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黑暗中的光明 萧烬珩额头 ...
-
暮焉不兴与一个外人谈论太多家事,转移话题道:“那你呢,总该排你讲沈大夫的事了吧?”
萧烬珩正想讽她几句,转念又怕她起恨,硬生生压下去。
不知何时,同她讲话竟成了这般谨慎。
皇家事讲出口是件极具丢脸的事,萧烬珩从未同他人提起这些往事,毕竟是一种耻辱。
他只简明道:
“在孤小时,沈兄的母亲回了西北,多年后后宫大火带走孤的母后,那时孤才知与父皇中了毒,唯独沈兄安然无恙。徐有贞一开始忌讳沈兄的身份,担心远在西北的西北王得知自己的外甥被下毒,便放过沈兄。那时皇宫早已不安全,父皇为了留住唯一不受毒药控制的血脉,连夜叫人护送沈兄离宫,岂料徐有贞邪念一转,对沈兄起了杀心,于半路埋伏沈兄。好在沈兄趁乱逃走,救了自己。”
沈霁的母亲是西北人,若沈霁上位,又拥有西北势力,不但能够稳固中原与西北的关系,更能铲除徐有贞的邪恶势力。
“让沈大夫上位,是你最后的目标?”
“并非。”萧烬珩负手,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徐有贞并非善茬,孤能做到这份上,他定然也会想到此事。只是他一直以为沈兄早已死在十年之前,若是他知沈兄未死,必会算计他。”
“如此一来,徐有贞不怕得罪西北王?”
忽然窗外飘入几丝冷气,暮焉往被窝里缩了缩。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寂清冷,他抬手关了窗,手腕上一道被利刃划伤的口子落在暮焉眼中。
“边疆有贺将军一队,只要他得了权,贺将军自会是他的人,而他暗中养蓄的兵将并不少。”他瞧着暮焉发白的唇间,明是失血过多引起的疲倦,却还强撑着身子。
话于此,暮焉骤然想到什么。
兵将?
在徐有贞身侧的高振夜也有不少军队,难不成......
她正要开口,萧烬珩似是看透她的心思,于她前道:“没错,高振夜的军队也是他的计划。而高振夜本就是位四肢发达没有谋略空有其表的将军,他的举动皆由徐有贞所命。”
高振夜没有谋略,那他又是如何上位大将军之位?难不成。
“当年高振夜杀良冒功一事,可也是徐有贞所谋划?”
倏然屋中寂静一片。
暮焉攥拳,爹娘的死归根结底另有其人谋害。
她本以为杀了高振夜一切也就结束了,未曾想,徐有贞作恶至极,借他人之手,杀了爹娘。
烛光之下,暮焉悄然红了眼,下颚隐隐发颤,让一个伤者动怒,萧烬珩颇有悔意,淡淡一声,“你该休息了。”
“我也要杀徐有贞,带我见他。”
良久,萧烬珩道:“等你伤好了,再论。”
嘎吱——
屋门推开,池隐端药而进,目光从暮焉脸上扫过,落在萧烬珩身上,“姐姐,药来了。”他径直往床边走去,动作迅速地撤掉炕桌,把药碗放在床头,侧身挡住萧烬珩投向暮焉的视线。
“这么晚了,我姐姐又受了伤,太子殿下可是要强人所难,不顾他人性命之危安排任务?”池隐转身端起药,喂给暮焉,“若是如此,此时池隐并不欢迎你。”
萧烬珩敛眼,眼里蓦地流露杀气,“孤做事还要得你允许?”
“她是我的姐姐,自然是要我守护,更何况,我姐姐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你如此不顾情面,到底还要怎样.....”
“阿隐。”话音未落,暮焉打住,“不得如此无理。”
池隐瞥了萧烬珩一眼,回身继续给暮焉喂药,“姐姐,阿隐并非无理,而是同他理论。”池隐挤出笑容,“姐姐不必害怕,有阿隐在,往后就让阿隐保护你。”他舀着药,一勺一勺喂入暮焉嘴里,“这山中后头有一片好地儿,阿隐在那里采的药草,那地方水土极好,长出的药草颇有灵气,姐姐肯定会快快好起来。”
暮焉喝过池隐递来的药,拍拍他的手背,“阿隐辛苦了。为了姐姐的药忙活一日。”
“只要是为了姐姐,阿隐甘愿做任何事。”
“姐姐知道阿隐一直很乖,不过一个小伤无大碍。只是姐姐还需要同殿下谈论些事。”
池隐垂眼,眼神落在手背那纤长白皙的指尖,咽了咽口水。
他虽不情愿,可暮焉的话,他必言听计从,半晌,端着药碗走出去。
池隐对暮焉的一举一动,包括一个细微的眼神,皆被萧烬珩看在眼中。
萧烬珩冷嗤一声,“你这弟弟,可真不一般。”这不一般,有着另一种含义,只可惜暮焉悟不到。
“我与他相依为命,他除了我就没有亲人了。”粘人了点,也是自然。
萧烬珩看破不说破,“到底是相依为命之情,还是另有其他。”
暮焉向来不喜弯绕说词,也不想理睬萧烬珩的阴阳怪气。
“若是有一日我死了,还望你照顾好他。”
正从门口准备离开的池隐,骤然顿住脚步,他攥紧碗沿指尖发白,看着碗里的药渣,咬住下唇,转身离去。
屋内,烛光摇曳。
暮焉此话跨度颇大,萧烬珩拧眉,“你可是吃错药了?”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徐有贞是个难对付的人物,而她既决定要复仇到底,必要做到视死如归的准备。
她不要以恨杀了他,如此一来便宜了他。而要在杀他之前毁了他一切,让他历经所有苦难,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倘若某一天她被徐有贞盯上了,不在了,留池隐在世间无人关照,她必然放心不下,何不以此为他铺好路,让他往后余生有个依靠的地方。
“我决定要让徐有贞度日如炼狱,苟活煎熬,生不如死。”
萧烬珩走近床榻,俯下身,于她身侧道:“那你可知想要接近他,还需铲两位棘手人物,你想的未免太简单。”
“谁?”
“其一都察院左御史严慎思,其二大理寺卿裴文渊。”
“带我见他们。”
“不急。”
“不急?”
“你想带着伤去送死?”
闻言,暮焉收敛了戾气,目光垂落在受伤的手掌上。
“那你呢。”
萧烬珩身上的小伤从未放在眼中,正立直身子收回手时,蓦然覆上一阵暖流。
她拉住他的手掌,忽而脸颊发热。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方才他关窗时,那道溢着血珠的伤口赫然入眼,皮肉翻开,不知会有多疼。
她盯着他半刻,却见他竟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说话。
若是于之前,她定然觉得萧烬珩能受更重的伤才是大喜事,可历经这么多,她内心深处却一直在怜惜这位无情的太子爷。
等她反应过来,左手已深入床边药箱,拿出麻布和药膏。
萧烬珩正寻思她何意时,见她在他受伤的右手上轻轻抹上药膏。
“你也受伤了。”她说着边擦边吹吹气,“你背上的伤未痊愈,就又添了一道伤口,不是我怜惜你,而是我怕你死了,这天下就大乱了。”
昏暗烛光下,暮焉皮肤莹白如玉,细腻通透,若不是因伤煞白了嘴唇,必然完美无瑕。
随后她扯起麻布,熟练地一口咬住一侧,以左手拉住,缠住他手上的伤口。
他望得入了神。
“这人,先要爱惜自己,再爱他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疼惜,可就没人疼你了,这是我娘亲曾挂在嘴边的话。”
萧烬珩怔住。
暮焉又道:“若是你娘亲知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怕是焦急万分。”
娘亲。
他的娘亲离世十年,在没有爱意滋养的东宫之中,萧烬珩早已忘却被爱,被珍惜是什么感觉。
十年来,只有看不透的黑暗如恶鬼般缠绕身侧,将他内心深处所剩无几的光明一一腐蚀。
还有谁会在意过,他是否受了伤。
自从母后去世,他如被剥了灵魂的躯壳,无爱的滋润,注定是一颗枯草。
余生,只有报仇雪恨,为镜朝取得一线生机的誓言,一点小伤又有何值得重视,与此相比不过微不足道。
思及此,手背凹凸不平的青筋一半已被缠入麻布之中,最后一扯,一个潦草的结落在掌心处。
不知何时,萧烬珩眸光定格,一瞬失神凝望。待她抬眸时,对上他不禁浮现柔和的目光,倏然一怔。
“弄疼你了?”
暮焉虽是女儿身,但手劲向来不小,她也拿不准方才手劲可是过大了。
门窗缝隙不时钻入寒风,烛影轻轻晃动,漫染静谧,连同两人之间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目光猝然交汇,暮焉瞳仁漆黑透亮,印着萧烬珩时而失神的眼光。
她的无心问候,无不是在他早已干涸的河道里滴落一颗炽热的水珠,让埋藏在底下的冰河悄然裂开缝隙。
萧烬珩额头乍然一热,目光匆忙撇开,抽手起身,心蓦然突突直跳。
他背对着她,伫立在床边一动不动。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持续不断,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堵在心口,说不上疼痛,却又差点令他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如某种秘密被发觉,有种心虚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