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恋)惟此一梦》是钻石君

8、08 醉里不识眉

　　排风在床上睁眼，坐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觉睡得不踏实，窗外鸟叫声没停过，隔壁床的还一直说梦话。
　　这会天刚蒙蒙亮。
　　排风揉着发沉的额头起身梳洗，往花房去了。转过抄手游廊听见暖房传来的压抑啜泣。是平时负责照看芍药圃的高丽贡女、淑贞。
　　她被人堵在墙角。
　　对面的正是沙兰，一脸不耐抱着手，脚下还踩着只踏扁的竹篮，花籽泼了一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让你筛个花籽，筛一晚还混着这么多杂质！你说你还能干什么？只懂吃饭吗？信不信我让管事叫你洗井去？”
　　淑贞被洗井这个惩罚吓得筛糠一样。“本来，就不是，我的活，是姐姐，你要我做。”
　　沙兰闻言眼一竖，抬手要劈过去。“做错事还敢还嘴？”

　　排风眼疾手快，脚尖一勾，将脚边的洒水壶踢过去。壶身撞在廊柱上哐一声，沙兰顿住，恶狠狠瞪来。“谁！谁在那偷偷摸摸的？”

　　排风施施然走出，笑很甜。“是我穆排风。沙兰姐好勤勉，大清早就教妹妹做事。”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沙兰忍了忍，没搭理她。
　　排风捡起那只竹篮，抖抖上面的灰，递给淑贞。“这是什么花籽？好娇气，挑起来很费眼吧。”
　　“是万寿菊的。”淑贞大着胆子回复她。
　　排风啊的一声。“我记得你是芍药圃的吧？什么时候接了万寿菊的活。真是能者多劳。沙兰姐，这万寿菊籽筛着最麻烦了，想来淑贞没歇好才慢了。姐姐别急，传出去显得花房容不下人似的。”
　　沙兰最是好面，尤其在意旁人说她仗势欺人。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不好发作，剜了淑贞一眼。“就给你一日！晚上我来检查，做不好仔细你的皮！”说罢甩着袖走了。
　　淑贞慌忙道谢。排风拍拍她的肩，让她去忙。

　　没料到这事没完。沙兰转头就寻了管事告状，说排风目无尊卑、擅离职守。管事的最清楚沙兰蛮横，却不愿得罪她。这会皇帝和辽国打得火热，或许过一阵沙兰就成妃子了也说不定？便意思意思的指派排风去清理御花园那几口废井，再将井壁滋长的苔藓尽数刮去。
　　淑贞知道后红着眼眶要帮忙，被排风拒绝了。这种事于别人算惩罚，但在排风，不算。行军打仗那会，更苦更累的也做过。

　　汉宫荒井大部分位置很偏，荒草萋萋的，如果没必要压根不会有人往这走。排风提着木桶和刮刀下来，潮湿阴气扑面。她耐着性一下下刮去滑腻苔藓，绿水溅了满身。

　　等清理完这口上来时外面天早黑透了。
　　晚膳自然是没着落。
　　昨晚淑贞给她藏了两馒头，被沙兰发现后直接丢进外面池塘。啧！怎么不管什么辽人都有本事这么讨嫌。
　　她拎着豁口的木桶往回走。
　　脚下这条路挨着追远殿，供皇室追思先祖的阁楼，是宫里最静幽的地方，从这抄近路能早点回住所。
　　小径蜿蜒，花木影绰，晚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正盘算等下回去找点什么吃的，转过一道假山石。
　　她不自主地滞住了。

　　不远处的一泼小黄花丛里，仰着一道颀长身影？
　　那人散着发，深色衣衫被夜风拂得猎猎，指间还摇摇欲坠地勾着个空了的酒壶，酒液顺指缝往下滴，浸湿大片泥土。
　　有点眼熟。
　　前几夜竹影里那位？

　　排风不懂自己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他。
　　此刻。
　　他是醉了，还是睡着了？头微微歪着，侧脸浸在胧胧月纱里，下颌线的弧度清隽得惊人，只眉宇间透着几分萧索。

　　排风顿在那。
　　看他垂着睫，时不时轻颤几下。略显凌乱的几丝墨发覆在额上。瞧着不过二十七八光景，五官深刻，有种十分特别、十分罕见的清俊男人味。
　　排风见过不少长得好的人，像宗宝少爷就是不少大宋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但这个人……很特别，给人的感觉像一阵风。
　　温柔、却癫狂的风。
　　纯真、却汹涌的风。

　　会被卷进去吧？排风下意识后退一步，没估到踩中一颗碎石！咯！那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醒耳。
　　那人慢慢睁了眼。月光温柔降于他眸心，那双本该锐利如鹰的眸此时像蒙着层水雾，竟有些茫然。
　　他就这么隔着层月光望向她。
　　一动不动。

　　晚风卷着不知名花草香气，混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意漫开。
　　他依旧那般一动不动望向她。
　　像在这亘古的千万年间，他就这样望向她。

　　朦胧的眸徐徐燃起两簇火花。然后，那两把火就开始烧啊烧，烧啊烧，它们越来越炙，越来越狂猛……
　　不知为什么，随着他眼中的火越烧越炽，排风也越来越心惊。是因为他眼中的火是那样浓烈疯狂，那样炙热痴迷，又包含了多少压抑，多少煎熬吗？
　　最后，排风终于受不住这烈火般烫得她快发抖的凝视，正想转身就跑。他却先一步有动作，展臂将她锢入怀中。

　　刹那间！
　　滚烫的焰化成如水的温柔抚慰，它们羽毛般轻触在她脸上。
　　“你总是在这。”如梦呢喃在耳旁。

　　他在做什么？
　　排风整个人震惊了！微微张着檀口。来不及做别的反应，已经被他转过去。带着浓浓酒气的唇瓣轻覆上她的。
　　接下来是排风姑娘自出生以来最受震撼的体验！

　　当他的唇贴近她时。
　　她知道该死命挣扎的，并一巴掌赏给这位登徒子！但，他的吻实在太温柔了，温柔得近乎虔诚，犹如谦卑的祈求，又像积攒了千年日月的等待。
　　她竟然，竟然情不自禁地坠下双手，本该甩上他一巴掌的手。

　　木桶轻轻落于黄花上，砸烂，花汁轻溅。

　　带着淡淡酒味的舌探入少女唇齿间，火焰腾地又烧起来！狂猛气息带着她溺入了一场狂风暴雨似的激情里。
　　曾经烧在他眼底的火焰此刻全数燃在她口腔中！

　　他几乎是用蹂躏的方式在恣意吞噬她的唇，掠夺她的灵魂！用最男性的姿态粗鲁发泄他的情意，传递他的渴求，不容她拒绝，也不准她拒绝！
　　简直发疯似的。

　　排风知道自己该立刻推开！再给他一脚！理智对身体发出掌控的指令，她该用最快的速度逃开！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身子并不听话，半步也不曾退后！这就罢了，她的手臂还被他拉着环向他瘦削的腰间……
　　排风感觉自己可能昏头了。在他不知名的情欲旋涡里越来越沉，全然沉浸在癫狂的吻里。
　　这实在太像做梦了！
　　先不说吻不吻的，他对她来说根本是陌生人！可，为什么当他拥抱她时，会有这种心脏刺痛的感觉。

　　心室在狂烈地收缩。
　　好像被谁紧紧握住了，快透不过气。脑袋一片混沌，只觉得时间定格。意识也在逐渐升高的冲击下彻底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