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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蛛丝马迹 ...


  •   静心庵后山那场未遂的构陷,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最初激起些许涟漪,便迅速被更深的平静吞没。

      镇上偶有零星闲言,说是有地痞滋扰佛门,已被官府捉拿云云,并未过多牵扯“锦文阁”或“言四”。冼岳凌那边也偃旗息鼓,暂时没了动静。

      然而,褚言之心头的警兆却未曾稍减。

      那灰衣高手神秘出现又迅速消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也像一道无声的警示,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境地的凶险与复杂。

      对方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圈套,且动用江湖手段,显然已将她视作必须拔除的障碍。

      她将店铺的日常经营更多地托付给吕兴,自己则更加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院,或是绘制图样,或是研读沈掌柜托人捎来的几本关于织造、印染的旧籍,为即将到来的缂丝合作做准备。

      绿萝被她严令不得独自远行,采买之事也多由吕兴或阿杏代劳。

      同时,她也开始着手实施那份更为庞大的商业蓝图的第一步——尝试建立一条小型的、可控的商品流通渠道。

      她通过赵老爹认识了一位常年在青石镇与邻县之间跑短途货运的可靠老车把式,以略高于市价但要求绝对稳妥守时的条件,与之签订了长期运送协议,专司“锦文阁”与“墨韵斋”之间小批量、高价值货物的往返。

      虽规模不大,却是个开端,至少部分缓解了对公开商队的依赖。

      腊月二十,“墨韵斋”沈掌柜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一个密封的锦盒,里面正是姚家“云织坊”提供的数块缂丝小样,以及几缕配线。小样不过巴掌大小,却已尽显缂丝“通经断纬”、富丽精绝的工艺特色,图案繁复,色彩绚烂,光泽内蕴,确是顶级织物。

      随附的信笺上,沈掌柜写道:“供货商对公子才华极为期待,直言若设计出众,后续可供足量上品缂丝,价格从优,且可助解决江南至京陵一段稳妥运输。此乃良机,望公子慎重把握。”

      褚言之指尖抚过那冰凉滑润、质感独特的丝缎,心中亦是激荡。

      缂丝在此时堪称织物之王,多用于宫廷服饰、珍贵书画装裱,极少流入民间商用。

      对方以此等贵重之物试水合作,除了看好她的设计,恐怕也有更深层的考量——或是借她之手开拓高端民用市场,或是进一步试探她的能力与背景。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不容有失的机会。

      她闭门数日,将对缂丝特性的理解、自身的设计理念,以及对这个时代审美与实用需求的把握融会贯通。

      最终,她并未选择缂丝最擅长表现的龙凤、花卉等传统吉祥图案,反而另辟蹊径,设计了三套方案:

      其一,名曰“云山幽径”。以深浅不同的青、黛、灰、白丝线,缂织出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山水意境,远观如一幅淡雅水墨,近看则层次分明,肌理细腻。

      其二,唤作“星汉微光”。以深蓝或玄色为底,用极细的金、银、浅蓝丝线,缂织出若隐若现的星辰轨迹、银河光带,低调中暗藏奢华,神秘而富有现代感。

      其三,则是“岁寒同辉”。将松、竹、梅的意象以更为抽象、几何化的线条呈现,结合缂丝本身的经纬肌理,形成既传统又新颖的图案,色彩搭配亦突破常规,采用松绿、竹青、梅红与月白的撞色,活泼不失雅致。

      每套方案,褚言之都绘制了精美的效果图,撰写了详细的设计说明、用途设想乃至目标客户分析,其思路之清晰、构想之新颖、考虑之周全,远超此时寻常匠人乃至商家的范畴。

      腊月二十五,方案连同样品小样封好,交由吕兴亲自送往京陵“墨韵斋”。此行吕兴格外谨慎,绕了小路,且安排了那老车把式同行护卫。

      就在吕兴赴京的次日,青石镇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时近正午,一辆装饰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锦文阁”门前。

      车帘掀起,一位穿着石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上下的老者,在一个小厮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他目光温和,气度儒雅,通身透着书卷气,却又隐隐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老者抬头看了看“锦文阁”朴素却洁净的招牌,信步走入店内。

      绿萝正在柜台后整理账目,见有客至,且气度不凡,连忙迎上:“老先生万福,请问想看些什么?小店主营一些竹木文具、绣品雅物。”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在店内陈设上缓缓扫过。店内商品摆放错落有致,光线明亮,墙上有文人题诗,角落燃着淡淡的檀香,清雅怡人。

      他随手拿起一枚“山海经”系列的饕餮纹书签,仔细端详片刻,又看了看旁边附赠的异兽小传卡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图样……都是贵店东家设计?”老者开口,声音温和。

      “回老先生的话,正是我家东家亲手绘制。”绿萝恭敬答道。

      老者放下书签,又走到“禅意”系列前,拿起那雕刻《心经》的竹牌,摩挲着上面的微雕经文,半晌,轻叹一声:“匠心独运,更难得一份沉静禅心。不知贵东家可在?老朽可否一见?”

      绿萝迟疑道:“东家近日忙于构思,一般不轻易见客。不知老先生有何要事?在下可代为通传。”

      老者微微一笑:“无甚要事,只是路过此地,听闻贵店雅物别致,特来瞧瞧。若东家不便,也不强求。烦请姑娘转告,就说……一位姓周的老人家,对他设计的‘岁寒三友’系列,颇为欣赏,尤其那方松干笔洗,深得苍劲古拙之味。”

      说罢,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环,递给绿萝:“此物权作信物,若贵东家得闲,可凭此环,至京陵城西‘退思园’寻老朽一叙,或许……能聊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

      绿萝接过那温润的玉环,只见环身素面无纹,只在内壁极不起眼处,刻着一个篆体的“周”字。

      她虽不识货,也知此物不凡,忙小心收好,应道:“在下一定转达。”

      老者不再多言,又环顾店内一周,便带着小厮离去了,那青篷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褚言之在后院听闻绿萝描述,心中疑窦丛生。

      姓周的老者?京陵城西“退思园”?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京陵城西多是达官显贵、致仕官员的宅邸园林区。

      “退思园”……她忽然想起,蒋安德曾提过,那位在“岁寒清赏雅集”坐镇的周老大人,其别院似乎就叫“听雪轩”,而其本宅,仿佛正在城西,难道……

      她拿出那枚玉环细看,质地莹润,雕工内敛,绝非俗物。

      若真是那位致仕的周翰林……他为何亲自来这小镇店铺?仅仅因为欣赏设计?还是……另有深意?那句“聊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又指向什么?

      “此事蹊跷。”褚言之将玉环收起,“暂且不必理会,待吕兴从京中回来,或可托蒋兄打探一二。”

      然而,未等吕兴返回,另一件事先吸引了她的注意。

      两日后,那位与“锦文阁”新签了运输协议的老车把式赵伯,在从邻县返回时,悄悄找到褚言之,神色有些不安:“言东家,小的这次去临县,听到些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伯但说无妨。”

      “小的在那边货栈歇脚时,听几个从南边来的行商闲聊,说江南近来不太平。不是水匪闹事,是……是官面上的。”赵伯压低声音,“说是有大人物在查几桩旧年的漕粮亏空案,牵扯甚广,好些管漕运、仓场的官儿都噤若寒蝉。还有……江南几处大的绸缎庄、丝行,好像也被暗中盯着,说是可能涉及……走私夹带、贿赂官吏什么的。”

      漕粮亏空?走私夹带?褚言之心头一跳。

      这让她立刻联想到蒋安德信中提及的“城南旧漕运码头”之事。难道,冼家或姚家,与此有关?或是朝廷将有大的动作?

      “可知是哪位大人物在查?或是哪个衙门主事?”褚言之追问。

      赵伯摇头:“那等事,行商们哪说得清,都是捕风捉影。不过,他们都说,京城里怕是很快就有动静了。”

      送走赵伯,褚言之独坐沉思。

      江南乃姚家根基所在,若真有大案牵扯漕运、仓场乃至丝绸贸易,姚家难免不受波及。而冼家此时若趁机落井下石,或是想浑水摸鱼……

      她忽然明白了“周老大人”为何会亲自来青石镇。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欣赏“锦文阁”的雅物。一

      位致仕的翰林,清流领袖,对朝局风向自有其敏锐的洞察。他来找“言四”,这个近期在京陵某些圈子内崭露头角、且似乎与姚家有所关联的少年商人,是想探听什么?还是想通过“言四”,传递或获取某些信息?

      自己这间小小的“锦文阁”,不知不觉间,似乎已成了一个微妙的信息节点,牵动着几方势力的目光。

      腊月二十八,吕兴风尘仆仆地从京陵返回,带回了两封信。

      一封是沈掌柜的,语气极为兴奋,言及“云织坊”的供货商对“言四”公子设计的缂丝方案“惊为天人”,尤其盛赞“星汉微光”与“云山幽径”两套,认为其“立意高远,别开生面,极具开创性与商业价值”。

      对方已同意提供足量上品缂丝,并承诺解决运输,具体合作细节,待年后再详谈。沈掌柜在信末难掩激动:“言四公子大才!此合作若成,‘墨韵斋’与‘锦文阁’必将名动京华!”

      另一封,却是蒋安德的私信。

      信中除了日常问候,主要提及两件事:
      一是他父亲蒋翰林近日被临时抽调,参与复核一桩陈年旧卷,似是涉及仓储钱粮,忙得不可开交,家中气氛略显凝重。
      二是在信末,他再次以隐语提醒:“前番所言城南仓房之地,近日似有官牙介入评估,恐非商业买卖那般简单。又闻江南恐有风雨,波及甚广,兄于商道,需慎之又慎,尤忌卷入是非之局。”

      两相结合,褚言之心中脉络渐清。

      江南确有大事发生,且已惊动朝廷,蒋翰林被抽调复核旧卷便是明证。

      而冼家对“城南旧漕运码头”仓房之地的兴趣,恐怕也与这场风波脱不了干系,或许是想趁机布局,捞取利益,或是针对姚家。

      而自己,因与“墨韵斋”的缂丝合作,恐怕已被某些人视为与姚家有所关联。周老大人的来访,或许便源于此。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褚言之放下信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原以为只是商战倾轧,如今看来,自己已半只脚踏入了更为凶险的朝堂与地方势力博弈的漩涡边缘。

      “东家,咱们……该怎么办?”吕兴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带忧色。

      褚言之沉默良久,缓缓道:“以不变应万变。缂丝合作照常推进,这是‘锦文阁’更上一层楼的契机,不能因噎废食。与周老大人那边……暂且不回访,但玉环收好。江南的消息,继续留意,但不必刻意打探。至于冼家……”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若以为借此风波便能轻易拿捏我们,却是打错了算盘。”

      她铺开纸,开始给沈掌柜回信,除了敲定缂丝合作意向,还提出一个新的建议。

      年节后,可否由“墨韵斋”出面,在京陵举办一场小型的“新织品暨雅物发布会”,重点展示缂丝新品及“锦文阁”其他代表作,邀请范围可适当扩大,除清流雅士外,亦可包括一些口碑良好的富商巨贾之家,旨在进一步打响名号,拓展客户群,同时也是一种姿态——展示“锦文阁”与合作伙伴的底蕴与实力,让暗中觊觎者有所忌惮。

      这既是对供货商合作诚意的回应,也是“锦文阁”在风暴来临前的主动亮相。

      信写罢,封好。

      褚言之又将那枚周老大人留下的玉环取出,置于掌心,温润的触感传来。这位致仕的清流领袖,在这场渐起的风波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坐观风向?还是有意提携?或是……另有所图?

      她不得而知。

      但她清楚,从此刻起,“锦文阁”与“言四”已无法再完全隐匿于市井之中。

      既然避不开,那便只能迎风而上,在漩涡中寻找生机,乃至……搏击风浪的资格。

      “吕兴,绿萝,”她唤来二人,神色郑重,“年后恐有变故。从今日起,店中所有重要文书、图样底稿、契约账本,皆按我之前所说,备好副本,分散收藏。与赵老爹、王嫂子他们的契约,也要重新核定,确保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分明。另外,储备些易于存放的粮食、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是,东家(公子)!”二人凛然应命。

      腊月二十九,青石镇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备年货,街头巷尾弥漫着年节的喜庆。

      “锦文阁”也早早歇业,门上贴了红纸,宣告初五开市。

      后院小厨房里,绿萝带着阿杏忙碌着准备简单的年夜饭。

      褚言之则独自坐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阅着一本从蒋安德处借来的《漕运辑略》。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屋内愈发宁静,却也隐隐透出一种风暴前的压抑。

      她知道,这个年,注定无法真正安稳。

      江南的风雨,京陵的暗流,冼家的敌意,姚家暗中抛来的合作,周老大人的关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网中,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节点,然后,破网而出。

      远处,京陵城的万家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多方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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