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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阴氏药田案(八)公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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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那边喧哗声不断,而府衙这边却是一片死寂。
府衙后堂,洪懿摔了茶杯,“查,给本官查清楚,是谁在散布谣言!”
一旁的师爷脸色惨白,颤声道:“大人,牢大家中……尚有剩余腐根草……”
洪懿一巴掌扇过去,斥声道:“废物,现在立刻去处理,要是让马烈查到,你知道后果。”
师爷不敢多话,只好连滚爬爬出去。
不巧的是,他刚出府衙后门,就被两名路过的汉子不小心撞倒。等他爬起来赶到牢大家中,却发现家中已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梅树上。
沈含章走进屋,低声说道:“洪懿那师爷已发现牢大家中被翻,正惶惶不可终日。苏先生那边,明日会继续说下半段,马刺史查案英明的风声。”
姜蘅正站在窗前看雪,闻言尚未回头,“马烈方才派人传话,申时要去牢大家中搜查。”
“阿蘅,若真搜出腐根草……洪懿会不会狗急跳墙?
姜蘅转身,淡淡说道:“他不敢。”她缓步走到案前,展开一份文书,“这是洪懿三年来税银亏空的明细,已抄送御史台。”她抬眼,“他现在该想的,不是如何抵赖,而是找谁顶罪。”
“所以,才让外面的舆论只提及师爷,而不提洪懿本人?”
姜蘅微微颔首,“给他留条退路,他才会顺着我们指的路走。”她执笔写信,递给一旁的随从,“这封信,今夜子时前,送到杨师爷手中。”
随从接过信,只见信封上无字。
姜蘅轻声说道,“告诉他,一人扛下,可保家人平安。若想拉主子下水……”她顿了顿,“满门皆灭。”
随从领命前去。
沈含章叹息,“这杨师爷,也是个可怜人。
姜蘅又走至窗前,看向窗外越发密的大雪,“这世道,谁不可怜?但既然选择了为虎作伥,就该想到今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洛城的街巷,也覆盖了所有痕迹。
明日公审,一切将见分晓。
雪已停,院中积雪未扫。牢大家中是两间破旧土屋,院中堆满了未卖完的泥肥。
马烈带着几名衙役径直进入院中,洪懿跟在身边,面色铁青。
衙役搜寻片刻后,床榻下翻出一瓷瓶,打开一看是一包紫黑色的干枯草药。
一旁的医工长上前查验,“大人,确为腐根草。”
马烈蹙眉,“继续搜。”
不一会,衙役又从灶台下的翻出一木匣,里面装着不少银子,看上去应有一百两,还有一封书信。
马烈展开书信,脸色骤变。
“……事成之后,另有五十两报酬,切记,定要在十二月前将河泥送至阴家药田……若有人问起,便说从洛河挖来的,其余的一概不知……”
落款处盖着一枚私印——杨。
正是洪懿师爷的私印。
马烈转身,“洪太守,这些你作何解释?”
洪懿连忙答道:“马刺史明察,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这狗奴才竟敢背着下官作恶,定是他贪图阴家家产,暗中下毒陷害。是下官失察。”
弃车保帅,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像洪懿这样的人,向来只将自身利益置于首位。一旦事态可能损害到自身,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人,以求保全自己。
府衙内,杨师爷跪在堂下,面如死灰。那封信、账册、腐根草全摊在他面前。
马烈举起那装有腐根草的瓷瓶,“你可知这是何物?”
杨师爷嘴唇哆嗦,“大人,草民……草民不知。”
马烈冷笑,“不知?”他拿起书信,“这信,可是你写给牢大的?”
杨师爷连忙磕头,哭诉道:“小人……小人不识字,定是有人伪造”
马烈将信推到他面前,“不识字?那这私印从何而来?”
他提高声音,“账册上清清楚楚写着收洪府银一百两,你区区一个师爷,哪来这么多银子?”
洪懿坐在一旁,额角不停冒汗。这时他突然起身,一脚踹在师爷身上,呵斥道:“你这臧获!竟敢背主行恶,还敢盗取银子。快说!是谁指使你陷害阴家?”
这一脚,让他顶罪的意思。
杨师爷被踹倒在地,抬起头看着他。洪懿眼神冰冷,又带有几分不屑。
他突然想起,这些年,替洪懿做了多少脏事。贪赃枉法、买卖官爵……每次都是他出面,每次都说本官定会保你。
可如今……
杨师爷缓缓爬起,跪好,声音沙哑,“无人指使,全是小人……一人所为。”
满堂皆静。
“一人所为?”马烈问道。
“小人贪图阴家家业,想低价吞并他家药田。所以买通牢大,在河泥中掺腐根草。”
“那这些银子你从何而来?”
“那些银子,是小人这些年,克扣府中账目攒下的。信件是小人找代笔写的。”
马烈盯着他良久,然后问一旁的衙役,“那牢大现在何处?”
“回大人,牢大……三日前便已死了,落水而亡,现已下葬了。”
死无对证,这下杨师爷已经毫无退路可言了。
马烈猛地一拍惊堂木,“带下去。”
话音刚落,杨师爷便被两个衙役拖了下去,他离去时最后看了一眼洪懿,可洪懿并未抬眼,一顾地喝着茶。
牢房内,杨师爷蜷在草堆上。这时,牢门被打开。
一男子披着黑色斗篷,独自走近,见状狱卒连忙退下。
杨师爷抬头,看清来人,笑道:“姜大人,是来送小人上路的?”
姜蘅未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你阿娘和一双儿女,现已送出洛城。这是他们的新户籍从此姓柳,与你再无牵扯。”
杨师爷颤抖着手接过信,看清上面写的“陈氏,携孙投亲沅陵”后,连忙磕头,“谢……谢大人。”
“你既选择一人扛下,就该明白只有死人才不会说错话。”
杨师爷抬眼,“小人明白……洪大人答应过,只要我扛下,保我全家富贵。”他苦笑道:“可洪大人的话……又有哪次信得过?”
他压低声音,“姜大人,小人在书房暗格里,留了一本账册——记录这些年老爷打点各处的明细。若大人需要可自行取用。”
姜蘅深深看他一眼。
杨师爷退后两步,又跪下,“姜大人保重。小人……去了。”
姜蘅走出牢房时,狱卒正端来最后一餐,一碟肉,一壶酒。
明日午时,斩首。
今日苏先生换了新长衫,醒木拍得极响亮。
“只见那马刺史一声呵斥,你可知罪!那恶奴便瘫软在地,一五一十全招了。原来啊,全是他一人鬼迷心窍,妒恨阴家家产,才下此毒手!”
台下有人问道:“那他主子真不知情?”
苏先生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这马刺史当堂细查,发现那洪太守前日还训斥这师爷,说阴家是良商,不可为难。故而可见这洪太守也是被恶奴蒙蔽。”
台下的听众连忙点头,“这恶仆欺主,古来有之。”
苏先生醒木一拍,“这最精彩的在后面,那马刺史当堂宣判,杨师爷斩立决,阴家无罪,府衙赔偿损失。”
“好——!”,台下喝彩声不断。
二楼雅间,马烈听着楼下的欢呼,神气复杂。
一旁的姜蘅为他斟茶,“马刺史似乎……不甚满意?”
马烈抬眼看向姜蘅,“姜太医觉得,此案当真了结了?”
姜蘅回道:“案犯认罪,证据确凿,依律判决,自然是了结了。”
“本官离京前,有人递了句话。姜太医可知是什么话?”
“下官不知。”
“说洛城水深,点到为止。”他盯着姜蘅,“姜太医可知这话何意?
“下官只知,太医监的职责是查验药材。至于其他……不该管,也管不了。”
马烈看向姜蘅,嘴角微微上扬。
楼下,苏先生正收尾:“诸位,今日这故事,是要告诉大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咱们大雍有马刺史这样的青天,是百姓之福。”
欢呼声再起。
堂外围了上千人。杨烈坐主位,沈渊居左,洪懿居右——后者面色灰败,官袍下的手微微发抖。
马烈惊堂木一拍,“带人犯!”
师爷被押上堂。一夜之间,他头发全白,形如枯槁。
“案犯杨师爷,蓄意投毒,伪造文书,陷害良商,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午时行刑!阴棠无罪释放,官府赔偿其损失。洛城太守洪懿,查探不明,审案不严,本官将上奏朝廷,请旨处置!”
洪懿离座跪倒:“下官……领罪。”
堂外百姓喊道:“马青天,马青天!”
马烈起身,目光扫过堂下跪拜的百姓,掠过洪懿,最后落在了姜蘅身上。
姜蘅微微颔首。
此案,到此为止。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飘落,在法场上积了薄薄一层。
杨师爷被押上刑台,跪在雪中。而刽子手拿着刀,站在一旁。
杨师爷抬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一点点,慢慢地化成水,又像泪。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雪花落,刀扬起。
杨师爷闭上眼,用最后的气力喊出一句:“小人,认罪伏法!”
刀落。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远处茶楼里,苏先生醒木一拍:“诸位,书说完了。这青天断案的戏本,就此终章!”
驿馆房中,姜蘅提笔写信。
这时,随从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刺史已启程回京,他给你留下一句话。”他递上一字条,上面写着“南阳见”。
姜蘅看了眼那字条,把写好的信递给随从,“这封信送进京,交给阴棠,让他按信中说的做。”
随从领命前去。
姜蘅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将洛阳城染成金色。
这时,沈含章走来,“阿蘅,南阳消息窦昌因独子病重,上书请辞漕运督办之职。太后已经准了准了。”他顿了顿,“还有……常山王派人去了江南,似乎在查陈年旧事。”
姜蘅看向院中那棵红梅,“终于……要来了。”
药田案已结了,但新的棋局,正在南阳酝酿。
“阿蘅,咱们何时回南阳?”
“三日后。她转身,”让青囊雪江南分部的人准备好,既然王爷要查,就让他查。不过……查到的,得是我们想让他查到的。”
“此案如此了结……窦昌那边,会罢休吗?”
她抬眼,“他不会罢休,但暂时也不敢动。”
沈含章沉思片刻,迟疑道:“阿蘅,马刺史似乎……怀疑此案内情。”
姜蘅伸出手,试图接住那夕阳,“清流之所以是清流,就是因为他们总要追个真相。”她回头,“可朝堂之上,真相往往最不重要。”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药田案了结了,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南阳正等着她回去,掀起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