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友弟恭，她除外》光风动绮纨

42、第 42 章

　　放学后，沈星若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回家。她背着书包，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的那间改装社。
　　铁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没有了往日那刺耳的音乐和金属切割声。
　　她推门进去，看到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哈雷摩托，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像一头被遗弃的钢铁巨兽。
　　桌上，还放着他画到一半的改装图纸，和他喝了半瓶的可乐。
　　他不在。
　　沈星若的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和……担忧。
　　邢念安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逃课，不再睡觉，也不再明目张胆地在课堂上看漫画、打游戏。他每天准时到校，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温度的雕塑。他的桌上，开始堆起了厚厚的练习册和参考书，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
　　他不再去招惹沈星若，不再给她扔纸条，不再将自己餐盘里的肉夹给她。他甚至在走廊里远远地看到她和邢承曜走在一起时，都会立刻转身，绕道而行。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地剥离了出去。
　　而沈星若，则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团黏稠的、看不见的蛛网里。
　　邢承曜对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好。
　　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不吃葱，不喜欢喝带气的饮料，记得她对百合花的花粉过敏。他会在每天清晨，风雨无阻地等在她家门口，会在每个夜晚，将她安全地送回。
　　他还动用自己的人脉，帮她父亲的公司，渡过了那次不大不小的财务危机。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爱她。那种温柔的、细致入微的、不容置疑的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沈星若知道，她应该感动，也应该接受。邢承曜英俊，优秀，温柔，体贴，是所有女孩梦想中的白马王子。嫁给他，她会拥有一个安稳、富足、被人人艳羡的未来。
　　可是，她的心，却总是空落落的。
　　她会在深夜温习功课时，看着那个被她放在书架最顶端的、丑陋的摩天轮模型，怔怔地出神。
　　她会在打开冰箱，看到里面那罐孤零零的可乐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总是用恶劣语气对她说“这个解腻”的少年。
　　她甚至会在路过学校后山的机车改装社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侧耳倾听。但里面，总是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刺耳的、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金属切割声。
　　日子就在这样一种平静而又压抑的氛围中，一天天地过去。直到一次期中考试，彻底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整个高三年级都轰动了。
　　年级第一的榜单上，不再是雷打不动的“邢承曜”，而是换上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邢念安。”
　　他以总分超出邢承曜五分的微弱优势，第一次，登上了那个属于王者的宝座。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那向来被视为短板的、甚至好几次都不及格的英语和语文，这次竟然都考出了惊人的高分。
　　而邢承曜，则因为一道物理大题的计算失误，屈居第二。这是他进入这所学校以来，第一次，被人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拉了下来。而那个人，还是他一向看不起的、只会惹是生非的哥哥。
　　当成绩单发下来时，整个A班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依旧趴在最后一排，蒙头大睡的邢念安。
　　沈星若看着自己手中的成绩单，她考得不错，排在了班级前十。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第一排邢承曜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上。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低沉压抑的气场。
　　放学后，邢承曜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等她。沈星若走出校门，看到他正独自一人，靠在那辆白色的路虎车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承曜。”
　　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吧，送你回家。”
　　车里，气氛沉闷得可怕。
　　“你……别往心里去。”沈星若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安慰道，“只是一次考试而已。”
　　“只是一次考试吗？”邢承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苦和不甘的情绪，“星若，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次考试，准备了多久？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刷了三遍所有的练习题。而他呢？他每天都在干什么？睡觉，打游戏，改装他那些破铜烂铁！”
　　“可是他……确实很聪明。”
　　“聪明？”邢承曜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当然聪明。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易地得到一切。无论是成绩，还是……别人的关心。”
　　他的话里有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星若的心里。
　　而此刻，另一边。
　　邢念安破天荒地，没有回家。他一瘸一拐地，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家吵闹的游戏厅。他没有玩赛车，也没有玩格斗，而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了那个他曾经和沈星若一起玩过的跳舞机前，投下一个又一个游戏币。
　　他一遍遍地，跳着那首他们曾经一起跳过的、难度最高的快歌。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踩点都精准无比。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直到深夜，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宿舍。
　　他推开门，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邢承曜就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直在等他。
　　茶几上，摆着两瓶威士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回来了？”邢承曜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显然是喝了不少。
　　“有事？”
　　“陪我喝一杯。”邢承曜将另一瓶未开封的酒，推了过去。
　　邢念安没有拒绝。他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拧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像一团火。
　　“为什么？”邢承曜看着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抢走我的第一？你明明……对这些根本就不在乎！”
　　“谁告诉你我不在乎了？”邢念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会嫌好东西太多呢？无论是第一名，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出口的名字，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是我的！”邢承曜像是被刺痛了，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酒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褐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从一开始，她就是我的！是我先认识她，是我先追她！你凭什么来跟我抢？！”
　　“凭什么？”邢念安也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邢承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他还瘸着，但气势上，却丝毫未减。“就凭，她不喜欢你这种，戴着面具的伪君子。”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邢念安冷笑一声，“你每天在她面前，扮演着一个完美无缺的白马王子。你温柔，体贴，优秀。但是，你敢让她看到你真实的样子吗？你敢让她看到，你为了赢，背地里会耍多少手段吗？你敢让她看到，你现在这副，因为输了一次考试，就借酒浇愁的、可怜的德行吗？”
　　“你闭嘴！”
　　“被我说中了吧？”邢念安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根本就不是喜欢她。你只是，习惯了得到。你只是，无法接受，有一件你想要的东西，你得不到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剖开了邢承曜心中最阴暗、最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一拳挥了过去。
　　邢念安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他的嘴角立刻就破了，渗出了血丝。
　　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狠狠地，回敬了一拳。
　　两个从小到大从未真正动过手的兄弟，就在这个深夜，为了一个女孩，像两头失控的野兽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第二天，这个惊天的大丑闻，就传到了苏瑾的耳朵里。
　　她立刻中断了在欧洲的商务行程，连夜飞了回来。
　　当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学校宿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整个客厅，一片狼藉。而她的两个儿子，一个额头青肿，一个嘴角破裂，正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互相怒视着，坐在沙发的两端。
　　“很好。”苏瑾看着他们，气得发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酝酿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她没有骂他们，也没有打他们。
　　她只是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王老师，你好。我是苏瑾。”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个商业女王的冷静和威严。“我想为念安和承曜，办理休学手续。”
　　“什么？！”电话那头，和房间里的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没错。”苏瑾的眼神，缓缓地从他们两人身上扫过，“既然，他们这么有精力，那就别在学校里浪费时间了。从明天起，他们两个，都给我，滚回公司，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开始做起！”
　　而此时，远在海城另一端的沈星若，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
　　她正坐在那架白色的施坦威钢琴前，一遍遍地，弹奏着那首她已经练了无数遍的，校庆华尔兹。
　　她不知道，那个她以为，会和自己共舞的王子，已经……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