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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京(一)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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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官道泥泞,马车正在积雪的崖道上缓缓前行。
车内,姜蘅正倚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而一旁的沈含章正检查着一只木匣。
沈含章压低声音:“阿蘅,前面便是万仞崖了,按刘珩那边的情报,他的人现已埋伏在崖顶了。”
姜蘅睁眼,“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八个弓弩手,四个刀手。”他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摆放着十余枚袖箭,“箭上都淬了麻药。”
姜蘅取过一枚,在指尖把玩。“崖道两侧地形?”
沈含章展开一张草图,“左侧是崖壁,右侧是乱石堆。乱石堆后面有条小路,勉强够一人通过。”他指尖点向一处,“这里便是最好的躲避位置。”
姜蘅看向那草图,目光落在崖顶的几个标记上,“刘珩的人埋伏在崖顶东侧,”她抬眼,“他必定不会真下死手。这场戏,是为了制造救命之恩,好名正言顺接近我。”
“那我们要配合他演?”
她收起草图,“怎么不演,而且要演得真实。”她顿了顿,“记住,他的人一旦出现,你就和车夫躲到裂缝后,不必管我。”
沈含章一惊,“阿蘅!”
“他既然要做戏,就必定不会让我死。你们在身边,反而碍事。”她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他要的,是一个孤身遇险的太医监,而不是身旁有着青囊阁高手的姜蘅。”
这时,车子经过一处坑洼,车身剧烈颠簸。
车外的车夫回头道:“大人,前头的路越来越难走了,要不要歇会儿。”
姜蘅掀开车帘,说道:“继续走,不必停。”她又转向沈含章,“离万仞崖还有多远?”
“不足三里。”
她点了点头,将袖箭收入袖中暗袋。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崖道渐窄,雪月发大了,积雪压弯了树上的枝条。
“阿蘅,为何一定要选在万仞崖?这里地势如此险要,万一失手了……”
姜蘅淡淡地说:“正因险要,才显真实。况且,这次救援若不够惊险,我怎么能欠下足够大的人情呢?这位刘公子,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人情,便是交易的最好筹码。人情越大,筹码也就越大。若无救命之恩,他又怎会信姜蘅是真心实意与他合作的?
沈含章沉思片刻,“那之后呢?他若提出同行……我们又该如何?”
“答应他,”她轻声道,“我也想看看,这位刘公子,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到底想从我这知道些什么?”
马车转过一道弯,万仞崖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
姜蘅直起身,“到了。”
话音刚落,崖顶骤然传来一阵巨响。
积雪混着巨石滚落而下,不是雪崩,分明是人为推动的。巨石裹着积雪,径直砸向马车。
“阿蘅小心!”沈含章的惊恐声几乎被巨石滚落声淹没。
姜蘅早已掀帘而出,顺势向旁一滚,迅速躲在乱石堆旁。
几乎同时,马车被巨石砸中,木架碎裂,马匹的嘶鸣声响彻天际。
十余名弓弩手从崖壁两侧现身,紧盯着乱石堆处。
姜蘅伏在乱石后,左手扣紧袖箭,右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在等。等那理应出现的马蹄声。
为首的黑衣人挥手,“放箭!”
一瞬间,箭穿透雪幕,倾泻而下,钉在乱石堆上,溅起不少雪沫。有几支箭甚至擦着姜蘅的身子掠过,但她连眼睛都未眨。
不远处的沈含章望着这一幕,额角不断冒出细汗。
就在第二波箭即将发射的瞬间,在另一侧山道,马蹄声如约而至。
□□匹玄色马冲出雪幕疾驰而来,为首者身着劲装,披风扬起,正是刘珩。
他拔出腰间长剑,大声呵斥道:“住手!”
身旁几位侍从同时挽弓放箭,箭矢破空,精准射穿几名黑衣人的咽喉。这般箭术,这绝非寻常武将。
那为首的黑衣人惊怒,“什么人?”
刘珩已率队冲上前,手下人马显然训练有素,没一会便把黑衣人的阵型冲散。
姜蘅就在乱石堆后静静地看着。
看那刘珩剑法精准,每一击都直击要害,却特意避开了致命处。他那些手下出手极快,却始终将他处于最安全,最显眼的位置。见此,姜蘅不禁冷笑,他这场戏倒是破绽百出。
半盏茶后,黑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人只得仓皇逃走。
刘珩收起剑,剑刃上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殷红。他走向乱石堆,肩上的披风随风扬起。
姜蘅从石后缓缓站起,掸了掸肩上的雪沫,面色平静,好似方才差点被射成筛子的人不是她。
她的目光瞟向崖顶,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撤离。戏演完了,他们也该撤了。
刘珩走到姜蘅面前,拱手道:“姜大人受惊了,下官奉命巡查军务,途径此地,恰好碰见贼人截杀朝廷命官。”
她看向刘珩,上下打量着她和身后那群收殓尸首的侍卫,“刘公子真是……来得及时。这些侍卫,倒是身手不凡。”
那些侍卫虽是寻常护卫打扮,但这身手绝非普通护卫。
“此地多匪,自然需带些身手好的侍卫。”他看向那辆破裂的马车,“姜大人的马车毁了,前方尚有数十里荒地,若不嫌弃,可与我等同行。”
这邀请给得倒是自然,却强势。若是不应,便是不给救命恩人面子,若是应下,便是入局。
“那便叨唠了,”她顿了顿,“只是不知刘公子要往何处去?”
刘珩翻身上马,“回京复命,与姜大人……同路。”
二人目光交汇。
到底是不是同路,二人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
姜蘅一行人登上刘珩准备好的马车,倒是比先前那辆简朴了不少,但车身算得上坚实。车帘落下时,姜蘅对马上的刘珩微微颔首。
雪还在下着,车马启程。刘珩和两个侍卫骑马在马车前方,剩下的侍卫马车后断后。
车内,沈含章压低声音,“阿蘅……”
姜蘅抬手止住,沾取少许茶水在方桌上写下“隔墙有耳”四字。
沈含章会意,连忙止声。
她突然提高声音,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周老板,洛城带回的那批药材,可要收好,回京还需复验。”
沈含章会意,连忙答道:“大人放心,皆用油布包裹好了,绝不出差错。”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场面话,姜蘅又沾取茶水在方桌上写着,这次是“云栖在后”四字。
沈含章微微点头,姜蘅又写下“几里”。
沈含章也沾取茶水写下“三里”。
见此,姜蘅计算着:三里,急行需一刻,若遇变故,足够云栖带人赶到。
不知走了多久,雪渐渐小了,却依旧没停。
车外的马蹄声渐近,刘珩的声音隔着车帘响起,“姜大人,前方岔路,左道平缓但需多行二十里,右道为捷径但路途险峻,大人认为走哪条?”
姜蘅掀开车帘,刘珩正策马与车并行,肩头已落满了一层雪。
“刘公子,常走此路?”
他看向前方道路,“走过几次,右道需过一线天,地势险峻,”他顿了顿,“若又遇埋伏……”
“刘公子以为,还会有埋伏?”
刘珩看向她,“姜大人,觉得呢?”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那便走右道,”她松开手,车帘垂落,“险路才有好风景。”
刘珩看向晃动的车帘,嘴角微微上扬,好一个险路才有好风景。明知前路艰险,却偏要迎上去。
他攥紧缰绳策马向前,对侍卫们大声喊道:“走右道。”
车马便改行右道。
雪又渐渐密了。行出一段,待车外无人后,姜蘅才低声说道:“方才那些人的身手,可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沈含章的声音沉了沉,“身手矫捷,出手狠辣,不像是王府的护卫,倒是像宫里的惯用招数……”他顿了顿,“常王怎会有这般能耐,看来这刘珩背后另有人。”
“是南宫那位。”姜蘅缓缓答道。
“陛下!”沈含章一惊,声音压得更低,“可这刘珩不是常山王的人吗?他怎会为陛下做事?”
“为何不会?”,姜蘅的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方桌,“一个因为血脉不纯自幼不受待见的庶子,心里不知积攒了多少怨气。他怎会甘于屈尊于刘晟那样的庸人脚下。”她稍作停顿,“他要的,恐怕不只是做一个小小的刘公子,而是做王爷,甚至是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
“你是说这刘珩表面在为常山王卖命,实则为陛下效力。”沈含章蹙眉,“那他藏得可够深的。”
“他是个聪明人,”姜蘅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否则也不会这么早便看穿我与青囊阁的关联。”
沈含章一怔,“你是说……他是如何知悉的?”
“含章兄,马刺史提前到洛城,你当真以为是碰巧?”她的目光转回,“来洛城必经素阳,而素阳有我们的据点,此事并不是绝密。若我们连马刺史到洛城的准确时间都清楚,自然与青囊阁脱不了干系。这是他设的局,只为试探我们,这一次是我失算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这黄雀竟是刘珩。”沈含章轻轻叹口气,“我们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车队前方,刘珩策马缓行。护卫靠近,压低声音,“公子,方才姜蘅那车夫,扶姜蘅上车时,属下看见他虎口茧子的位置,不是常年握缰绳该有的。倒是像……握刀的手。”
刘珩唇角微扬,“果然。”他回头看向后方马车,“太医监姜蘅,身边跟着会武功的车夫,青囊阁阁主,你藏得可真深。”
但他不急,毕竟这姜蘅在他保护之下。
这一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