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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梦 惊梦一曲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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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季三小姐原不只有一个哥哥,她的大哥季云旌也是个人人见了都要皱眉的人物,不过和弟弟的颓然不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派,剃着寸头,戴副眼镜,说话时嗓门很大,动不动就拍桌子。
季老爷给他铺好的科举路,他不走,说什么“八股取士,亡国之兆”。满嘴“革命”“觉醒”“救亡图存”,听得季老爷摔了好几回茶碗。
二弟季云岫那副烟鬼样子,他更是看不上,兄弟俩每逢照面,他连话都懒得说,只拿眼风上下一扫,像见着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唯独对小妹,他凶不起来。
季太太偷偷资助他去东瀛留学的那年,他站在码头上,把一个小包袱塞给了前来送行的妹妹。那布包里头有几本东瀛小说,还放了一个小小的铜制相框,装着他们俩人的合影。
临上船,他威胁父亲绝不能将小妹当成家族的牺牲品,随意嫁人。不然他不管对方是什么高门大户,也会立刻赶回来,带小妹离开。
如今那几本小说还摆在书柜上,相框里的笑貌犹在,人却已是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大哥季云旌走了,小妹季云舟这婚事自然便再无人阻拦。她本就钟灵毓秀,从不缺人上门提亲,若不是这“拦路虎”在,合该早早嫁人。现在虽说是迟了点,却也不算晚,紧赶慢赶,她的婚事也渐渐提上日程。
不过她自个儿大概也是排斥这件事儿的,不论来人是谁都只摆出一副冷脸子,不会笑,不多语,神情柔淡,像一捧刚从瓷瓶里飘出来的幽幽药香,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这样一个冰美人,偏偏生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瞳仁圆溜溜的,黑亮如同浸了夜的露水。眉眼微垂时,只露出一点眼尾的弧度,冰清水冷,偶一抬眼,又透出几分孩子气的茫然。
明明是生在阔人家的女儿,却有种不谙世事的干净。冷得脆,凉得薄,旁人是热热闹闹地惹人爱,她是冷冷清清地招人疼。
季云舟今年刚及二十,还未过生日。这个年纪的女子,多数已许了人家或做了妇人,手里抱着孩子的,脸上添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倦怠,她却还待字闺中。
季家的门槛早已被媒人踏破。这户的少爷,那宅的公子,托人来说,一波又一波,像潮水。
季老爷闲暇时总坐在书房里,抽着水烟,应付这些事,他大手一挥,就能轻轻松松将女儿的未来定死了。
今日钱庄有事,季老爷不在家。季小姐便难得有空,随母亲外出游玩了一趟,回来便立在自己卧室的落地长窗前,看后花园里的梨花。
仲春时节,花正开着,如云如雪,满满一树。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在太平街上遇到的两家迎亲队伍。
那位洋新娘的喜服也是这么素净的颜色,挺括有光泽的衣服料子,瞧上去是进口的法国缎,能保存很久。可那树梨花开得再好,也只是一季的事。
过了这一季,便没有了。
她也才二十岁。
二十岁,还有很多个春天。
季云舟垂下眼,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茶几边。她弯腰陷进藕荷色的单人沙发里,打开手边的柜式留声机。
黑亮的唱片在柜顶转起来,沙沙地响,像春雨打在油纸上,润物有声。昆曲水磨调悠悠地、懒懒地飘出来,接着是人声嗓子——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是《牡丹亭》里《游园》一出。
季云舟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转,耳朵对着留声机的方向,眼睛却还望着窗外。
窗帘半掩,瞧不见梨雪了,只有地板上的树影随着风儿幽幽晃动,摆弄着玉兰素雅的白花与香樟的绿叶。
“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唱机是西洋货,大嫂托人从东瀛提前带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父亲很是不喜。片子是新刻的,母亲知道她喜欢听昆曲,特意买来送她。可那唱腔是老的,让人无端想起几百年前的月亮。
声音一圈一圈转出来,在屋子里绕,绕到墙角,绕上天花板,最后又慢悠悠地落下来,回到她身边。
季云舟听着听着,神思便远了。
目光晃荡飘忽,不再望向窗外。虚空里浮动的戏文绕晕了她,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站在码头边的高大身影。
江风呜咽,吹得他长衫衣袂翻飞。站在一旁的嫂嫂笑得温柔,说着“等他们回来”,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大哥明明跟着点头了,可他人如今在哪里呢?还活着吗?还记不记得这句话?
下巴轻轻一点,不知什么时候阖上了眼。
季云舟两排密而长的睫毛,像黑蝴蝶的翅膀,停在苍白的下眼睑上,一动也不动。
唱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几许?”时,她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屋子里,不在这张沙发上。
她去了哪里?
她去了那折惊梦的花园。
季云舟再次睁开眼,铺天盖地的桂花香几乎要把她溺毙。
头顶的月光稠得像蜜,滴在每一片树叶上,每一块石头上。脚下是青石板,被灯火濡湿了,泛着幽幽的光。
周围全是人。比甲、袄裙,发髻高高梳起,上面插着金玉簪子;道袍、直裰,束发戴网巾,或者包着深色儒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她身边走过,却没有一个人在看她。
前方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她抬起头,看见戏台子上灯火通明,照得那肃立的旦角荧荧一片。
一袭素雅的褶子,水袖垂着,慢慢抬起眼,脸被脂粉覆盖,眉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哀戚。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开了口,悠悠一缕,从喉咙里轻轻吐出来。人山人海霎时远去,只剩下了空庭寂寂,花影沉沉。
仅这一句,那旦角的眼泪便滚了下来,声音里的轻愁渐渐变得浓郁: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一粒碎月光,无声无息地落。
小心翼翼,从眼角滑过,在下巴尖上悬了悬,很快便坠了下去。
“赏心悦事谁家院?”
那旦角唱到这里,忽然止了声,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张掩在浓妆之下的脸,分明是陌生的,可季云舟还是心头一颤。
旦角凝眸看着她,说不清是悲悯,还是警告。眼波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淡收回,脸上依旧是戏里的眉眼,浓得似花,绽放开来,接着唱: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明明春光大好,偏生梦见了秋月。又遇那馥郁的金桂香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无端端地心酸。
季云舟醒来时,耳边还响着留声机里的戏文:“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梦已醒,戏台上的唱段也结束了。楼下的吵嚷声见缝插针地往她房间里钻——
慌张的争吵、杂乱的脚步,还有翠环阿妈的高声呼喊“快抬进来、抬进来,都小心些”。
她慢慢睁开眼,面前是自己房间里的整排玻璃门书柜。几本诗词集、几册洋装书,还有大嫂最近给她寄来的东瀛小说,书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季云舟歪着头,安安静静地陷在绒面沙发中。魂儿还留在梦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书柜最上层看。
细瓷洋娃娃、西洋八音盒、铜制小相框……
大哥的脸被玻璃反光遮住,什么也看不清,自己憨傻的笑脸倒是一清二楚地映入了眼帘。
“小姐!小姐!”
一道夹杂着焦急的清脆呼唤在外间响起,是她的贴身丫头青黛在喊。
季云舟坐起来。
梦里的峨冠博带,宽袍大袖,走过来走过去。旦角在台上流着泪,她在台下流。两两相望,倒像在照镜子。
书柜玻璃门上的光影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晃了晃,那些古朝的人影便都散了。
“前头出事了。”
青黛走进房间,步子慌乱,
“二少爷让人给打晕,刚抬回来。”
季云舟按着太阳穴,那里仿佛住着只顽皮的小虫子,一直敲敲打打个不停。
“打晕?二哥出什么事了?”
“在典当行跟人吵起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可能是气急了眼,动起手来,被人给打晕了罢。抬回来的时候还没醒。太太让人送到楼梯旁边的西窗阁里去了,那边近,方便照应。”
青黛一边说,一边从床边的五斗橱里拿出件雪纺长披袍,
“太太让您也过去呢,说刚好有事要商量。”
季云舟点点头,由着青黛替她披上外袍。薄薄的料子,软软地垂在身上。
窗外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天光,乍起的东风掀起窗帘,直往屋子里钻。吹进来的丝丝凉意,像极了梦中的夜色。
奇怪,她心里竟不怕。
明明那么多陌生人,明明那些陌生人人都穿着几百年前的衣裳,明明这场诡谲的梦做得那样真、那样实,就好像她的确去了这么一个地方,听那旦角唱了一曲《游园》。
可她却不觉得诡异,只是没由来地恍惚。仿佛隔着层轻纱在看什么,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却怎么也瞧不清楚,心痒难耐。
她站起身来,心里还想着梦里旦角望向她的眼神——
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吗?
她没想明白,脑袋却越来越昏沉,不痛得十分厉害,只闷闷地坠着,连眼皮子也跟着重了几分。季云舟皱了皱眉,抬手关上留声机。
等到楼下的吵嚷声渐渐远了,消了。她才拢着长披袍向外去走,到了门口又停一停,回头看了一眼沙发边立着的留声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那句戏词还在她脑子里转悠,听得人鼻酸酸,心软软。
旦角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还有那个眼神——
“小姐?”
青黛站在门边催,
“再不走太太该急了。”
季云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走出房门。下了楼梯,她想起方才青黛说的话,脚步慢了几分。
不知二哥又干了什么混账事。
她思忖着,若是大哥还在家,今日这些事,他会怎么说?
大约会不屑一顾,又道起什么“封建糟粕”、“科学主义”,再冷笑一声,骂二哥“活该”。然后转向她,声音放软些:“小妹别怕,有哥哥嫂嫂在。”
可他在哪儿呢?
重帏深下莫愁堂,(李商隐)
梦为远别啼难唤。(李商隐)
月照高楼一曲歌,(温庭筠)
万里归心对月明。(卢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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