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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香烬 慈母护女掌 ...

  •   沈婉贞握着女儿的手,说着那些翻来覆去的体己话。什么祝太太人爽利,什么逢年过节多走动,什么两口子要互相体谅。

      季云舟坐在她身边,低着头,白纱裙还没抽出空闲换下,脸上的泪痕也未干,心绪却已经平复。

      她姿态乖顺地听着母亲的叮嘱,像一枝被雨打湿的梨花,软绵绵地低垂着,没什么精神。

      外头的吵闹声是忽然炸响的,后花园里传来一声大喊——

      “我不管!今天非得把人给我请来!这家里还让不让人活了!”

      季云岫的叫嚷又尖又利,接着是一阵噼噼啪啪砸东西的声音。

      沈婉贞眉头一皱,松开季云舟的手,沉声道:

      “你换了衣服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她起身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外头的吵嚷声更清楚了。

      “家里现在可有脏东西!还把我给害惨了你们知不知道?”

      听见这句话,正在青黛的帮助下脱裙子的季云舟动作一顿,随即默默加快了换衣服的速度。

      她不自觉地往窗外望去,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从眼睛里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季云岫站在园子里,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几条粗厚扭曲的肉蚯蚓浮在上面爬。

      他穿着脏兮兮的麻纱长衫,蓬头垢面,额角那点青紫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想来教训也随着一道忘了个干净。

      “阿福都病了多久了?啊?烧得人都糊涂了!尽说些胡话,说什么烧不掉的烧不掉的——那不是撞邪了是什么?”

      他挥着手臂,像赶苍蝇似的,

      “那个老不死的不准你们来杂物房侍奉我,阿福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没人在身旁候着,我夜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们就让少爷我这么熬着?请个术士来驱驱邪怎么了?怎么了!”

      几个仆人站在他旁边,伸着手臂上上下下地抵挡,可就是不敢上前动真格,也不敢贸然离开。

      季老爷宴会结束后陪着祝老爷去茶楼酒馆再续了,正好不在家,季云岫因此闹得更加肆无忌惮,惊动了府里大半的人。

      管家老马听到消息连忙赶过来,站在一边陪笑,说着“二少爷消消气、消消气,等老爷回来了再谈这事儿”。

      这些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激起了季云岫更大的动静。

      沈婉贞走进后院目睹了儿子的丑态,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又十分清楚自家儿子的德性,只得按下火气好言相劝:

      “眠石,别忘了你还在禁足,又闹什么?”

      她的声音温柔平稳,里头却暗藏着一股压人的劲儿。

      季云岫闻言瞬间停下动作,不情不愿地收回手,不再胡闹。他转过身,看见母亲,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也消了大半,脸上换了一副面孔,垂眉搭眼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姆妈,您给评评理,阿福病成那样了没人管,都好些时日没人伺候我了……况且我自己苦着也就算了,可那邪祟待在咱家里,您就不怕?就不怕……”

      他忽然顿住,目光往回廊那边瞟了一眼,瞧见妹妹站在那儿,装模作样的可怜姿态霎时僵了一瞬,随即又泰然起来,慢慢勾起嘴角。

      季云舟已经换下了那身不合适的衣裙,穿着家常的月白袄子,头发也重新拢过,脸上干干净净的,只眼睛底下还留着一点未消的红。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垂着眼,盯着青黛扶住她的手臂。

      季云岫的目光在妹妹脸上黏糊糊地舔了一圈,然后不怀好意地嗤笑一声,听着十分刺耳。

      “哟,我们马上要出嫁的蓁蓁来啦?”

      他拖长了调子,

      “正好正好,来一起评评理吧。妹妹,阿福可是你的好丫头青黛的弟弟,病了这么多天,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说,这家里闹鬼,是不是该请人来驱驱?要不然,受害的可就不止阿福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上前几步,走到妹妹身前,

      “万一那东西再上了谁的身,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可怎生是好?你说对不对?”

      见对方神色紧张,他舒心极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里有揣度的恶意,也有几分高傲的自得,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一样。

      季云舟脸上唰地没了血色。原本就没什么红晕的脸,这下更像褪了色的素纸,连唇上那点浅粉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又怕被人发现,连忙松开。

      “烧不掉的——”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撞来撞去,怎么都摆脱不掉。那天夜里,井边,阿福手忙脚乱踩灭火堆的样子,忽地又浮现在她眼前。

      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季云舟不知道二哥这番言语是误打误撞,还是另有所图,或者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比如她做过的那些梦,还有在井边的祭拜,还有红绡……

      她只觉得浑身发轻,心尖发紧,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偏过头,把眼睫垂得更低。

      青黛侧身挡在季云舟身前,仰起头挡住二少爷虎视眈眈的目光。她梗着脖子,声音发颤:

      “二爷,我弟弟得病,是他自己身子不好,夜里外出染了风害,已经吃药在治了。这些天好了不少,等再过三两日就能再去服侍——”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季云岫面露不虞,出言打断了青黛的话。他低下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股原本甜腻的烟气经过他一口烂牙的反复咀嚼,已经变成了一种腐臭的气息,

      “给我滚!”

      他横眉冷竖,伸手就要推开青黛,却被回过神来的季云舟及时拦住。

      “二哥!”

      那一巴掌来不及收回,落在她挡在青黛前面的肩膀上,

      “她也只是实话实说……请你不要和她置气。”

      沈婉贞扭头瞧见这一幕,尽力维持着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眠石,莫要再胡闹了!”

      “胡闹?我胡闹什么了?姆妈您倒是说明白啊……”

      打到自己的妹妹,季云岫没有露出一点后悔吃惊的模样,只是向上翘起的嘴角抽了抽。

      他偏过头,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地转身走到母亲身边:

      “姆妈,前些日子您不是最担心妹妹的病情了吗?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药,最后却什么也查不出来……听说她这些时日脸色越来越差,精神也越来越不济,终日恍恍惚惚,跟丢了魂似的总往这园子里跑——这不是让邪祟冲了是什么?”

      季云舟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竟不知道,二哥已经发现了她经常来园子里这件事。

      她不由得抿紧唇,连下颌都绷出一道浅浅的线条,硬生生忍着撞在心尖上那阵又怕又闷的惊惶,憋着一口气不敢出声。

      “混账东西!有你这么咒自己亲妹妹的吗?”

      无意间被戳中心事,沈婉贞嘴角向下一压。未卸的脂粉底下藏着愠怒,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拽住儿子的手腕,眼风扫过去,狠狠剜了对方一眼,拿出季老爷来压他,

      “你还想不想让你爹消气放你出来了?他最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这话要是让他听了,指定要再教训你一顿!”

      季云舟站在边上,面对二哥夹枪带棒的嘲讽和青黛牵肠挂肚的安慰,她一概置之不理,一动也不动。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泄出一点按捺到极限的紧张与担忧。

      “姆妈,父亲不信有什么用?这本身就存在的东西,怎么会因为一两个人的不相信而消失?”

      季云舟隐忍的姿态让季云岫愈发得寸进尺,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妹妹眼看着就要嫁到祝家那边去了,万一到时候在夫家发起疯来,丢了脸,那可就不是咱们一家的事了!祝家能答应我们把一个疯妇嫁过去?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我已经托人找到厉害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一个带着愤怒与无奈的巴掌落在了他脸上。

      沈婉贞听着儿子口无遮拦的揣测,心里那根一直惴惴不安的弦猛地断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

      怕女儿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上,怕婚事出岔子,怕自己筹划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一场空。

      她不能让他再说下去——再说下去,那些话就会变成真的!手掌于是挥下,儿子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颊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季云岫愣在那里,火辣辣的感觉霎时席卷了他。不仅仅是疼,更是在众人面前被从不打他的母亲处罚的愤怒。他捂着自己渐渐肿起来的腮帮子,张了张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婉贞手还举着,微微晃动。

      “来人!”

      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颤抖,

      “把二少爷送回祠堂后头那屋里去,留两个人伺候他,不要让他再跑出来。”

      两个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二少爷。季云岫挣了挣,没挣开。他终于反应过来,找回了出走的声带:

      “姆妈!您竟然打我!您竟然为了她打我?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就算父亲知道了要打死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脏东西在我们家肆意妄为啊……”

      那叫屈声渐远了,被架进后院深处,消失不见。

      季云舟闭了闭眼睛,没有看。

      院子里静下来。沈婉贞扫了一圈剩下的人。他们察觉到太太审视的目光,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

      “老爷这些日子为了小姐的婚事费了不少心,今儿的事,就不必让他知道了再操劳。往后若是谁装神弄鬼或是不小心提起了,被他打断腿扔出去,可不要怪我没事先提醒。”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在管家老马的带领下,一齐退出了园子,各司其职去了。

      直到下人们一个不落地全都走光,沈婉贞才放下心来,走到女儿身边。

      季云舟向后退开几步,完全隐进阴影里。她对上母亲的视线,眸光虚浮,没什么聚焦,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依旧一言不发。

      沈婉贞靠近了些,牵起女儿的手。

      “蓁蓁,别听你二哥胡说。”

      她的声音软下来,

      “那混账东西定是怨我们不让他参加你的订婚宴,心里不舒服,趁着府里人少偷跑出去吸了大烟,这才前言不搭后语的,满嘴胡话,跑回家里来发疯。你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了,可得好生将养着,别被这些杂事扰了心绪,担惊受怕。”

      季云舟回过神来,忙垂下眼,遮住眼底那点醒过神来的后怕。

      “我明白的,姆妈。”

      沈婉贞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回房歇着罢。这一天辛苦你了,晚上让小厨房给你煮点桂圆红枣茶,补补身子。”

      季云舟没有拒绝。母女俩又说了几句话,她便称累先走了。

      沈婉贞定定立在原地,目送着女儿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背影清瘦单薄,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什么不实在的东西上头,悠悠荡荡地飘进黑暗里。

      她望了很久,那天在医院的事,忽然又浮上心头。

      “这位太太,您这闺女,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沈婉贞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她回到自己房里,让人把和阿福住在一个屋里的小厮叫来。

      被唤来的人战战兢兢地走近,低着头,不敢乱看。

      “阿福是怎么病的。”

      沈婉贞开门见山。对方却支支吾吾,只说阿福一天夜里出去过,回来就病了。

      “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

      沈婉贞问,那小厮却一直说不清。她不厌其烦地又问了几遍,对方才磕磕绊绊地回想起来:

      “听、听阿福说,是二少爷让他去烧什么东西……烧完回来就病倒了。”

      “烧的什么?”

      小厮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阿福烧得最厉害那几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烧不掉的……烧不掉的……”

      沈婉贞挥挥手让人退下,叫来心腹翠环,吩咐了几句。

      翠环阿妈领命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她喘着粗气走到太太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地摊开来——

      是一撮香灰,还有几块已经发霉腐烂的点心,勉强看得出样子,豆沙青团,海棠糕。

      “井边找到的,埋在梨树底下,找了半天才发现。”

      翠环又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

      “守祠的老爷子说,小姐这些时日经常去祠堂,走的时候会多拿几支香。”

      沈婉贞面色一凛,两道细长的弯眉拧起来,盯着那些东西不说话,可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思量。她靠上椅背,闭了眼。

      女儿,枯井,香灰,点心。

      还有那些“烧不掉的”东西。那个算命婆口中的阴物。

      她缓缓睁开眼,偏头望向窗外。

      夜色里,后花园那口枯井的方向,只有孤零零几枝树杈。枝头光秃,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枯骨。

      梨花已经落尽了。

      沈婉贞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定了下来。她对着站在身边的翠环轻声吩咐:

      “准备准备,明儿去城隍庙捐点香油钱,顺道……给小姐祈祈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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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文啦,隔日更,欢迎大家多多评论^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