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澪零

25、温眠

　　夕阳彻底沉进楼群背后，晚风带着初秋的清爽，把食堂的烟火气吹得远远的。
　　江繁和林简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没有急着回去，就慢悠悠地散着步。
　　路旁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时而重叠，时而轻轻分开，安安静静，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江繁没多说什么，只是陪着他走。
　　平日里话多的人，此刻也格外安静，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份难得的松弛。
　　林简依旧话少，清冷的眉眼在夜色里柔和了许多，平日里紧绷的神情，慢慢松了下来。
　　附中的学生都在上晚自习。
　　一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议论，没有打扰，只有彼此在身边的安稳。
　　整个喧嚣的校园，好像都被隔在了这片安静之外。
　　走了大半圈，晚风渐凉。
　　“回去吧。”江繁低声说。
　　林简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调转方向，朝寝室楼走去。
　　影子在路灯下叠得更近，步调一模一样，不用多说一句话，默契得像早已磨合过无数次。
　　推开寝室门，不大的空间里安安静静，两张床相对摆放，整洁又干净。
　　门轻轻合上，把外面的晚风与喧嚣都隔绝在外，狭小的寝室瞬间只剩下两个人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林简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耳尖那点未褪尽的红，在台灯下看得江繁心口发紧。
　　江繁靠在门边，目光落在林简的背影上，久久没动。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时光缠得密不可分，把一份不敢言说的心意，藏了一年又一年。
　　从少年心动开始，到如今根深蒂固。
　　只要不说破，他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仅此而已。
　　他怕说出口之后，连朋友都难做，怕十几年的情谊变得尴尬，怕自己最后连守在身边的资格都失去。这份顾虑捆了他太久，让他一次次把心动咽回心底。
　　他可以不顾一切，却不能让林简陷入窘迫与无措。
　　十几年的陪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全部毁掉。
　　少年的爱意汹涌如潮，却被他死死按在心底。
　　可望着眼前人，江繁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不必如此怯懦。
　　少年意气本就热烈滚烫，有直面一切的勇气，有不惧输赢的坦荡。
　　他有奔赴万事的决心，有承担所有结果的胆量，不必在心意面前，畏首畏尾。
　　与其永远藏在暗处，不如勇敢一次。
　　哪怕结果未知，哪怕前路未定，也不想再用“朋友”这个身份，掩盖满心的欢喜与渴望。
　　江繁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灼热。
　　他不再想退缩。
　　就这一次，他想勇敢地，赌一把！

　　江繁坐在身侧，空气里的暖意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寝室里只剩下台灯微弱的光晕，静静笼罩着两个人。
　　林简垂着眼，指尖早已停止了摩挲，桌面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他能清晰感觉到江繁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灼热、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执拗，一刻也没有移开。
　　那目光太明显，太直白。
　　许久，江繁依旧没有出声，可那沉默里的重量，几乎要将林简包裹。
　　就在林简几乎要绷不住表面的平静时，他下意识缓缓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晚风，没有呼吸，没有时间流动，只有两道目光死死纠缠。
　　林简的心脏骤然骤停，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他胸腔发疼。
　　他面上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我不是傻子。
　　林简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他怎么可能看不懂，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空气凝滞，心跳同频。
　　有些事情，早已心照不宣。

　　四目相对的张力在空气中绷到极致，林简先一步收回目光，指尖拿起桌角的英语真题册，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他刻意忽略心底还在狂跳的悸动，翻开书页，笔尖落在完形填空的段落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刷题。”
　　他声音清淡，听不出多余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视只是错觉。
　　江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灼热慢慢收敛，少年的冲动被硬生生按捺下去。
　　他没再追问，也没再靠近，伸手拿过自己的英语竞赛题册，拉过椅子在桌边坐下。
　　寝室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简垂眸盯着题目，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上，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句子。
　　心脏还在不安分地跳动，江繁就在身侧，呼吸清浅，气息安稳，每一寸都在扰乱他的心神。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逐行阅读，分析语法，勾画关键词。
　　可方才对视时江繁眼底的热烈与认真，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我不傻。
　　他再一次在心底默念。
　　可此刻，他只能装作不懂，装作无事发生，用刷题筑起一道薄薄的屏障，隔开快要藏不住的心动与暧昧。
　　江繁也安静地低头做题，偶尔翻动书页。
　　他没有再看林简，却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
　　少年身上清浅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原本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就这样也很好。
　　他想。
　　至少还能并肩坐在一起，在同一盏灯下。
　　但是…不够。
　　台灯的光温柔地铺在两张试卷上，笔尖不停，呼吸平稳。
　　刚才汹涌的心事被暂时藏进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少年间无声的陪伴。
　　一室安静，纸页轻响，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都暂时淹没在英语单词与长句之间。

　　习题的沙沙声先一步停在林简指尖。
　　江繁抬眼看向他，随口问道：“写完了？”
　　“嗯。”林简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衣物，“我去洗澡。”
　　他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寝室里暖黄的光和江繁的视线。
　　水流哗啦啦落下，温热的水顺着发丝淌下。
　　林简微微仰头，饱满光洁的额头暴露在水流下，水珠顺着流畅的额头线条滑落，漫过眉骨，顺着脸颊轮廓轻轻淌下。
　　热水冲刷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躯，肩线平直利落，腰腹线条紧致分明，隐约可见清晰的人鱼线。
　　水雾一点点漫上来，模糊了玻璃。
　　水声哗哗，充斥着整个浴室。
　　就在这时，林简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赫然是妈。
　　江繁眼睛一亮，熟稔地拿起手机接起，语气轻快又亲昵，完全是自家人的模样：“阿姨！”
　　“哎哟，是繁繁呀！”沈女士的声音立刻温柔地笑起来，“沐沐呢？”
　　“他洗澡去啦，阿姨！”江繁靠在桌边，语气活泼，“我们俩都到集训学校啦，一切都好！”
　　“那就好，”沈栀意说道，语气里满是牵挂，“到了外面可得互相照顾着点，繁繁你多提醒他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刷题。你也一样。”
　　江繁笑着满口答应：“放心吧阿姨！我肯定盯着他，保证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俩都平平安安的，绝不叫您担心！”
　　“有你在阿姨就放心了。”沈女士软声道，“等沐沐洗完澡，让他抽空给我回个消息就行，你们早点休息。”
　　“好嘞阿姨！您也早点睡，拜拜！”
　　江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原处，还特意往浴室方向扬了扬声：“林简！阿姨刚才打电话来啦，让你洗完回个消息！”
　　浴室里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水声依旧。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林简走了出来，发丝还滴着水珠，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
　　低沉的风声在寝室里响起，他微微低头，暖风拂过湿透的黑发。
　　林简抬手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向后捋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眉眼清隽。
　　他指尖穿过发丝，慢慢把头发吹得松软，动作安静利落。
　　暖风吹干了湿发，也吹散了水汽。林简关掉吹风机，把线整理好。
　　林简刚把吹风机收好，江繁便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
　　“我进去洗了。”
　　“嗯。”
　　江繁推门走进浴室，很快，水流声轻轻响起。
　　寝室里安静下来，林简拿起手机，点开和沈女士的聊天框，慢慢敲下一行字：
　　妈，我挺好的，你和爸也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整个寝室安静又安稳。
　　没过多久，浴室门轻响。
　　江繁擦着头发走出来，水汽还沾在身上。
　　他一抬头就看见林简趴在书桌前睡得安稳，呼吸浅浅的，额前软发垂下来，神情安静放松。
　　江繁立刻放轻脚步，把刚要拿起的吹风机轻轻放下。
　　怕吵到他，他只拿干毛巾慢慢擦着湿发，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一点点擦干水珠。
　　寝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和林简平稳的呼吸声。
　　江繁擦完头发，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熟睡的林简，没叫醒他。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少年呼吸浅浅的，侧脸贴着胳膊，平日里清冷的神情软了不少。
　　江繁没出声，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手托住林简的后背，一手穿过他膝弯，轻轻把人抱了起来。动作很稳，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林简睡得熟，只微微动了动，没醒。
　　江繁轻手轻脚把他放到床上，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帮他把额前乱发拨到一旁。
　　全程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吵醒他。
　　做完这一切，江繁才退到一边，把灯调得更暗，寝室里只剩下柔和的光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