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要说谢谢你》一筐小狗

2、好人一生平安

　　二十八岁的生日就这样过去了。
　　莫蔚然有些怅然若失。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出乎她意料。
　　等红灯的间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的人已然睡得安稳，整个人以一个很放松的姿势躺在后座上，纸袋滑落到腿边，看神情好像做了噩梦，皱着眉头嘟囔了什么。
　　莫蔚然回过神，红灯已经变绿，她缓缓启动车子，继续朝家开去。
　　小羊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看到的就是莫蔚然放大的笑脸，他刚睡醒还有点懵，眨了眨眼摸了摸下巴，片刻后才回过神。
　　还好，没流口水。
　　只是睡觉应该不算什么。
　　他捡起自己的纸袋，跟着莫蔚然走进了家门。
　　莫蔚然家可真大。
　　这是小羊走进房子后的第一感受。
　　房子干净整洁，没有一点灰尘，到处都是阳光。
　　小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这是安安姐新给他买的，今天是第一次穿，应该不会踩脏这块看起来很贵的地毯。
　　他的视线又移到眼前的一双白色拖鞋上，是莫蔚然递给他的。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暂且先穿一下吧，等有空了我们去买新的。”
　　他的视线又移到莫蔚然的脸上，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刻意的，也不带任何奇怪的想法，就是很单纯的笑。
　　这样的笑容小羊很少见，他喜欢看她笑。
　　小羊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袜子也是新的，于是他很坦然地接过了那双拖鞋。
　　等他换好鞋，他的纸袋子已经变到了莫蔚然手里，她走在前面，带着小羊一点一点认识家里。
　　客厅、厨房、杂物间……
　　房子里的每一处莫蔚然都带小羊看了一遍，最后两人上了楼，在楼梯左手边的门前停下。
　　莫蔚然推开门，“这是你的房间，随便布置了一下，哪里不喜欢就告诉我。”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了奶白色的家具，床上还放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熊。
　　“我们不住在一起吗？”小羊问。
　　能有自己的房间小羊很诧异，但他从来没自己睡过觉，他很担心这样会挣不到钱。
　　“……过段时间吧……”
　　莫蔚然难得有些局促，她怕是自己想歪了，又怕自己想少了，只好给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
　　“哦，那好吧。”
　　小羊有些失落，这样看来要过段时间才能挣到钱了。他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救济处发的补助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她这里生活贵不贵，太贵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讲价。
　　他盯着莫蔚然的背影发呆，莫蔚然看起来很善良的样子，应该不会要他太贵。
　　“在想什么？”莫蔚然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没……没什么。”小羊眨了眨眼，错开眼神问她，“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莫蔚然一直没给他下命令，他有点无所适从，而且他还不太适应和人对视。
　　心里总是有些慌慌的。
　　这话问的很奇怪，他并不是她的下属，莫蔚然不需要给他派遣任务，但他们现在还不熟，莫蔚然总要想出些什么回答他。
　　“饿吗？厨房里有吃的，不饿的话你可以先收拾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第三次，莫蔚然没说话按灭了手机，但小羊最擅长察言观色，他看出莫蔚然有一点点着急。
　　本来他就很少在白天吃饭，他朝旁边躲了躲让出门口，“不饿，有事你就去忙，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反反复复咂摸了几遍，说出来的时候他其实都有些颤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说出来这么一句话，人家哪儿需要他等啊，这话搞得他和人家是一家人似的，他哪里配嘛。
　　但好在他发现莫蔚然并没有生气，而是笑着点了头就走了。
　　甚至临走前她还和他说“那你在家等我哦。”
　　语气就像哄孩子一样。
　　小羊一个人靠着墙摸着胸口缓了半天，然后他又坐在床上望着莫蔚然离开的方向，虽然那儿早已经没了人。
　　他在脑袋里把莫蔚然的那句话仔仔细细分析了一下，虽然他不太聪明，以前总有人说他是蠢货，但他还是分析出莫蔚然那句话的意思，是在家里等她。
　　在家里哦。
　　等她呢。
　　她没有把他赶出去，给他准备了房间，还让他等她回来呢。
　　小羊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热热的，他想，莫蔚然这个人可真厉害，长得漂亮，说话也好听。
　　“在家等我哦。”
　　小羊小声地学着她的样子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手心里。
　　这话说出来真是羞死人啦。
　　他跑到镜子面前，看到自己脸上红红的，他想一定是这间屋子太热了，阳光那么充足怎么可能不热嘛，于是他又跑到窗前打开了窗户，在那趴了好一会儿，等脸摸起来凉凉的才关上窗户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两件秦安安给他买的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再无其他。
　　那两件衣服在大衣柜里显得孤零零的，有点可怜。
　　于是小羊钻进了衣柜里。
　　房间实在是太大了，他有点害怕，还是衣柜里黑黑的安全些。
　　他把衣柜门打开一条小缝，能看见外面的阳光，小小一条缝，落在手心里暖暖的，这样就很好了。
　　以前他只能在晚上出门呢，阳光可是很珍贵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刚刚做了个噩梦，小羊刚醒过来还有点没回过神，眼前黑黑的，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赌场，直到他听清，那是莫蔚然的声音。
　　“小羊？小羊你在哪？”
　　“在这呢，在这呢，我在这里。”
　　小羊雀跃着跑下楼，跑到莫蔚然面前，她在找他，他很开心。
　　“我刚刚去你房间了怎么没看见你？”
　　小羊偷偷看了莫蔚然的眼睛，她居然不是生气，但那种表情小羊没见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好试探着讨好，“我在衣柜里，我刚刚睡着了。”
　　没有生气，这人真奇怪。
　　她没有脾气的吗？
　　莫蔚然怕自己吓到小羊，一直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话，“没事就好，饿不饿？我去做点吃的？”
　　“嗯。”小羊点头。
　　小羊坐在沙发上，他知道莫蔚然就在身后的厨房里，但是她只让他在这里坐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头看她。
　　他只能通过客厅里的一面镜子观察她。
　　莫蔚然腰上系着围裙，一会儿去水池洗菜，一会儿去菜板切菜，一会儿又开始炒菜，一个人忙忙碌碌，小羊有些坐立难安。
　　他想，一会儿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终于挨到莫蔚然做好了饭，小羊获得了行动的赦免，帮莫蔚然端完菜，小羊呆呆地站在桌子旁一动不动。
　　莫蔚然有些怔愣，“怎么了？怎么不坐下吃饭？”
　　“哦哦，好。”小羊从来没在桌子上吃过饭，坐下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
　　“尝尝我的手艺。”
　　莫蔚然用公筷给小羊夹了些菜，两个人开始默默吃饭，饭桌上安静的像没有人一样。
　　莫蔚然思索着要找什么话题，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腿。
　　家里没有养任何小动物，她是唯物主义者也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但的确有东西一直在她腿上蹭。
　　莫蔚然低头看了眼，是小羊。
　　她以为可能是自己腿伸得太直，不小心碰到了，于是她收回了腿。
　　奇怪的感觉追了上来。
　　这是……
　　小羊从她脚踝处向上蹭，然后试图把她的腿勾回去。
　　这不能怪她想歪了吧……
　　莫蔚然猛地站起来，把小羊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没事，我去盛饭。”
　　然后莫蔚然就端着自己那碗没怎么吃的饭去了厨房，过了很久才回来。
　　她坐到了桌子另一边，离小羊很远的地方。
　　小羊懵懵的，有些不太开心。
　　但莫蔚然管不了那么多了，只一味地让他“多吃菜”。
　　吃过晚饭，小羊被赶去洗澡，莫蔚然一个人在厨房里磨时间，明明有洗碗机她还是一个一个手洗。
　　她有点想不通了，本来打算晚上和小羊好好谈谈的，但现在……
　　她还没想好，不想那么早就发生亲密关系，她觉得小羊就像初涉世的小动物一样，什么都不懂，只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所以会做出那些亲昵举动。
　　她总不能趁人之危吧。
　　看来还是要和他好好谈谈。
　　洗干净手，在楼梯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莫蔚然推开了房门。
　　小羊已经洗完澡，跪坐在床上背对着房门，听见门开的声音小羊转过身来。
　　一身……很清凉的穿搭。
　　素色轻纱的外衣下是缠绕身体的珍珠链，精细的腰身在薄纱下若隐若现，葡萄柚的香气弥漫在房间。
　　莫蔚然嘭地一下关上房门，打开了室内的新风系统。
　　等到自己冷静了下来，莫蔚然又打开了房门，小羊已经换了一套正常的睡衣，坐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我吓到你了，是吗？”小羊问。
　　莫蔚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冒失，很不尊重人。
　　她有些急着解释，“不是的，只是……我有点不适应。”
　　没有信服力。
　　“……我还没准备好。”
　　别了，大家又都不是小孩子。
　　“我……”
　　“没关系的，我知道了，你不喜欢这样。”
　　小羊的话听不出情绪，他拍了拍自己身边，邀请她坐过来。
　　莫蔚然在小羊身旁坐下，房间内一时只能听到呼吸声。
　　“你讨厌我吗？”小羊问她。
　　“没有的，我怎么会讨厌你。”
　　莫蔚然坐直了身体，有些急躁。
　　小羊点点头，“哦，那你喜欢我吗？”
　　“也……不能这么说……”
　　莫蔚然有些犹豫，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想法。
　　“我们还不熟，还不能谈喜不喜欢。”
　　“这样吗？”
　　小羊模模糊糊地接受了这个回答。
　　以前那些客人明明都会很直接地说喜不喜欢、看没看上的，不过莫蔚然不讨厌他就好。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熟起来呢？”小羊很认真地问道。
　　“……那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相处。”莫蔚然也认真回答，“我们要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天。”
　　“哦。”小羊有些似懂非懂，他以前不是这样和客人熟起来的啊，一晚两晚的客人就会说他们很熟了，然后和他讲价，五百块钱讲到三百最后讲到二百五，然后所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小羊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们一起笑，然后他们就笑的更大声了。
　　但莫蔚然跟他们不一样，他喜欢听莫蔚然讲话，能每天和莫蔚然坐在一起聊天他简直要开心死了。
　　不过他有些不知道和莫蔚然聊些什么，以前他很少有机会主动说话，他只好盯着莫蔚然的手一直看，她的手很漂亮，白皙纤长，骨节分明。
　　察觉到小羊的视线，莫蔚然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羊的脑袋就随着她的手左右摆动。
　　“喜欢我的手？那你要不要摸摸。”
　　小羊看着莫蔚然的手在自己眼前张开握紧，张开又握紧，然后听着她的话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软软的，但是感受不到温度。
　　见莫蔚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笑，小羊大了胆子用指腹去碰她，有一点点凉，但很滑。于是他用中间的三根手指一起去摸，顺着指尖向下滑动的时候他的小拇指不小心落到了莫蔚然的手心里，他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
　　“对不起。”
　　他有些懊恼，人家只说了让他摸摸，他怎么还摸个没完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莫蔚然问。
　　然后她把手放在小羊腿上的被子上，一点一点地去勾小羊的手指。
　　她觉得自己好像跟小羊学坏了。
　　直到小羊整个左手的所有手指都被她勾到一起，握在了手心。
　　手背有些凉，手心却是暖的，小羊甚至觉得她的手心有些烫，他第一次如此大胆把自己的手从莫蔚然手里抢回来。
　　“抱歉……”莫蔚然坐回原先的位置，和小羊拉开一些距离。
　　“不……不是……我困了，我想睡觉了。”
　　小羊发现睡觉在莫蔚然这儿是个很好用的借口，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他睡觉了都会过去。
　　说完他立刻躺下把被子提到头顶，开始假装打哈欠。
　　拙劣的演技，而且莫蔚然并不觉得会有人睡了大半个白天还能这么困。但她也没戳穿小羊的伪装，只是用略微失落的语气说“好吧，那晚安。”
　　小羊感觉到身旁的陷下去的床垫弹了起来恢复原样，莫蔚然离开了。
　　没有任何惩罚的离开了。
　　他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到莫蔚然刚走到门口。
　　“祝你，平安。”小羊说。
　　“为什么突然祝我平安？”莫蔚然回头问。
　　小羊从被子里露出整个脑袋，朝她笑了一下，“因为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