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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亮湾 骗子,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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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活动安排在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时。
陈最没有来,李驰说他临时有事走不开。
穿上蓝色的志愿者马甲,拿上一只垃圾袋,大家就开始干活了。
月亮湾上游客很多,垃圾自然也多,海水涨潮的时候容易把这些垃圾带回海里,对海里的生物威胁很大。
李驰一边忙活着手里的事,一边不停地跟她讲着他在这片海湾上遇到的事。
喋喋不休了好久,他才发现江舟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江老师,我是不是……话很多啊?”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有。”江舟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事情,你说的我都听着呢。”
“在想什么?很复杂的事吗?我看你保持这副表情好久了。”
他学着江舟的样子皱起了眉,语气十分夸张,把江舟逗得笑了出来。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就是……”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枚贝壳的事。
她记得有一次的幻境中看见了月亮湾,那枚贝壳会是在月亮湾捡的吗?捡它的人又是谁呢?
“就是什么?”李驰哦了一声,故意压低声音问道“在想男朋友?”
“怎么可能!”江舟的语调瞬间提高了一个度。
“为什么不可能?江老师这么优秀,你的男朋友一定也很优秀吧?”
江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干脆地说“我没有男朋友。”
“真的?”李驰的眼睛亮了几分“那……江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怎么就绕不开这个话题了?
江舟盯着李驰,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快捡瓶子吧,待会儿太阳都要落山了。”她故意拉开距离,走到一边。
沙滩上的塑料瓶被涌上来的浪给带走,她往前追了两步。
鞋踩进湿湿的沙子里,在沙滩上留下一个浅坑,她这才反应过来已经走了好远。
瓶子还在不远处飘着,好似一伸手就能够到,夕阳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她看着那只摇晃的瓶子,感觉自己好像也跟那只瓶子一样躺在海面上。
水面的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晃眼,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和浪声,她怔在原地,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感觉又要被那些奇怪的光源拉入怪圈时,李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江老师!小心浪花!”
话音刚落,一层浪扑了上来,冰凉的水卷起,将她的裤腿打湿,鞋子完完全全地浸在水里。
凉意从脚尖升起,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完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脚,一脸懊恼。
“怎么样江老师?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趁着海水退去的间隙,李驰跑过来,拉着她往岸边走。
边走边说“捡垃圾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要追着浪走,很危险的。”
江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没注意……我是想捡那只瓶子……”
她的目光投向海面,可原本飘在上面的瓶子却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就好像那只瓶子至始至终都不存在,就好像那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她的心里一紧,可瓶子刚才明明就在那儿,被浪带到了海面上,刚刚明明就有瓶子。
面前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白了又白。
李驰抬头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看她那条快还滴着水的裤子“你还能继续吗?”
“我没事。”江舟似乎是在说服自己“只是打湿了而已,没什么的。”
“那好吧。”李驰不放心地说“那你小心一点。”
“好。”
李驰转身捡起垃圾袋继续,剩下江舟仍然心有余悸。
刚才那些光是怎么回事?那只瓶子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总能频繁地看见这些幻觉?
她是不是……病了?
会是什么病呢?会很严重吗?会……会死吗?
眼眶一阵滚烫,她怕得要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
太阳在海平面上落下,他们的志愿活动圆满结束。
在海洋公园门口下车后,江舟就收到了陈最的消息。
【我在门口等你,送你回去。】
她看了眼旁边的李驰,飞快打下一串字【李驰还在,我自己回去。】
消息还没发出去,身旁的人就立马挥着手朝一个方向喊道“陈最哥!”
江舟猛地抬头,看见陈最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他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头发微微卷起,遮住额头,耳垂上戴着一对亮闪闪的琥珀色的耳钉。
江舟有一对和他一模一样的。
“江老师。”他笑得乖巧。
江舟攥紧手机,轻轻颔首。
“陈最哥,你来得正好!”李驰走上前,一把搭上陈最的肩“江老师的裤子打湿了,赶车回去多不方便,你不是有车吗,你送送人家。”
说完,他还故意朝陈最眨了眨眼。
江舟不是傻子,从他们的反应她大概能猜到这两人一定有事瞒着她。
陈最笑着接过话“走吧江老师,我送你。”
她没有推辞,跟着陈最上了车。
刚坐上车,陈最的手机就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两人相视一眼,江舟率先开口“有工作?”
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摸出手机把屏幕举到江舟面前。
发消息的人是李驰,一连串的白色对话框,争先恐后地弹出来,消息最早是从他们坐上返程的车开始的。
【陈最哥,你那边忙完了吗?我们已经回来了。】
【江老师裤子湿了,我帮你找个借口,你送她回去。】
【我们快到了,你快出来!】
【好像有人给江老师发消息了!不会是有人来接她吧!】
【陈最哥你出来了没!我们已经到门口了!】
接着是新发的消息。
【我帮你问过了,江老师没有男朋友。】
【陈最哥,好好把握机会哦!】
【走梓州路,那边正好堵车!】
【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表现!】
几条消息看完,江舟的脸也差不多熟透了。
“他、他怎么……”
“那天在我家,他看见你给我涂药了,他看出来我喜欢你,所以一直在帮我。”
陈最收回手机,笑了笑“江老师,那我们……走梓州路吗?”
“随、随便你。”江舟躲开目光,慌忙低头系安全带。
——
最后陈最还是没有走梓州路。
江舟的裤子还湿着,海水里混着沙子,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想让她赶紧换上干净的衣服。
车停在楼下,江舟习惯性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听见身后的驾驶室率先传来关门的声音。
陈最从车前绕过来,替她打开车门,十分自然地扶她出来。
“我送你上去吧。”他锁好车,那语气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江舟愣了一下。
“我……”
“我还没吃晚饭呢。”他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语调软软地说“我送江老师回来,江老师不打算请我吃顿饭吗?”
江舟揉了揉同样饥肠辘辘的肚子。
犹豫着点头“你想吃什么?”
“先上去再说吧。”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江老师带路吧。”
这个小区的楼梯不算长,可却还是把人累得够呛。爬上五楼,两人都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江舟站在前面,手指哆嗦着拿出钥匙。
楼道的灯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灭了,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崩坏了。
江舟听到身后传来的粗重的喘气声,忍不住回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看不清陈最的脸色,只是觉得他站得好像没那么直,似乎有些醉态。
可他明明滴酒未沾。
“怎么了?”她问。
“没事,突然灯灭了,差点没站稳。”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墙上。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还没等江舟看清他的轮廓,屏幕很快被他熄灭,就像有什么东西被飞快地掩饰过去了,她听见陈最支支吾吾地说。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先走了。”
“是李驰找你吗?”江舟往前走了一步。
“……是。”陈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目光越过江舟,落向她身后的那扇紧闭的门。
“我先走了。”他说。
脚步声在楼道响起,她能感觉陈最很着急地往下跑。
她也知道,让他这么匆忙离开的一定不是李驰。
他只有在撒谎的时候才会用那种犹豫不决的语气。
楼下传来车门解锁的声音,江舟果断将钥匙插入孔中,推开门,冲向窗边。
陈最的车已经开走了。
楼道的灯莫名其妙地闪烁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白蒙蒙的光不太明亮,却足以照亮老旧的、翻起皮的墙壁。
裤腿似乎灌了铅,下坠得厉害。
她低下头,把卷起来的裤腿放下,突然摸到折缝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贝壳。淡紫色的、小小的贝壳。
这应该是被浪冲上来的。
她把贝壳放在手心,眼前的手掌似乎又变成那只宽大的、陌生的手掌,指缝间还有湿润的沙子。
她抬起头,周围的墙壁消失了,脚下的地板变成了沙滩,她看向正前方的海。
——她又回到了月亮湾。
海浪一重一重扑上来,却没有打湿她的鞋,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上竟然穿着一双男士的鞋。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头没有眩晕,她似乎已经能够操控这具身体。
身旁路过一个年轻女孩儿,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走出去没多远,又小跑着折回来。
“那个……你、你没事吧?”她红着脸,紧张到咬着嘴唇“需要……需要帮忙吗?”
江舟觉得眼眶一阵胀痛,鼻尖酸得厉害,视线渐渐被什么东西给融化了,女孩儿的脸变得模糊。
“喂,你怎么了?”
江舟感觉脸颊一阵滚烫,女孩儿的脸又变得清晰起来。
渐渐地,她听到自己的抽泣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痛苦的呜咽声。
“……你还好吧?”女孩儿的声音还在耳边。
江舟蹲下身来,看见自己手心紧紧攥着的那枚紫色贝壳。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男性才有的低沉嗓音。
她惊恐地捂住脖子,却摸到了不属于她的喉结。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这具身体竟然不是她的!
这是谁?
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惊慌失措地抓住身旁那个女孩儿的手臂。
“我是谁?我、我是谁?”
女孩儿被吓得脸色煞白,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你……你先放开!”
江舟被她推开,耳边突然听到熟悉的咔嚓声,就像录像机的磁带被推入,周围的一切开始倒带。
她看到了好多不属于她的记忆,文艾、阿晴、粥粥,在她的视角里,他们和她朝夕相处。
她开始意识到这具身体的主人也许是陈最。
陈最……陈最……
在他们发生争吵的那晚,陈最一个人来到月亮湾,就在这里,他整整找了四个小时,才找到手上这枚贝壳。
可为什么偏偏要这枚淡紫色的贝壳?
她的视线又开始模糊,滚烫的泪水溢出,她听见陈最痛苦又无措的哭声。
无数苦涩的汁水倒灌,将她的整颗心淹没,她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陈最的感受还是她自己的感受。
面前的海浪扑来,带着咸腥味,海风吹在身上,是冷的。
陈最紧紧攥着这枚贝壳,哽咽道“……为什么?骗子,骗人!”
“为什么想不起我?为什么要忘了我?为什么要分手?”
“……什么独一无二,什么幸运,你一直在骗我……”
哭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浪带到海里,飘到无尽头的另一端。
咔嚓声再次传来,她睁开泪眼,看见顶上的白炽灯还亮着。
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穿着睡衣,好像只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又是梦吗?
只是梦吗?
手心里仿佛攥着什么东西,她摊开手掌,看见自己捏着一对琥珀色的耳钉。
这对耳钉,已经好久不戴了。
陈最……
她擦掉脸上的泪痕,脑子里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