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异闻录》梦槐

27、镜面森林-囚鸟试翼

　　虞晚下楼时，陆骁正靠在路灯杆上等她。午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个误入灰色世界的发光体。

　　“陆警官。”她走过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陆骁站直身体，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这家茶楼的杏仁酥是你最喜欢的，你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

　　虞晚心里一紧。她确实说过，在三个月前一次“偶遇”时，为了塑造自己“有点小文艺又容易感伤”的人设。没想到陆骁记得这么清楚。

　　“我……是有点烦心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家里的事。”

　　“和昨晚有关吗？”陆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她心上。

　　虞晚猛地抬头：“昨晚？”

　　“你发消息说有人跟踪你，但我过去后没找到你。”陆骁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后来查了监控，你根本没去过那条街。晚晚，你在躲什么？或者说……你在帮谁？”

　　空气凝固了。茶楼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街上行人匆匆，但虞晚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装傻？还是……

　　“对不起。”她先道歉，眼圈瞬间红了——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眼泪可以在三秒内到位，“我不该骗你。”

　　陆骁的表情软了下来，但眼神里的审视没褪去：“为什么？”

　　“因为……”虞晚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因为我大哥。他最近接了一单生意，很危险。昨晚我偷听到他打电话，说要在滨江路那边……‘处理’一些东西。我害怕，又不敢直接告诉你，怕你查到他。所以就想了个笨办法，把你引开。”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拆穿。虞琛确实有生意，滨江路也确实是敏感路段。至于“处理”什么——可以是任何东西。

　　陆骁沉默了几秒：“你大哥做什么生意，你清楚吗？”

　　“不清楚。爸妈不让我问。”虞晚擦擦眼角，“但我知道不干净。陆骁，我很害怕。我怕他出事，怕家里出事。”

　　她抬头看他，眼睛水光潋滟，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这是她最擅长的表情——无辜的、被迫卷入家族阴影的妹妹，需要被拯救。

　　陆骁果然上钩了。他叹了口气，抬手想拍拍她的肩，又停在空中：“晚晚，如果你大哥真的在做违法的事，你应该劝他自首。包庇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知道。”虞晚低下头，“我会劝他的。但你……能先别查吗？给我一点时间。”

　　陆骁看着她，最终点头：“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后你大哥还没收手，我就必须上报了。这是我的底线。”

　　“谢谢你。”虞晚露出感激的笑容，心里却冷得像冰。

　　一个星期。南洋货的运输计划就在三天后。她必须在陆骁行动前，解决所有问题。

　　和陆骁分开后，虞晚没有回家。她去了城西的旧书店——这是她和沈寂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书店老板是个耳背的老人，对进出的客人漠不关心。二楼最里面的书架后面，有个小隔间。

　　沈寂已经在了，正在看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

　　“陆骁起疑了。”虞晚开门见山，“他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

　　沈寂合上书：“够用。货明晚到港，后天凌晨转运。计划不变。”

　　“计划里包括让陆骁闭嘴吗？”

　　“不包括。”沈寂看着她，“你想让我处理他？”

　　“不。”虞晚立刻说，“我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继续用眼泪和谎言？”沈寂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虞晚，陆骁不是傻子。他这次被你骗过去，是因为他对你有感情滤镜。但同样的招数用不了第二次。”

　　“我知道。”虞晚在对面坐下，“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

　　“帮我伪造一份‘证据’。”虞晚说，“证明我大哥最近接的只是普通的建材走私，和南洋货无关。陆骁要查，就让他查这个。”

　　沈寂挑眉：“调虎离山升级版？”

　　“对。用一个小案子，掩盖真正的大案。”虞晚快速说，“建材走私最多判三年，而且虞家可以推说是底下人私自接活。只要陆骁的注意力被引开，南洋货就能安全转运。”

　　“然后呢？货‘意外’沉江后，张老七那边你怎么交代？”

　　“那是你们的问题。”虞晚说，“我的任务只是确保货在虞家仓库期间不出事。至于之后……那是你和陈屿的事。”

　　沈寂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丝赞赏：“你比我想的更狠。连合作伙伴都算计。”

　　“我只是清楚自己的位置。”虞晚平静地说，“你们利用虞家洗货，我利用你们证明自己。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沈寂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好。建材走私的证据我来准备，明天中午前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行动当晚，你不准参与。”沈寂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运、制造意外、销毁痕迹——这些都由我和陈屿的人做。你只需要在家待着，确保虞家的人，尤其是你大哥，那晚都不在仓库附近。”

　　虞晚皱眉：“为什么？”

　　“因为张老七可能安排了人监视。”沈寂说，“如果虞家的人在现场，事后他会怀疑是虞家黑吃黑。如果虞家完全不知情，那‘意外’就只是意外。”

　　逻辑成立。但虞晚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她最终答应，“但我需要实时监控。你们得给我开放一个观察频道。”

　　“可以。”沈寂站起来，“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他离开后，虞晚又在隔间里坐了很久。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想起小时候，虞琛带她来这家书店，教她认字。那时她以为大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能读懂所有书，能回答所有问题。

　　后来她才发现，虞琛读得懂的，只有生意场上的暗语和枪械说明书。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晚上家里有客人，早点回来。】

　　客？虞晚心里一紧。这种时候，什么客人？

　　傍晚·虞家老宅

　　客人是张老七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自称“老吴”，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他带来了一箱“见面礼”——上好的南洋燕窝和几盒雪茄。

　　虞正鸿在主厅接待，虞琛作陪。虞晚端茶进去时，老吴正笑着说什么，但笑容没到眼底。

　　“这就是虞小姐吧？”老吴看向虞晚，眼神像蛇一样滑过她的脸，“听七爷说，虞家有位才貌双全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吴先生过奖了。”虞晚低头倒茶，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听说虞小姐还在念书？念的什么专业？”

　　“国际物流。”

　　“巧了。”老吴身体前倾，“我们这次运来的‘工艺品’，也需要懂物流的人才帮忙‘优化路线’。虞小姐有没有兴趣参与？”

　　虞琛立刻开口：“舍妹还小，学业要紧。”

　　“诶，年轻人要多锻炼。”老吴摆摆手，“七爷说了，这批货很‘娇贵’，需要细心的人照看。虞小姐细心，又懂行，再合适不过。”

　　这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想拉她下水？虞晚快速分析。张老七可能听说了她的能力，想把她也绑上船。或者，他想在虞家内部安插一个“自己人”，方便监控。

　　“既然吴先生这么说，那我就帮忙看看路线图吧。”虞晚抬起头，笑容纯真无害，“不过具体的操作，还是要大哥和父亲做主。”

　　以退为进。既答应了参与，又没承诺具体责任。

　　老吴眯眼看了她几秒，哈哈大笑：“好，好。虞小姐爽快。”

　　晚饭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老吴一直在谈南洋的风土人情，但每句话都夹带着对“生意”的隐喻。虞正鸿应付着，虞琛脸色越来越沉。虞晚安静吃饭，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个细节。

　　饭后，老吴告辞。虞正鸿送他到门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虞晚从二楼的窗户看到，老吴上车前，递给虞正鸿一个小盒子。

　　父亲回来后，直接进了书房。虞晚假装上楼，在拐角处停下，听见书房里传来虞琛压抑的声音：

　　“爸，张老七的货不能接！那个老吴刚才暗示，这批货‘见光死’，一旦被查，我们全家都要陪葬！”

　　“你以为我不知道？”虞正鸿的声音疲惫，“但我们有得选吗？北边的线路被警方盯死了，西边的合作方卷款跑了。再不接这单，下个月的货款都付不出来。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

　　“那也不能接这种货！这是军火！是……”

　　“是什么不重要！”虞正鸿打断，“重要的是，张老七给了三倍价钱，而且承诺事成之后，把滇南的线全部交给我们。有了那条线，虞家十年不愁。”

　　“十年？”虞琛冷笑，“怕是我们连十个月都活不过去。”

　　父子俩的争吵声渐低。虞晚悄悄退回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手心全是冷汗。

　　军火。果然是军火。

　　她打开电脑，调出沈寂给她的X光扫描图。那些金属管和电路板……如果组装起来，会是自动武器？还是更可怕的？

　　手机震动，沈寂发来加密消息：【老吴去你家了？】

　　【刚走。】虞晚回复，【他让我参与路线规划。】

　　【答应他。】沈寂回复，【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张老七想用你牵制虞家，我们就用你传递假情报。】沈寂的回复很快，【明晚你给老吴一份‘优化路线’，里面埋几个‘合理’的漏洞。我和陈屿会在那些漏洞上做文章，让‘意外’看起来像是计划不周导致的。】

　　虞晚明白了。她将成为双重间谍：表面帮张老七规划路线，实际为沈寂制造破坏机会。

　　【风险呢？】她问。

　　【如果你的假情报被识破，张老七第一个杀你。】沈寂回复得很直接，【所以，别让他识破。】

　　虞晚盯着那句话，笑了。刺激，危险，像是在悬崖边缘跳舞。

　　她喜欢这种感觉。

　　深夜·训练室

　　凌晨一点，虞家老宅彻底安静。虞晚换上一身黑色训练服，溜进后院的训练室。这是虞家男人专用的地方，她不被允许进入，但从小偷学的本事让她对这里的每一件器械都了如指掌。

　　她打开暗室——这是虞琛都不知道的地方，是她十二岁时偶然发现的，一个旧时代的防空洞改造的密室。里面是她的秘密：自制的信号干扰器、改装过的监听设备、还有一台连接暗网的电脑。

　　她戴上耳机，开始监听虞琛房间的动静。只有轻微的鼾声。切换到父亲书房——有说话声。

　　是虞正鸿在打电话，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七爷放心，路线已经规划好了，绝对安全……是，是，小女也会参与，她在这方面有天赋……明白，□□，绝不拖延……”

　　对方说了什么，虞正鸿连声应“是”。

　　通话结束。虞晚正要摘下耳机，突然听到虞正鸿低声自语，像是叹气，又像诅咒：

　　“对不起了，琛儿。爸也是没办法……”

　　这句话让她浑身发冷。什么意思？虞正鸿要对虞琛做什么？

　　她立刻切换频道，开始追踪刚才那通电话的信号源。信号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南洋某国。她尝试反向入侵，但对方的安全等级极高，三次尝试后，防火墙开始反向追踪。

　　虞晚立刻断线，清除所有记录。

　　从暗室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她站在训练室中央，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武器——长刀、短剑、枪械。每一件都被保养得锃亮，反射着冷冽的光。

　　这些都是虞家男人的玩具。而她，只能用偷来的、捡来的、骗来的碎片，拼凑自己的武器。

　　不公平。但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她要做的不是抱怨，是利用所有不公平，建立自己的规则。

　　手机震动，陆骁发来早安消息：【昨晚睡得好吗？】

　　虞晚看着屏幕，想起昨天阳光下他担忧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告诉他一切，想放下所有伪装，当一个简单的、被保护的人。

　　但下一秒，她回复：【还好。就是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在一条很黑的路上走，怎么都走不到头。】这是实话。

　　【别怕。】陆骁回复，【不管多黑的路，我都可以陪你走一段。】

　　虞晚盯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软弱的情绪压回心底。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伪造证据，规划假路线，监控张老七的人，还要确保家人安全。

　　她走到训练室角落的沙袋前，戴上拳套，开始击打。每一次出拳都用尽全力，汗水很快浸湿训练服。沙袋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她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打到筋疲力尽时，她靠在沙袋上喘息，看着镜子里满脸汗水的自己。

　　“虞晚，”她对自己说，“你不能输。因为你输不起。”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她，已经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