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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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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榆河想到她的身份,想唤声“将军”,却又踌躇起来,想起之前叫她时的情形,她好像在私下里她不太喜欢甚至有些反感被称作“将军”。
顿了下,他还是之前的称呼:“迦陵姑娘。”
任迦陵抬起头。
她直接开口问道:“你今日怎么去了那地方?”
说完又觉得不妥,是她说可以出门的,如今又这般讲。
他微愣,一时有些支吾。
任迦陵看他的反应,罢了,是她没说清楚。
随后便和他说清,那地方与四方街虽相邻,最好不要轻易涉足,因为那地方住的人非仕即官,都大有来头,不好招惹。
谢榆河点点头,面上似懂非懂。
她说完好像又要走。
“等一下。”他出声拦住她。
任迦陵转身,看向他。
谢榆河抿了抿唇:“昨日你回来时,我看你面色不太好,眼下有些发青,想来应该是太忙休息不好,这才想着……”
说罢,他胳膊抬起,衣衫蹭动间,宽大的袖口露出,他手中的东西没了遮挡终于露了面——
是一提药材。
任迦陵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愣住。
前段时间闷在任府不出门,今日倒是出了门,却是为了给她买药?就因为去了药堂,还碰上了慕家的人,被他们为难。
对面的人抬起眼,眸中清亮,就这么看着她。
“你……是去了春风堂?”
任迦陵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启唇欲说些什么,又不知怎的问了再显而易见的话。
那药材包装上春风祥云的标识明显,也是,春风堂位置特殊,地处繁华街市,若不是去了那,又怎会碰上慕明锦他们。
谢榆河点点头。
任迦陵没说话,现在这情景倒是不在她预料之内。他这一手,却叫她不知作何反应了。
任迦陵面色微动,正要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不过还未开口,对面的人又接着说了句:
“抱歉。”
“……你说什么?”
任迦陵更不明白了。
对方眼神恳切,又说了一遍:“我说抱歉,今日给你添了麻烦。”
“……”
任迦陵摇了摇头,“麻烦倒也说不上。”
在朝中,她可以说是孤身一人,虽有个将军的称号,可从不结派,亦无党羽,在皇帝手中称手的很。
今日那慕家算是皇帝的外戚,近些年也逐渐势大,和她自然不是要拿什么好态度相与,当然,不止慕家,朝中许多人见她手有实权,任家又不似当年,心中自然多有想法。
就算没有谢榆河,她和慕家也没什么好话要说,今日这一出在她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但她是不会对谢榆河如实相告的。
只不过,谢榆河还一脸认真同她道歉,让她觉得好笑的同时心里又添了几分奇异的感觉。
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
说完那句话,任迦陵没再解释,只抬手从他那接过药。
谢榆河手中一空,下意识看过去,却只看到白皙清秀的侧脸,细碎发丝微动,在嘴角漾起的浅淡笑意一沾而过。
“多谢,这药我收下了。”
那人拎着药,背对着他,另一只手抬起随意地挥了挥,只扔下一句感谢的话便离去,好不潇洒。
只余下那送药的人愣忡顿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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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十五,上空圆月犹如一盏银灯高悬,柔和温润的清辉洒下。
银辉绕过檐角,笼在了任迦陵的肩头。
她负手而立,站在阁楼上,眼神静寂。
“吱呀——”
身后传来木梯被踩踏的动静,任迦陵侧眸看过去,是谢榆河。
她有些意外,问道:“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她之前向他简单介绍了任府,不过可从来没有提过这栋小阁楼的存在。
“是宁副将告诉我你在这的,”谢榆河脚下停顿,有些迟疑,“……怎么,这里不可随意进吗?”
“不是。”她哂笑了下。
又不是什么特殊密令的“禁地”,只是,在这里她是习惯了一个人而已。
如今,突然多了一个人,还真有些不适应。
得到否定答案,谢榆河松了口气,还以为这里外人不能进入。
他走上前,说:“我是来道谢的。”
任迦陵身子微侧,有些不解:“道谢?”
“是,白日里在街上,多亏了你,替我解了围。”他解释道,又带点自嘲,“不然,依照那慕小姐的脾性,说不定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你这个人,怎么道歉和道谢的话一天之内都让你说尽了,好生奇怪。”
谢榆河也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他语气又十分认真诚恳:“我是真心的,那慕家是权贵士族,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
任迦陵反应倒是平淡,微顿后还是多说了一句:“不必如此,被慕府为难的是你,而且就算没有你,那慕家遇上我也还是这般态度。”
还是如今的态度?
谢榆河听她这般说,倒是有些好奇她和慕家的关系,看了眼她的脸色却没开口。
任迦陵向前走两步,抬起手随意搭在栏杆上,良久,突然问道:“你为何要动手?”
她语气再闲适不过,像是日常寒暄,只是说的话让人听着却是没头没脑。
“……什么动手?”
任迦陵还是维持那个姿势,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
舌尖轻划过齿间,他不再装傻,痛快承认:“自然是因为看不惯。”
看不惯?
“为了白日里那个姑娘?”
谢榆河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明白,他顿住片刻,说:“我若说‘是’,还能捞个助人为乐的好名声,可我不想骗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与她没有干系,我也不认识她。”
呼出一口气,他又说:“今日那慕小姐说的话,我听了就是不快。我非君子,也没有宽广的胸襟,我只知道,敬我者,我自敬之;犯我者……”
后半句他没说完,可任迦陵也明白他的意思。
只不过,他说这些话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其实倒也不是这些话,而是他的态度,他将自己想法毫不掩饰说与她听,干脆利落承认就是为了自己。
他把他的脾性敞开告诉她,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好听点是恩怨分明,难听点便是睚眦必报。
这段时间虽不经常在一起,但几次的相处,加上刚刚那番话,任迦陵不知为何生起种无端的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好似渐渐拉近,没有开始那样疏远。
只是,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
“不过,我也没想到后来她那兄长会到,事情不了了之,不然,此事定不会牵连到你。”
“这句话你还要再说多少遍,我也说了,不是你的原因。”
谢榆河观她面色,从里面察觉一丝不悦的味道,住了口:“……好,我不说了。”
微风拂动袖衫,任迦陵余光里人影微动。
她语气微微缓和:“慕明锦肆意骄横,随心而为,多不计后果,她兄长慕明华却与她相反,多疑谨慎,做事滴水不漏,让人不拿错处。”
初见那慕明华,看着是“笑面虎”的角色,可总觉着里面藏着几分狠厉。
谢榆河听着点头,不禁疑惑任迦陵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任迦陵顿了顿,“……我是想说,你虽然现在在我府上,可日后也要小心些。”
回去依慕明华的性子,定要去查谢榆河和她有什么关联,而慕明锦今日吃了大亏,走时又放了狠话,这上京城又不是多大的地儿,日后若是遇见,纵是有她在,又岂能轻易放过他。
谢榆河听明白她的意思,他指尖微蜷,在袖口处的布料微微剐蹭。
“我知晓了。”他嘴角不经意轻扬,又垂首反思,“今日是我莽撞了,不曾料到这样结果。”
说到这,他禁不住多嘴问道:“那个慕明锦当街伤人,此前动辄便要动手,肆意妄为,后来的慕明华也不当回事,就那么算了,慕家便这般权势滔天吗?”
只有白日里那女子伤得不轻,不过,倒也是个硬骨头。
任迦陵睨他一眼,只问:“你可知为何要称他们为小郡爷与表小姐?”
小郡爷,表小姐。
慕明华在朝中已然做了官,有官位却没爵位,而慕明锦是个尊贵小姐不错,又为什么要加个“表”呢,她这个表亲又是谁呢?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
“你是说……”他拧着眉,想了想,后蓦然抬头看向她。
任迦陵知道他猜出来了,淡声回道:“没错,当今圣上的生母瑜妃姓的便是慕。”
提到了故人,她一时有些恍惚。说起来,瑜妃娘娘,生前也是个极温柔的女子……
瑜妃与现在的慕家家主是堂兄妹,慕家便算是皇上的母家,慕家兄妹与皇上自然是可以攀扯上表亲关系,他们二人也确实受宠恩重,皇上也没有其他亲近兄弟。
是以,旁人便尊称其小郡爷、表小姐,这也是皇帝点了头了,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谢榆河听罢沉默无言,想法被应证,只觉得好没道理。
这世间难道皆是这般?
有权便可当道。
身份,地位,皆是如此。
“原来是‘皇亲国戚’。”他扯起嘴角。
如今的陛下登基后,慕家也算得如日中天。不过也有人觉得,这是重用外戚,恩宠过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任迦陵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唇线微动,却没说什么。
权势通天,无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