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恋)惟此一梦》是钻石君

24、24 亲授笔锋描

　　排风重重颔首。“是！”
　　“一心一意侍奉。”他喃声重复。唇角微微扬起，像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但很快那表情敛去了，无法称之为笑。“伴君如伴虎，今日的知遇之恩或许明日就成了杀身之祸。你也知道自己是宋人，在宫中步步荆棘。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挑你错处。就不怕哪日我改变心意，将你厌弃。”
　　眼前的少女，薄薄背脊挺直，像小树遇劲风。
　　她作了一揖。“恕排风无状！宫中亦有室韦贡女。陛下在知晓室韦叛乱后并未苛待过她们。排风信陛下有容人雅量，不会难为区区几名弱女子。同理，除非排风真做了罪无可恕之事，否则陛下又怎会轻易降罪厌弃。假若排风真做了……”
　　刘皓南没给她说出后半句的机会，出声打断。“你可知道萧元启战功赫赫，建国之初便已是我边境重臣，又是辽国后族。你既不在乎宋辽旧恨。嫁给他，是有头有脸的将军之妻。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远比在宫中看人脸色强得多。”
　　排风闻言一笑。“荣华富贵人人爱。排风是俗人，当然也喜欢。但比起他人给的富贵，排风更想留在陛下身边侍奉。”

　　“若是我允准你归宋呢。”
　　排风闻言一怔，抬起头。对方正凝视她，眼底似盛着温柔天河，点点星光流转。她火速垂眸，只觉得那道目光流连在眉宇，难以忽视。“排风既已入汉，便从未想过归宋。”
　　“若是我允你想呢。”

　　……怎么如此步步紧逼！
　　他到底要她说‘不’，还是说‘是’？
　　“陛下可是不信排风留汉的决心？排风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若陛下执意逐我，赐婚萧元启也好，归宋也罢，都是陛下一句话。排风听从领命。但若是陛下问询排风自己想法，那便只有一句。”她声音朗脆，含着朝阳。“排风要留在陛下身边。”

　　书房安静。
　　一时只有少女的声线起伏。

　　排风维持那个作揖的动作，直到一只覆白缎的掌轻托于她臂下。“起来。”
　　她只觉得那个位置骤然一烫，睫毛急促地忽闪了几下。那手已不着痕迹收回。她直起身。
　　这番真假搀半的话，应该躲过去这劫了吧……

　　“记。”他出声。
　　排风重拾朱笔，侧耳倾听。
　　“萧元启平叛有功，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麾下将士各晋半级，赏银有差。室韦各部持原岁贡，不做上调之惩。动乱逝去兵士、百姓按例安抚。请婚之事，驳回不允。”
　　排风听到最后一句，梨涡漾开，低头，记录的很欢。

　　微风拂纱灯，心也跟着晃动。
　　“开心了吗？”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排风想都不想的，抬头，展颜一笑。那一霎，恰似盛夏蔷薇初开，艳不可挡。“多谢陛下成全！”
　　一抹轻弧漫过刘皓南嘴角。

　　**
　　因为刘皓南手背被割的不深，三日后便不再换药。指关节活动如初，运笔依旧苍劲。排风也以为研墨读奏折的活就干到此为止。
　　谁知刘皓南说她抄的不错，继续做。
　　排风不知道自己那手字哪里得了青眼。什么秀丽，优美，通通不沾边，夸句工整都算高看。有时，刘皓南会在她誊抄一段时间后改为亲阅，那样处理速度更快。排风算自觉的，就到一边临字帖，看有没有办法让字好些。
　　刘皓南也会抽空指点她。有次，他在一旁看她抄了十来页都进步不显，最后，还是持着她的手，带她挥出一撇。
　　那一撇果然与众不同！傲立群字之颠。
　　排风还在琢磨那一笔时，他却已悄然退开。

　　经过一段时间的共处，排风也渐摸到刘皓南的习性。她读奏折时他不说话，唯有遇到模棱两可的地方才会出声提示。她便将刚才的关键处复述一遍，供他思考。
　　每每林漪安排人手端茶进来，她想帮忙，刘皓南却不用她的茶。于是林漪干脆安排人顶了她的原职。

　　白天，只要刘皓南在御书房理政，排风都会在御案旁帮忙誊抄。
　　到了点灯时分，他会让她回住所休息。

　　有时，刘皓南会忽然问她地方民情，只要不涉及宋国，排风都据实回答。他处理政务从不避讳她，也无法避讳，毕竟全国呈上来的奏疏大半都经由她手。
　　听着他处理的方式，排风一一记录，自然而然的学了几手。他思想很活，也大胆，常常放权给底下直接做，不必事事经他同意，以免延误时效。
　　说话做事常常不走寻常路，不像表面那样持重。

　　一个人会有这么多面吗？
　　他的智慧、他的沉默、他的嗜杀、还有他的柔和、每一面都共同筑成这位昭武帝。她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为什么这么信一个宋女。
　　不管是眼前还是背后，排风都听到过闲话。大伙觉得她德不配位。论学识，口齿，才干，家世，哪样突出？
　　又或者她太渺小了。他认为可以轻易掌/控她，让一切不脱序。
　　可是小老鼠也能吃大笨象。
　　他真的觉得她好掌控吗？
　　还有那次，是他从御池里把她捞起来，明明不会游水。

　　思绪纷纷的排风一楞。
　　为什么有事没事就想起他？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眼前？排风在警惕的同时，又无法解释，刚刚那一瞬间，在众多猜测中，浮现的是怎样的答案。
　　这情绪太陌生。
　　排风生平没经历过。

　　因为是御前唯一侍弄笔墨的女侍。很快，穆排风这个名字在宫里声名鹊起了。明明资历不深，却人人尊称她一声穆女官。
　　林漪给她重拨了住处，比先前那间耳房宽敞许多。光是那张描花架子床，就不像一般宫女能睡的。排风不藏私，转头邀了沈青雪，周瑶，阿柳，淑贞等人同住。对方通通婉拒了，只说离上值的地方远，不合适。

　　来到御前自然有人眼红。
　　也有心思活络的，想着要再进一进。
　　以前昭武帝不近女色那没办法。如今既开了先河，可以有一位近身女官。那自然能有两位，三位，四位。
　　谁知道投石问路的全没了下文。

　　满塘荷叶乱打转的汉宫暗流涌动，身处暴风眼的排风在做什么？
　　她忙着每天爬书架。
　　那天，刘皓南望着想不出某个典故，生闷气的她，突然允准她翻阅御书房的每本书。
　　排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装模作样的拒绝。说自己一介宋女，读御书房的书，是否僭越？
　　刘皓南却说，想做我的帮手，总不能什么都不清楚。

　　有了这句话打底。
　　排风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了，也多了很多可以直接摸到刘皓南手稿的机会。比如那些利国利民的农具草图，再比如，山河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