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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屏香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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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不赦说的不错,他办公室的文件都快堆成小山了,谢既绥打开门,还好闪的快,不然定要被砸成扁扁的一块,他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冲到了范不赦的办公室,“我就算好久没办公了,也不至于堆这么多吧!”
范不赦头也不抬,“你应该祈祷熬过今年就好了,毕竟轮回盘修好了,我们两个差不多又可以回到当年的工作状态。”
谢既绥都快不记得那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他认命的捞起一个文件,埋头苦干起来。
一日夜晚,谢既绥收到了一条拘魂的诏令,他思忖片刻,这是个被车撞死的女鬼,不过死的地方有点儿邪门,在万路十字街,是个经常供人烧纸供贡品的地方,阴气较大,常有过路的孤魂野鬼去哪里讨食吃,亲自走一趟说不定还能抓几只回来。
谢既绥打定了主意,拎着哭丧棒顶了这趟差,直朝着十字街而去了。
此时正当三更时夜,十字路口的人车丁零,只剩下几处仍在坚持不懈工作的路灯,发挥着余热。谢既绥把还处于迷茫状态的女鬼从地上拎起来,交到了赶来的此地的阴差手上,如他所愿,这样的场景引来的几只前来看热闹的孤魂野鬼,被他逮了个正着,谢既绥挑了挑嘴角,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忽然,脚下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眼前的景物开始以一个飞速的距离从眼前倒退过去,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谢既绥甩了甩昏涨的头,心内惊疑不定之时,四周传来了一股令他极为熟悉的味道,那味道铺天盖地的将他包裹起来,又拧成了一根麻绳,紧密的缠住他,电光火石间,将他猝然拖了过去。
谢既绥伸出手猛地要抓住那条看不见的麻绳,然而这东西是虚无的,没等他彻底找准这东西的方向,脚下已然踩在了一片柔软湿润的地方,他站住了身子,四周皆是黑茫茫的一片,没有声音,也失去了刚刚那股气味,仿佛被罩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当中。
谢既绥只感觉到脚下踩着地方很柔和,仿佛棉花一般,他看不见,只能伸出手摸了摸,那东西温润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哭丧棒也没什么动静,任他呼喊了几次都不见什么反应,谢既绥试探着走了几步,这里到处都是一样的黑暗空茫,他负着手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就跟密室一样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谢既绥气的笑了一声,不明白怎么拘个魂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了,他踩了踩脚下的东西,忽然蓄起力,用尽全力向下跺了一脚!
而那东西仿佛活了一样,提前感知到他用力下踢的脚,整个柔软的身体如同面团一样的散开,谢既绥踩到了那个空洞当中,一瞬之间,那股熟悉的把他抓到这里的异香再次席卷而来,整只鬼倏地被他卷了起来。
这是哪儿?
感觉,有些熟悉······
华九尘缓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绵软的地方,这里很安静,四处空荡荡的,却让他的心底很柔软。
是梦?
华九尘没有吭声,他沿着心里指引的方向走了走,他几乎不会做什么梦境,这感觉对他来说很新奇。
不多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柔软的浅坑,里面坐着一个人形,正不断的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挣扎不停。
华九尘的步子一顿,他动了动有些发愣的手指,步履沉稳的朝着那团柔软靠近。绵软的团状物在他身侧不安的晃动着,不知哪里传来的光斑打在他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人许是听见了什么脚步声,向着华九尘的方向扭过头来。
一头墨色的长发因为轻微的挣扎而被散乱的铺开,随着呼吸,极其轻微的起伏。
“谁?”
华九尘猝然顿住了脚步,他近乎仓皇的移开了视线,还没弄懂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谢既绥的脸,谢既绥显然已经确定了身前站了一个什么东西,他挣了挣不知道因为什么被束缚住的身体,好言好语道,“喂,就算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吧?不会是你把我逮到这里的吧?”
他不停的说,身前那人却不见什么声响,谢既绥皱了皱眉,他想破头没想出来得罪了哪路神仙,难不成无端鬼王来找他麻烦了,当初就应该去抄他的府邸的!
忽然,谢既绥赫然一怔,整只鬼弓紧了身体,朝着身前警惕而又凌厉的抿紧了嘴巴。
华九尘伸出的手一顿,紧接着向上探去,揭开了一直笼罩在谢既绥眼睛上的一团柔软的云朵似的东西。谢既绥弓紧了身体,这个姿势让他的脖颈在这样的光线下看起来简直柔软漂亮的不可思议,眼前出现一点点微弱的光,继而光线增强,谢既绥抖了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层细密的阴影。
谢既绥缓慢的睁开眼睛,要看看眼前的是何方神圣时,直直的撞进了华九尘的眼睛里面,他张了张嘴,失了声。
华九尘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更加的凑近了一些,随着他不断的靠近,那股异香争先恐后的朝着谢既绥的鼻子里面钻,谢既绥急促的眨了眨眼,他想往后退,可是身上这东西把他束缚的紧紧的,不容他向后后退一点,忙道,“华九尘!”
华九尘听见了,他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我的梦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既绥叫道,“什么梦!我在外面抓鬼呢,莫名其妙就掉进来了!这鬼东西到底什么什么,缠的死死的!”
华九尘没见过这东西,他看了两眼,伸出手在那东西上面抓了两把,许是感受到一侧传来的恐怖的力量,那东西颤抖了两下,猛地膨胀起来,竟是要连华九尘都一块绑起来。
谢既绥可不想跟他两个就这样捆着在这里干熬着,好在华九尘眼疾手快的避开的那东西的身体,然而还不待他高兴,原本身手利落的人忽然失了准,被甩出来的那东西的尾巴勒紧了手腕朝着谢既绥的方向扑了过来。
咚的一声闷响。
谢既绥听见了从胸腔里面发出的有力的轰鸣声,他面色空白了一瞬,不自觉的咽了咽干渴的喉咙,大脑发着蒙的想到,这应该不是他的心跳声。
华九尘靠在他的身侧,他们离的没有很近,可是呼吸若有似无的纠缠在了一起,又眷恋不已的抽离。
华九尘低声道,“这是梦。”
只有在做梦的时候,他们才会离的这样近,谢既绥才不会又像一阵风一样跑走。
谢既绥听着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笑了笑,“别闹了华九尘,你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差了?我看这东西好像挺害怕你的,你再打他两下······”
华九尘道,“谢既绥。”
谢既绥一愣,“你怎么······”
“我去祖师爷的案前卜了两卦,我最近总是心不安宁,觉得观里空荡荡的,种菜也不好,画符也不好,连太阳都不想晒。”
“我觉得我很不好,我好像开始厌倦道观的生活,我请了祖师爷的卦,却不诚心的解卦,我好像,不见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空气凝滞起来,谢既绥嘴角的笑意消下去,半晌,他沉默的问,“什么?”
华九尘道,“我的太阳。”
他攥紧了手指,低声道,“一靠近,我会变得暖融融的太阳,我从未见过这样宝贵的太阳,可是他太遥远了,我抓不住,像闯进我的生活里那样,又一言不发的走掉了。”
“谢既绥。”他轻轻的喊他,低声的、近乎错觉一般的呢喃,“我可以不做道士的,你不要一言不发的就走掉了。”
谢既绥倏地睁大了眼睛,他呆呆的看着前方,一股从未有过的热度从心口的地方蔓延出来,他弄不清这东西是什么,于是愣在原地,任由那热度丝线一样的攀爬到眼眶上。
恰在此时,萦绕在两人身侧的柔软之物像是见两个人许久没有动作,终于缠绕的不耐烦了,他动了动身体,迅速的从谢既绥的身上抽身而过,而随着他急速的抽离,两人四周由柔软的物体编造而成的空间开始大范围的脱落下去,身体如同轻絮般的漂浮感再次从谢既绥的身体上涌来,他仓促的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华九尘轻轻的推开了他的肩膀,低垂着眼睫,目不转睛的凝望他一眼,便四肢发软的被拖回了现实里面。
谢既绥站在那条熟悉的十字路口,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那几只孤魂野鬼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似乎留有余温的胸口。
“什么太阳······”他面色发木,惘然的呢喃几声,好像一瞬之间遭遇了多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谢既绥颤了颤眼睫,胸怀里的令牌开始灼热的发起烫来,他从怀里将他掏了出来,听着那头范不赦絮絮叨叨的声音,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忽然瞧见前方一阵明亮,装饰繁华的楼阁露出来一个楼尖,街道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鬼魂,谢既绥动了动眼神,一侧的小贩站在门口热闹的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啦,望乡台新口味月堕酒,今天限量折扣,买一送一,买三送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啊!!”
“哎哎哎客官,新口味的月堕酒,老牌子了,要不要尝尝看?”
小贩一连吆喝了好几个路过的客人,忽然一抬眼,瞧见谢既绥正朝他看过来了一眼,忙拎着两坛子酒三两步跨过台阶,来到谢既绥的跟前,恭维道,“白大人今天不忙啊,要不要来店里尝尝酒水,您来,我给您打折!买一坛送一坛,在格外送您几道下酒菜。”
谢既绥看了那酒坛子一眼,从身上掏出来一个钱袋子扔到了小贩的怀里,小贩见来了大单子,忙拥着他往里面走,嘴里大声道,“贵宾一位!快把楼台那里的地方清理出来!”
望乡台的这处酒楼最高了,坐在楼台上甚至能看到远处发亮的灯笼,谢既绥默不作声咽下几口酒,没人知道他如今的心里是怎么样的跌宕。
他跟别的鬼是不一样的。
他死的太早了,又失去了生前的记忆,毫无所觉的在地府培训上课,最后考试就业,自认为生活的如鱼得水,那段生前记忆的缺失好像只是他鬼生开始的一个再渺小不过的点,但那个点一直刻在那里,随着时间,不断的镌刻着纹路,直到最后变成了一个谢既绥都没有预料到的深坑。
选拔他那任的判官曾经说过,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坐这个职位的鬼了,冷心冷清,果断独行。谢既绥呷了一口酒,他低下头,清澈的酒水倒映出他近乎慌张而不知所措的一张脸,月堕的酒力让他双颊染上了微红,他半睁着眼,质问道,你在慌什么谢既绥,你为什么要惊慌,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听见他的话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谢既绥紧攥着酒杯的指尖开始泛白,酒精开始在他的脑子里面发挥作用了,他想要冷静的静静坐一会儿,但先是听见了过路鬼嘈杂的打闹声,然后对面茶楼的灯笼高高的提起来,又被换上一盏崭新的,推着比身子还高的轮车的小鬼从楼下走过,车子上清凌凌的脆响再次让他心烦意燥。谢既绥吸了吸鼻子,勉强晃了晃脑袋,抬头看了看头顶高悬的月亮。
望乡台是没有太阳的,这里住的的都是一些眷恋着人间又回不去人间的鬼。昏昏沉沉的脑袋让他停下凝视的目光,他喝醉了,他胡乱的想,这会让他醉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谢既绥看了一眼酒坛,兀自摇头道,他喝得不多,或许只会醉几日,或者半月,再或者······
谢既绥的神情一滞,他忽然荒谬的想,他或许会有一天,睡到一个再也没有华九尘存在的人间吗?
这想法让他彭的一下站了起来,心口那空荡荡的地方又开始发热了,带上了钝痛,让他整只鬼都开始极度的不适起来,他踉跄了几下步子,脚步虚浮的向楼下走。
那卖酒的小贩还站在门口,见他下来忙去扶他,“您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小贩纳闷的看了一眼他的眼眶,怎么喝个酒眼睛喝红了。
谢既绥一把推开他,他疾步走了几步,又跑起来,最后几乎跑出了残影。
“华九尘!”
华九尘正站在屋子里面画符,天还没亮,他睡不着了,怔愣的盯着桌子上一笔未动的黄符,忽然,他动了动耳朵,透过微弱的灯光看见楼下的不远处正不断的靠近一团暖洋洋的光团,他动作滞住,猛地睁大了眼睛,向前几步拉开了紧闭的窗户,就在那一刹那,伸出手接住了一跃而进的身影。
他紧紧的、用力的抱紧了主动跳进怀里的太阳。
谢既绥从他箍的密不透风的双臂里面挣脱出来,双手轻抱住华九尘的脸颊,从他透亮的眼睛里面看见了自己明亮肆意的微笑,谢既绥愣愣的看着,或许下一秒他就会被地府的鬼差以祸乱生人的罪名抓走,但在这一秒,他探起头,深深的吻住了那双此刻笑起来看起来漂亮的不得了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