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府就业指导实录》扶光仙

71、第七十一章 碎谷

　　那僵尸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引路，所到之处越走越荒凉，几只鬼手从下面伸出来，尖叫着去抓几人的脚踝，被谢既绥一脚下去跺了个粉碎，他看向前方怨哀混聚之地，再往前走不久，就是枉死城了，枉死城有重兵把守，那群僵尸不可能进去，哪怕是在门口徘徊，也会急速的被出兵镇压，而前面这僵尸非但脚步没停，反而越是靠近，脚下的步伐越快。

　　不多时，前方蹦跳的步子一停，呆呆的望向前方的地方，眼前尽是一片凌乱破碎的景象，一只高大的石碑竖立在一侧，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石碑旁侧是一条看不清前路的城门，城门上的牌匾歪歪扭扭的倒挂着，吱呀作响，万鬼悲凄的嚎哭声自四面八方突厥而来。

　　这鬼哭狼嚎声虽然听着像是在眼前传出来，其实不然，枉死城很大，大到能装下数以千计的哀怨厉鬼，而多数鬼都不知道的是，在枉死城的背后，还藏着一座着极小的碎谷，这地方如同一只趴在地上屁股朝天的肥鹅，周边四通八达还不止是一个城门，要是不小心闯进去了，有的鬼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次闯出来。

　　谢既绥咬了咬后槽牙，怪不得圆头小鬼把地府翻天了都没找到这群僵尸的影子，原来是偷摸着跑到这谷里头来了，难搞，这地方说大不大的，没什么危险性，但却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温柔乡，一言堂，任凭你是四方的大罗神仙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他回头瞧了一眼跟在身侧的一串“蚂蚱”，那领头的白毛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手脚并用牙齿紧咬的就要往里冲，谢既绥不客气的拍了他一下，让他老实下来，自己站在碎谷的周围好生转了转。

　　步江止曾经跟他闲聊的时候说过，这碎谷吃的是神气，这凡人体内占了神，魂，体三大类，有些倒霉蛋死了以后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虽然是身体消散灵魂消失，然而神气还顽强的飘着，那点儿神气混合着他当人时候的记忆，很容易被碎谷当成食物诱捕过来，还是大嚼特嚼的吞进肚子里，在把他们变成养料，把自己修缮的井井有条。

　　活人自然是进不去的，让他闻到了香味，非得斗个你死我活不成，鬼倒是能进，但若是被困在哪一片碎片里面，鬼生也是完蛋了，谢既绥思忖片刻，忽然看向站在“蚂蚱”里面的华九尘，对了，活人是不能进，但是生魂能进！既然那群僵尸已经知道在什么地方了，薛平慎他们自然也不用跟着进去了，届时让某人的生魂站在碎片的外头，他进里头，一旦情况不对把他即时的拉出来不就行了。

　　谢既绥的眼神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一番，不得不承认，这方法除了华九尘别人还真不太行。

　　想通了方法，谢既绥又看向碎谷的这面大门，那群僵尸不能再在里面待了，先不说是怎么跑进去的，他们不能吃，碎谷要是拼命的捕杀以后发现是嚼不动的东西，绝对会生一阵大气，这离枉死城这么近，若是一旦被波及，枉死城开了门，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拍了拍白毛僵尸的脑袋，把他身上缠着的绳子顺势缠到了自己身上，他喊出了老黄，把三个人扔到了老黄的背上，同时将手掌放到最后的华九尘身上，在他的脑袋上吹了口气，随之猛地一抓，一只虚晃着的生魂悠悠忽忽的飘了出来。

　　勾魂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把活人的生魂勾出来，谢既绥抽了抽嘴，总觉得眼皮子直跳。

　　谢既绥道：“把他俩顺着原路扔回去，老黄，你可别偷懒，走的快点儿，也别让别的鬼发现了。”

　　老黄嗤的一声，甩了甩尾巴，扭着屁股走了。

　　华九尘的生魂在半空飘了飘，猛地掀开薄薄的眼皮，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谢既绥的脸，谢既绥惊了一下，生魂离体大都痴痴呆呆的，华九尘这生魂怎么看着不太一样？

　　他试着晃了晃手道，“还记得？”

　　华九尘顿了顿，紧盯着他的眼神一直动不动，片刻后才矜贵的点了点头。

　　恐怖如斯。谢既绥心道。

　　他看了看华九尘的脸，莫名的在他的目光下急促的眨了眨眼，他张了张嘴，半晌道，“那就更好了。”他跟华九尘说了一下进入的流程，期间不由得停顿了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华九尘这生魂死死盯着他看，从头盯到脚，看的他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他动了动身子，又将那绳子拿过来想要绑到他腰上。

　　华九尘熟练的接过来拎在手里，他看到谢既绥躲开了他的目光，不跟他对视，又大步的向前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满意的笑了起来。

　　碎谷的大门形同虚设，不过是看起来吓人一些，谢既绥跟在白毛僵尸的后头一步踏了进去，原本昏暗的场景瞬间急速褪去，两旁空荡荡的荒谷开始褪色叠高，高耸的房楼，诱人的食物，长相怪异的动物，如同一个个被打碎的镜子一般凭空悬浮起来，他们密密麻麻的飘荡着，眨眼间如同蚂蚁一般挤挨在谢既绥的周身。

　　谢既绥面不改色的继续前行，他攥紧了绳子，紧紧盯着前方蹦蹦跳跳的僵尸，这些碎片里都是各种各样的记忆，绝对不能接触到，一旦碰到又不能找到方法跑出来，就会如同走进了迷宫一般，忽然，前方不停前进的僵尸步子一停，他歪着头，看起来神色非常奇怪，似乎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神情焦躁不安。

　　谢既绥定了定神，轻轻的拨开他，见他面前飘来了两块一模一样的碎片，碎片当中皆是一样的画面，他在这里停下，一定说明那群僵尸跑到了这块碎片里面，而碎谷里面不可能出现两块一模一样的碎片，这两片当中，必然一片真，一片假。

　　那么，哪一片是真的呢？

　　单从一模一样的外观来看根本瞧不出什么变化，这是障眼法，谢既绥来回瞧了瞧，心底涌上来几分不确定。

　　“选右面那个。”

　　谢既绥一顿，转身看去，华九尘看着他道，“左面那个是黑色的，没有画面。”

　　谢既绥没有动，他回身又看了两眼两片碎片，垂眸思索片刻，短暂的寂静后忽然伸手，将站在身前不断试图挣扎的僵尸一掌拍晕，他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掌抓住那悬浮在半空中右面的那片碎片，他伸出手将站在身后的生魂扯的又离他近了几步，回头大声道：“抓紧了绳子，别在这里乱走！”说完，头也不回的整只鬼都被完全的吸了进去。

　　华九尘的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真奇怪，明明是冷冰冰的触感却让他产生了挥之不去的、引人注目的感受，带着摩搓的涩感，华九尘敛眸看了看，半晌，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

　　谢既绥被那股大力的拖拽里拖进去，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谢既绥飘飘荡荡的落到了实地上，谢既绥缓慢的睁开眼睛，如眼是一片青白的天空，这碎片是被碎谷吃掉的记忆碎片，然而虽然是碎片却如同幻觉的镜像一样真实际，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被碎谷发现捕捉，连带着这片碎片也保不住的，谢既绥可不想跟这碎片一起葬生在这虚晃之地，他绝对不能在这碎片里面做出任何的举动行为，只待看到那些逃逸的僵尸直接破镜而出就行。略一沉思，谢既绥忽然转身一变，一只肥嘟嘟的小麻雀圆滚滚的落到了地上，扇扇翅膀，一溜烟的飞的不见了。

　　这里的一切景象都是为碎片之主的回忆服务的，谢既绥全然不担心是否会偏离目标的情况，在这个碎片内，他如何的飞，最后也只会飞到跟记忆之主有关联的地方去。

　　眼前的景象不断的错落变化，直到稳定在一条看起来极其热闹的街市上面，站在摊位前四处叫卖的小贩、货郎的铜锣响声、买客讨价还价的软语以及大大小小喧闹的声充斥在耳边，这条街的中央穿行的人很多，人潮挤挤挨挨，肩头擦着肩头，杂乱的脚步声沉闷的混合着，而从左边的岔路口正挤出来一个挑着扁担的糖油小贩，边吆喝着担子里的东西边向着前方的人流涌进。

　　忽然，他拉着担子几乎是停顿在了原地，一个扎着两个可爱双髻的小姑娘灵活的从人群里面挤出来，她胳膊上挎了一个小花篮，脚尖踢踢踏踏的，边哼着小曲儿边顺手去拉那糖油小贩的扁担，个子矮矮的，看着不过二七的年龄，长着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笑起来清脆好听。

　　“阿伯，你怎么听见我喊你的！”

　　那小贩将手里的担子平稳的落到地上，沉积的皱纹笑的荡开，摸了摸她的头顶道，“哎呦，我这双耳朵啊隔着几十里远就听见我们小枝的馋虫叫唤了！”

　　小枝甜甜的笑起来，晃晃脑袋，“我要一个，不不，我要两个炸糕！要热的最后炸出来的哦！”

　　小贩利落的捡了油纸，把他挑好的两块炸糕放了进去，临了还送了她一个滚满了糖霜的甜球，“拿回去跟你娘一起吃，几日子没往前面去了，你娘身体好些了吗？”

　　小枝得了便宜，笑的更开心了，她仔细的把油纸包好放到胳膊上的小花篮里面，不住的点头道，“好了好了，铺子都已经开了。阿伯您来，我给你便宜算呢！”

　　小贩整理起扁担，爽朗的笑了笑，他要继续朝前走了，叮嘱小枝不要贪玩赶紧往家走。

　　小枝吐了吐舌头，继续如之前一样蹦蹦跳跳的朝前走，她跟这条街上的人看起来很熟，没走两步遇见个熟人就要亲亲热热的叫上一声，遇到哪些个大方的，还能讨得一两个甜头，这一路下来，那个蒙着小花布的篮子因该都快塞满了。

　　小枝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小篮子，嘴里又开始哼歌，她自言自语的嘀咕，“唉，日头太晒了，我还是不磨蹭了，赶紧去把东西带回家，不然又要挨骂了。”

　　谢既绥看了眼她盖着小花布其实内里圆鼓鼓的小篮子，单就他看见的东西，什么菜丸子炊饼零零散散的挤了一堆，也不知这是个什么篮子，这么能装！

　　她左右转了转眼睛，朝着那小篮子扒开了一个小缝，偷偷捏出来一个菜丸子，扔进嘴里嚼的眼睛都眯起来，前方的人群逐渐少了，集市一般只会集中这半段，再往前走就没什么人了，小枝拍了拍手，盖紧了篮子上面的花布，紧着步子朝前走去。

　　这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小姑娘，小小年纪人情世故也拿捏的很好，虽说是前面人少了些，不至于如此警惕紧张，谢既绥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移动，她在紧张什么？

　　很快，这条街的前面出现了一条分岔口。

　　那分岔口不大，甚至于是逼仄的，还未等走近，小枝就已经皱着眉头捏紧了鼻子，她看起来神色异常的厌恶，像是看见了多么无法忍受的东西，连带着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痛苦，那岔口里猛地扔出来一条半卷着裤腿的腿，上面遍布着泥泞，还有一条长长的不知被什么利器割开的伤，汩汩的向外流着鲜血，那看起来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而伤口的主人明显不是很在乎，他伸了伸腿，觉得痒了，伸出手毫不在意的抓挠起来，伤口里面的鲜血连带着因为天气炎热化成来的脓疮全都被抓了出来，蹭到了积满了灰尘的土地上。

　　小枝迈着的步子一顿，谢既绥瞧见她肉眼可见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强装着面无其事从那条岔道口快速的走过了，那里面太暗了，谢既绥只能跟着小枝的视线走，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个什么情况，而走过那地方的小枝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她掏出来一块浅色的手帕，狠狠的擦了擦手，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肮脏不过的东西，她略微转过头朝后看了一眼，对着地上狠啐了一口。

　　这让谢既绥对那岔口更加的好奇起来，是什么地方能让一个年纪小小的小姑娘如此憎恶？烟花巷还是什么臭名昭著的赌场？而这疑问显然得到解答了，小姑娘已经收拾好了心情重新向着前面走了。

　　而路过岔路口之后小枝的神情明显就要好多了，虽然周围的人仍然很少，她的神情仍旧带着拘谨，但明显不再有刚刚那种厌弃，甚至敢于抬起头，带着一丝兴奋的打量周围的高楼，谢既绥捕捉到她眼里透露出来的那一丝畏惧以及飞快加速的脚步，这条街她一定不常来，所以才这么打量，而且这街上有什么令她比较害怕的东西存在。

　　这周边的高楼却是要比之前那条街道上的更加繁华一点，从能看到的几户人家来看，门前立着石狮子跟火红色的灯笼，连挂在门上的大牌匾都光亮的一尘不染，谢既绥还看见两条青石板铺就的透亮的路口，跟刚才的那条岔口临近，谢既绥眯着眼睛用力往里瞧，视线却又忽然的一顿，小姑娘猛地停了下来，眼神死死的看向了前方。

　　又怎么了！小姑娘！

　　谢既绥跟着去看，前方光敞的路上围过来三两个小孩，看着年纪也不大，不过伙食应该是比小枝好多了，一个个吃的肥胖胖的，穿着金贵，站在最中间的小胖子胖的眼睛都看不见了，趾高气扬的拎着手里的一根马鞭，恶劣的对着小枝笑起来。

　　“谁允许你从这里过？没看见这是我楚家的地盘！”

　　“狗眼不看路，还留着干嘛，还不快点儿给我们楚少爷跪下摇摇尾巴，还能饶你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我看，狗摇尾巴才不好看，不如叫几声听听！”

　　小枝的眼里明显的闪过惊慌，她红透了一张脸，语气低微起来，“我没看路······饶了我吧，楚少爷，我，我再也不走了！我这就绕路走绕路走。”

　　楚少爷猛地挥去一鞭子，鞭子狠厉的擦着小枝的脚边而过，她吓的尖叫一声，白着一张脸捏着胳膊上的小篮子，眼神仍旧是低微的、讨饶的，大滴大滴的眼泪跑出来，很快就将整张小脸浸透了。而旁边的那几个跟班连忙上前，将她紧紧转折的篮子扔到了地上，里面杂乱的东西洒了一地。

　　楚少爷嫌恶的看了一眼弹到自己脚边的菜丸子，用脚底碾的细碎，这些垃圾的味道到处都是，他怒气冲冲的挥下几鞭子，“恶心死了！看你把我家门口的地搞的这么臭！”

　　那几个跟班连忙拉住小枝试图逃跑的手脚，几鞭子下去立马就在衣服的前襟上面见了血，一旁一个瘦高个见了，怪异的笑了几声，狠按了几下那伤口，听见小枝惨叫的不行才停下手，顺手在她的胸前狠狠揉了一把。

　　楚少爷发完了气，只觉得这地方臭的要命，也不知道又踩到了什么，油乎乎的要把他今天新穿的鞋都弄坏了！

　　“早知道能碰见这个不长眼的，打死也不出来了！”

　　“楚少爷别气啊！”那狗腿连忙踢了小枝一脚，下脚正落在肚子上，将她整个人都向后踢远了一段距离，他忙应承道，“今天兴致高，又不能进学，咱们去春阁玩儿去！”

　　那瘦高个一听，眼睛都瞪大了，把手里弯着腰的人随意的扔在地上，忙道，“走走走，咱们去晚了就没地方了！”

　　小枝被推到了地上，原本红润的嘴唇都被咬出了鲜血，她仍旧在哭，眼泪似乎大有流不尽的架势，整个胸前的衣裳被鲜血浸透，整个人看着都苍白无比。

　　那小子长得又高又壮的，这一脚快把小姑娘踢了个对折！

　　待那几人走远了，小枝才捂着肚子从地上做起来，她开始呜呜咽咽的哭，从小声的啜泣到嚎啕大哭，脚底下散乱的丸子炸糕早就不能吃了，被踩的粉粹又脏污，她流着眼泪，把那些东西一个个从地上捡起来，一瘸一拐的站起来，又四处看了看人，背着身子很快走过了这条街，躲进了一条看起来陈旧的小巷子里面。

　　见没人了，她这才喘了一口气，飞快的把身上的衣裳揭开，里面缝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夹层，那几鞭子打到她缝到胸前的鸡血包上，已经把整个的内衬浸透了，她擦了擦眼泪，尖尖的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除了那意外的一脚让她肚子有点儿微疼，倒还算是顺利。

　　想着，她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妈的王八羔子，下手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