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她在想什么 莉奈 莉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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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大门被关掉的那一刹那，莉奈又被另一个人的怀抱包裹窒息。不用思考，就知道出现在她家里的只能是托比欧。
可她没有思考。
她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被人裹住。里苏特消失，连窗帘上的影子也略显空荡。接着下起雨。
先是淅淅沥沥的，细小微弱的声音。像蚂蚁搬家穿梭过树叶。然后她又可耻地想起尿液的声音，一个女人被脱掉衣服的声音，还有进去时候的水声。捂住耳朵。反应过来，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可能都不会有水声。肌肉撕裂或者血的声音还差不多。
雨越下越大，老式电视机雪花屏幕的败坏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倾倒倾泻的声音。鼓点、瀑布、锅碗瓢盆被敲打。吵得像是在她耳朵里大喊大叫。
熟练地把她的大衣脱掉，她却哭着说求求你不要脱我的衣服。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不要。
用手帕擦她的眼泪。
吻她的唇角，脸颊。
求求你不要碰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亲我好不好。
所以什么也不敢做，只是抱着她，等她的眼泪停息。时间漫长到让托比欧以为在等一个小孩从出生到第一次学会讲话。
等她开口清楚地说第一句话时，已经深夜了。
“今天的雨下得太大了，”她为自己解释，“里苏特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下雨，我的衣服湿了，车子里好像也在下小雨。”
“他的车子很大，但是隔音不好，就好像雨一直在车里下一样。那时候还是小雨，他一直抱我，抱我回家。回家以后雨就越来越大了。”
“好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家在哪，我都没有告诉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讲话很慢，像在写一本叙述性的自传，冗长又絮叨。像是有一点文采幻想当作家的初中生，故意在作文纸上写满瑰丽巧妙的无意义比喻句。
“你告诉他了，我听到了。”
“好吧。托比欧，我想我可能是困了。今天的雨很大，你收衣服了吗？我明天不想穿裙子，还是裤子比较好。你觉得呢？”
“你没有裤子，我明天早上去给你买。”
“好，那你衣服收了吗？”
托比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收了。”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我很奇怪吗？托比欧，我想我有点累，明天不要工作了。你觉得怎么样？托比欧，你帮我请假吧，违约金也随便了，我们家里应该还有钱。你觉得怎么样？你帮我请假好不好，你觉得怎么样？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托比欧抱着她，在心里把想说的话说了很多遍。
他在心里说。
你告诉里苏特住址了。我看到他一直抱着你，问你家里在哪。你说你不记得了，只对大概的街道有印象。你们绕了很久的路，你在看到具体建筑物的时候才想起来。你忘记了吗？
他还说。
莉奈，今天没有下雨。外面阳光很好，好到刺眼。是你一直在流眼泪，从啜泣到大哭，你忘记了吗？
可他最后只是说：“我没有想说什么，莉奈。我会帮你请假的。”
***
莉奈过了一段很灰暗、很灰暗的日子。久到她根本不知道时间的变化，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间停止流动了。
托比欧成天到晚地抱着她。有时候有穿衣服，有时候没有穿衣服。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穿衣服的。他们永远连在一起。
那天以后，各大电视台都开始播放关于莉奈的事迹。她的采访切片，台步剪辑，后台数不清的邀约快要把她填满。就好像是有人在向她赎罪一样。
托比欧心里升起隐秘的幸福。
他希望永远这样下去。
打电话告诉BOSS，“如果你来见她，我就自杀”。他保持沉默，接着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莉奈看起来几乎要死掉了，乖得像一个活着的人类标本。他像收藏漂亮玩具一样收藏她，时不时打开橱窗逗弄。
不过，在她面前还是要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眼眸低垂，把欣喜藏在阴翳之中，借着低吻和拥抱掩盖自己的快慰。内心祈祷她干脆永远这样下去，永远不要讲话，以满足他的……掌控欲。
莉奈，乖一点，永远也不要醒来吧。永远这样子吧。
可是，没有。
和他想象的一样，在漫长的幸福以后，她重新开始讲话。她的灵魂就像小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永不停息。不过每年春天长的草都会比去年短一截。
她讲话也很慢，很空。
他们在看电视。托比欧切好苹果，一口一口喂她。
“莉奈小姐，功成名就以后，你想对大学的自己说什么呢？”
“来自东方的女孩，在文娱竞争这么激烈的意大利做到这样，一定很不容易吧？”
“二十岁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
等到采访结束，电视机被黑色取代，莉奈突然开始讲话：“你绝对是故意的。”
“什么？”
“这么好奇，为什么自己不来问我。”
他去吻她：“好吧，莉奈，求你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妈妈有一个这样的女儿，运气很差。”
“我算了一笔账，”莉奈讲话像局外人，“我的实习告吹了，费用也没有拿到。大学还要交两年的学费、伙食费、住宿费，就算未来要打工，你又能确定我可以富裕，可以不用找妈妈要钱吗？一个人过成这样实在太可怜了，人到中年还要不停劳动，为了亲缘关系剥削自己。真可怜。”
“——所以我自杀了。”
托比欧安静地听她讲话。
“刚开始她会很伤心，很难过，但人类是很有韧劲的。”她自嘲地说，“里苏特那天实在是吓到我了，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但我很清楚，什么都会过去的。你可以理解吗？那些写主角疯掉的小说其实是一种幻想，是陷入崩溃的作者渴望自己能疯掉。但实际上，人类多大的痛苦都能撑过去。人类的精神强大到了残忍的地步。”
“等三个月后，她就会发现不用再工作的自己有多幸福。丧子之痛再痛又能到哪里去？马克思那个年代我们都觉得工作是剥削，现在不也觉得是独立的象征吗？人类是会被痛苦驯化的。”
莉奈再次说：“我真的好希望自己可以疯掉。那天里苏特和我讲话，我被吓了一跳。那个时候我就很开心，我觉得——”
“太好了，我的身体在颤抖，我终于可以疯掉了吧？和你讲话的时候也吞吞吐吐，口齿清晰得像精神病人。后来我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讲话，我几乎真的以为自己要发疯了，我一定要抓狂了，等哪一天早晨起床，我就会发现自己的精神瓦解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而你，会看到我口吐白沫，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变成只会剥香蕉的怪物。”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当一个精神病患有多幸福。至少可以真的疯掉。
她做不到。
托比欧亲吻她。
他们几乎有一个月不见阳光，她的皮肤白到透明，像是一见到太阳就会消散。可她讲话的口吻是多么平静，平静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死掉。
“莉奈，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子的。”
“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你是无法改变的。”
“我会永远照顾你。”
“你会在失去兴趣的时候立刻走掉，你和BOSS是同一种人。”
“……”
他露出恍然的神情，像是在此刻终于了解了自己。
他也和BOSS一样，开始惺惺作态，懊恼又孩子气地说：“我对莉奈是绝对忠诚的，我是莉奈的小狗，莉奈忘记了吗？莉奈一定是想抛下我才这么说的。莉奈一点也不喜欢我。”
“不，我已经看清了。”她依然很平静，“我喜欢你们，非常喜欢，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一个特定的目标什么都可以牺牲。”
“莉奈真奇怪呢，会喜欢这样的人。”这次他没有否认。
因为我也想成为这种人。莉奈在心里说。
如果我没办法成为这样的人，我不会停止对自己的怨恨的。
她答非所问：“既然没办法当疯子，我就只好做一些我想做的事了。任何事都不可以妨碍我。”
他说：“莉奈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我们分开吧，托比欧。”
他这次真的呆住了，像是没听懂她讲的话一样，忍不住说：“你说什么？”
“我们分开吧。”
像是知道他绝对会拒绝，于是，莉奈拿起水果刀，对准自己的咽喉，重申一遍：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自杀。”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她在想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