婚请柬。”
“我一直以为等我再变好一点,再成功一点,也许我就能站在她的身边了。可我忘了,这也许不是她想要的。”
“她现在很幸福。”泪水从眼角滑落,陆礼升飞快地低下头,努力扬起的嘴角渐渐抽搐起来。
“她穿婚纱的样子很好看,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舟舟,不要学我,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好好和他在一起,你的心意,要早点告诉他。”
吉他的声音混着夜晚的柔风吹进耳朵里,弹唱的曲目已经从热烈换到抒情。
他们在唱晚风,唱到“就当我俩没有明天,就当我俩只剩眼前”时,江舟的脑中不断地循环着陆礼升的话。
腿上的手机又开始嗡嗡震动起来。
她翻过来,看见陈最的名字。
【江老师,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她侧头看了陆礼升一眼,他正认真地听着音乐,似乎没注意到自己。
于是她敲下两个字【方便。】
发出去的瞬间,她看见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电话响了。
她起身走到旁边去,接了起来。
“生日快乐,舟舟。”那边很安静,偶尔听到一声猫叫,他的声音落入耳朵,让江舟这只孤舟找到了停靠点。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陈最轻笑“李驰把饺子煮破了,我们吃了一锅面皮汤。”
想象到那个场景,江舟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呢?”陈最问“家里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火锅。”
“好吃吗?”
“还行吧。”
“那下次我也陪你吃火锅。”
“你就算了吧,上次脸肿的跟什么似的。”
一想起那次进急诊的画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你在哪儿呢?”陈最忽然问。
“小兔山。”
“有人在弹吉他?唱的什么歌?”
“晚风。”
“好听吗?”
“好听。”
轻柔的旋律在整个山顶萦绕,他们抱着电话,彼此沉默了好久。
直到歌里那句“就当我俩没有明天,就当我俩只剩眼前”再次跃入耳里时,她听见听筒里传来陈最的声音。
他说“我来接你。”
江舟的眼眶忽然热了。
“……好。”
挂断电话,歌曲也快进入尾声。
“……
不愿意看到你朦胧泪眼,
我就变成那晚风。
……”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江舟站在围栏边缘,看着山下的城市,街边的路灯,远处商城的霓虹灯,天空上清晰可见的星星。
一切的一切,幸福到想要流泪。
她坚信,此刻,那个幸运被她牢牢抓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