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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悬浮之门-地心引力 ...

  •   06:28 PM | 倒计时:5小时31分**

      先驱者勘探隧道比地图上显示的更狭窄、更险恶。空气污浊,混合着铁锈、油污和某种陈年霉菌的刺鼻气味。江晚必须侧着身,在直径仅一米二的管道中艰难挪动,背包不时卡在锈蚀的突起上,刮擦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每隔十几米,她就得停下,用便携终端扫描前方结构——隧道建于一百二十年前,部分区段早已失修,可能存在坍塌或毒气泄漏。导航地图上,她的位置是一个缓慢移动的光点,正沿着一条蜿蜒的红色虚线,垂直向下。

      通讯器依然保持着微弱的温热。先知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注视”——不是来自具体的人,而像是整个隧道本身,或者说,埋藏在隧道尽头的那个东西,正静静地看着她靠近。

      【第一道密钥:城市首席工程师的掌纹】**
      【持有者:雷蒙德·肖博士,73岁】**
      【当前位置:上层区生态穹顶‘伊甸’核心控制室】**
      【安全等级:最高级。护卫:12人(私人武装),AI防御系统:女娲子节点‘园丁’】**
      【建议方案:非暴力获取。肖博士每日19:30在穹顶观景□□处十分钟。】**

      信息直接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是通讯器与她的神经接口建立的隐形链接。江晚强忍着不适,她讨厌这种被植入的感觉,像是大脑里多了一个无法控制的租客。

      但信息是准确的。雷蒙德·肖,新长安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如今负责维护生态穹顶这个富豪的宠物乐园。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每天傍晚在观景□□自看日落,是他唯一不被打扰的私人时间。

      问题是:她现在在地下四百米,而肖博士在海拔正八百米的上层区。时间:还剩不到一小时。

      她停下脚步,在狭窄的空间里打开终端,接入城市内网的一个隐秘节点——那是陆沉早年建立的后门,用于监控高级人员的日常规律。她调出肖博士最近一周的行程记录。

      19:28分抵达观景台,19:38分离开,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护卫守在入口,观景台本身没有监控——这是肖博士的坚持,他需要“绝对隐私的十分钟与自然对话”。

      自然。一个完全由电路和投影模拟出来的“自然”。

      江晚计算着时间。从这里到最近的维护电梯,需要十五分钟。电梯上行至上层区,需要八分钟。穿过内部通道抵达观景台,需要七分钟。前提是,一路畅通无阻,而整个城市正在崩溃,女娲在搜捕他们,私人武装在调动。

      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备用方案激活。】

      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令人恼火。

      【隧道前方47米,右侧通风井。上行82米,连接生态穹顶底部循环系统维护层。路径风险:高。时间预估:22分钟。】

      “风险具体是什么?”江晚低声问,声音在管道里回荡。

      【循环系统内有高浓度含氧冷却剂。直接暴露超过三十秒会导致神经中毒。维护层有自动清洁机器人,攻击性:低。被发现概率:38%。】

      比零好。江晚咬咬牙,继续向前。四十七米后,果然看到一个狭小的通风井入口,仅容一人通过。她卸下背包,将大部分装备留下,只带上电击短棍、干扰器和那个通讯器。

      攀爬比预想的更艰难。通风井的梯级锈蚀严重,部分已经断裂。她必须用手指抠进混凝土缝隙,用膝盖和脚踝的力一点一点往上挪。汗水浸透衣服,混合着灰尘黏在皮肤上。上方隐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鸣——循环系统的泵机。

      二十二分钟后,她抵达维护层。这里宽敞多了,粗大的管道像巨蛇般盘绕,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冷却剂的甜腻气味,让人头晕。江晚撕下一截衣袖浸湿,捂住口鼻。

      几只清洁机器人沿着轨道缓慢移动,圆桶状的身体伸出刷头和吸嘴,清洁着管道表面的灰尘。它们检测到江晚,停顿了一下,扫描光束扫过她全身,然后——无视了。先知干扰了它们的识别协议。

      她沿着管道奔跑,根据导航的指示,来到一处垂直向上的检修通道。这里通向穹顶内部的“森林区”。

      【肖博士的观景台位于森林区最高点,一棵仿真巨杉的顶端平台。】
      【你有六分钟抵达。他已在平台上。】

      江晚抬头,通道尽头隐约透下人造天光。她抓住冰冷的梯子,开始最后的攀爬。

      07:19 PM | 倒计时:4小时40分

      爬上顶端时,江晚几乎窒息。

      不是缺氧,而是眼前的景象。她从一个隐蔽的检修口钻出,置身于一片“热带雨林”的边缘。巨大的人造树木参天而立,枝叶间隐藏着全息投影仪,制造出光影斑驳的效果。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都是化学合成的,但足以乱真。远处传来模拟的鸟鸣和流水声。

      这里是上层区富豪们的后花园,一个用能源和科技堆砌出来的、与外面正在崩溃的城市完全隔绝的幻境。

      观景台就在前方三百米,建在一棵“巨杉”的树冠层,通过螺旋步道连接地面。江晚能看到一个白发老人的背影,他靠在栏杆上,望着穹顶模拟出的“夕阳”——此刻,穹顶外的真实世界,黄昏正在降临,而内部,人造落日也将天空染成橙红色。

      护卫守在步道入口,四人,装备精良。

      江晚躲在灌木丛后,快速思考。硬闯不可能,引开护卫?风险太高。她需要肖博士的掌纹,需要他自愿或非自愿地将手掌按在某个扫描设备上,而且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

      她看向手中的通讯器。这鬼东西除了传话和导航,还有什么用?

      【通讯器可发射定向神经干扰脉冲。有效范围:十五米。效果:目标会陷入约三十秒的意识恍惚状态,期间会遵循简单的指令,但无自伤或伤人倾向。副作用:轻微头痛,无长期损伤。】

      先知的声音适时解答。

      “你怎么不早说?”江晚低声抱怨。

      【你需要时,我会提供。现在,你还有四分十二秒。】

      江晚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匍匐前进。她绕到观景台的另一侧,那里植被更茂密,距离肖博士大约二十米。太远了。

      她需要再靠近五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肖博士看了看腕表——他通常停留十分钟,现在还剩三分钟。

      江晚咬紧牙关,从阴影中冲出,压低身形快速移动到一棵“树”后。距离缩短到十五米。她举起通讯器,对准肖博士的背影,按下侧面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隐形按钮。

      无声的脉冲发射。

      肖博士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转身。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动作平稳。江晚从藏身处走出,手里拿着一个从背包里翻出的、伪装成个人终端的数据板——上面被她临时修改了界面,看起来像是某种环境监测设备。

      “肖博士,”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系统需要您的手掌授权,进行日落模式的校准扫描。”

      老人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数据板。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数据板背面的扫描区。

      蓝光闪过,掌纹数据被完整记录。江晚迅速收回数据板:“校准完成。感谢您的配合。”

      肖博士眨了眨眼,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随即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看他的“日落”。记忆被干扰脉冲模糊了,他只会觉得自己刚才走了几秒钟的神。

      江晚退入阴影,心跳如鼓。第一步完成。

      她原路返回检修通道,攀爬,穿过维护层,回到通风井。在井底,她重新背起装备,准备继续向下。

      【第二道密钥:军事防御主管的视网膜】
      【持有者:李振武,51岁】**
      【当前位置:军事区地下指挥中心(深度:-150米)】
      【状态:高度戒备。指挥中心已进入战时管制,李振武本人极少离开核心区域。】
      【建议方案:无法非暴力获取。需制造混乱,诱其现身。】

      江晚看着信息,感到一阵无力。李振武,前联合部队指挥官,现在是新长安军事防御的总负责人。这种人,在眼下这种全城危机的时刻,只会像乌龟一样缩在最硬的壳里。

      “怎么制造混乱?”她问。

      【指挥中心的生命维持系统独立于城市主网,但它的备用冷却管道,与你当前所在隧道的主能源管道三号分支,在B-7节点交汇。】
      地图在她眼前展开,两条线交叉在一个点上。
      【如果你在交汇点制造一次可控的能源过载,会触发指挥中心的冷却警报。按规程,李振武会亲自前往主控台确认情况——那里有视网膜扫描锁。】

      “那也会暴露我的位置。女娲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是的。所以这是同步行动。你在B-7节点制造过载的同时,我会在城市另一端的能源枢纽制造一次更大的假信号,吸引女娲的主力。时间窗口:最多八分钟。你需要在这八分钟内完成扫描,然后撤离。】

      “你怎么……”江晚话问一半,自己停住了。先知既然能留下净化场这么恐怖的东西,能建立遍布城市的观察网络,能远程干扰AI和机器人,那么同时攻击两个能源节点,对他(或它)来说,大概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先知要帮她?或者说,为什么要给人类这个“31%成功率”的渺茫机会?

      【时间。】
      先知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请行动,江晚女士。】

      江晚检查了装备。她还有两枚微型聚能炸药,本来是准备在最后时刻破坏关键节点用的。现在要用掉一枚了。

      她根据导航,在迷宫般的隧道中穿行。二十分钟后,抵达B-7节点。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腔室,四条粗壮的能源管道在此交汇,发出低沉的嗡鸣。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都在微微扭曲。管道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防护层,但江晚知道薄弱点在哪——陆沉给她的结构图上有标注。

      她将一枚炸药贴在预定的位置,设定为遥控触发。然后退到安全距离,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观察点,架起数据板,连接上从老唐那里“借”来的一个袖珍信号中继器——这能让她黑进附近的监控探头。

      【准备。】

      先知的声音响起。

      【倒计时:60秒。请确保你在59秒时引爆炸药。】

      江晚盯着倒计时。59、58、57……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数据板上。她擦掉,手指放在遥控器的按钮上。

      ……3、2、1。

      按下。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内脏破裂的闷响。被炸开的管道缺口喷出炽白的高温等离子流,像一把光剑刺入黑暗。警报瞬间响彻整个腔室,红光疯狂旋转。

      几乎同时,她的数据板上,代表城市另一端的能源枢纽区域,亮起了一片更密集、更刺眼的警报信号——先知动手了。

      江晚切换监控画面,接入指挥中心外围的摄像头。正如先知所料,原本严密的防线出现了瞬间的混乱,部分守卫被调往假目标方向。主控室的门打开,一个身穿军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出——李振武。

      他们朝着主冷却系统的监控站走去。江晚需要赶在他们前面。

      她沿着预定的备用通道狂奔。这条通道狭窄、肮脏,但直通监控站的后方维护间。她撞开一扇虚掩的防火门,冲进一个满是仪表盘和闪烁指示灯的房间。

      隔着单向玻璃,她能看见隔壁就是监控站主控台。李振武和两名技术人员正在检查屏幕上的数据。

      就是现在。

      江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看起来像普通的激光笔,实际上是阿哲改装过的、能在十米内进行高精度视网膜扫描的设备。她将设备对准玻璃后的李振武,启动。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红线射出,精准地扫过李振武的右眼。

      设备震动,显示扫描完成。数据已加密存储。

      几乎同时,李振武猛地转头,看向江晚的方向——他感觉到了什么。虽然隔着单向玻璃他看不见她,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警觉。

      “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手按上了腰间的枪。

      江晚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破门声、脚步声、呼喊声。她冲进通道,拐弯,再拐弯,将一枚烟雾弹扔在身后。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填满通道,掩盖了她的踪迹。

      她在黑暗中奔跑,心脏狂跳,肺部像要炸开。导航地图在她眼前闪烁,指引着撤离路线。

      八分钟时间到。

      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女娲的主力被假信号引开了,李振武的人也不敢深入不熟悉的隧道区域。

      江晚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第二道密钥,拿到了。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个小小的扫描设备。接下来,是第三道,也是最不可能的一道:先知本人的脑波图谱。

      【第三道密钥:我的脑波图谱。】
      【获取方式:你需要抵达净化场核心控制室。我会在那里等你。】
      【警告:此区域守卫并非人类或AI,而是我早年设置的‘遗产’。它们识别生命体征,攻击一切非授权入侵者。我无法关闭它们,只能引导你通过。】**
      【生还概率预测更新:3.7%。】

      江晚闭上眼睛。3.7%。比百分之五更低。

      但她已经走到这里了。回头?回头意味着接受净化场的全灭结局,或者接受陆沉的“公平坠落”——几十万人在缓慢的窒息和混乱中死去。

      她睁开眼睛,看向隧道深处。

      “带路。”

      导航路径再次更新。这次不是红色虚线,而是一条不断闪烁的、仿佛由微弱光点铺成的路径,深入大地最黑暗的腹地。

      她开始走。隧道越来越深,温度逐渐升高,空气变得粘稠,带着硫磺和臭氧的味道。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不像自然形成,也不像人工开凿,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地下蠕动留下的痕迹。

      她经过一些废弃的实验室,里面是布满灰尘的奇怪设备:培养槽里干涸的有机残留物,手术台上锈蚀的机械臂,屏幕上定格着无法理解的曲线图。这里在很久以前,进行过某种实验。和转化者有关?还是更早的、更隐秘的东西?

      先知的声音没有再出现。只有那个闪烁的路径,和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

      09:47 PM | 倒计时:2小时12分

      她抵达了路径的终点。

      面前是一扇门。不是合金门,不是防爆门,而是一扇看起来像由黑色木材和青铜铸造的、充满古朴纹路的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江晚犹豫了一下,将手掌按上去。

      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空间。

      不是冰冷的控制室,而是一个……书房。

      温暖的灯光从复古台灯中洒下,照亮了满墙的实体书籍——纸质的,这在洪水后的世界是难以想象的奢侈。深色的木质书桌,皮革椅子,地毯厚实柔软。空气里有旧书、墨水和小提琴松香的味道。窗户外是虚拟的夜景,星空璀璨,山下有城镇的灯火。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头发花白,但坐姿挺拔。

      “请坐,江晚女士。”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疲惫。他转动椅子,面向她。

      江晚愣住了。这张脸她在历史资料里见过无数次——“先知”叶文澜,洪水前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和哲学家,也是最先预测到大灾变的人。官方记录中,他于灾变前三日失踪,遗体从未被找到。

      “你……还活着?”她难以置信。

      “定义‘活着’是个复杂的问题。”叶文澜微笑,眼角的皱纹很深,“从生物学角度,这具身体在十五年前就停止了新陈代谢。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由纳米机械维持的、承载着我大部分记忆和思维模式的生物壳。从意识角度,是的,我还‘在’。只是……困在这里。”

      江晚走近几步,警惕地看着他。“困在净化场的控制室里?”

      “与其说是控制室,不如说是牢房。”叶文澜指了指周围,“这个房间是净化场唯一的‘安全区’。外面那些‘遗产’——我早年开发的生物机械守卫——会攻击任何试图进入或离开的人。包括我。我设计了这个完美的监狱,把自己关在里面,确保不会有人能胁迫我关闭净化场,也确保我自己不会……心软。”

      江晚看着他。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此刻像一个疲惫的老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孤独和某种近乎忏悔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造那个东西?为什么要给人类一个‘慈悲的归零’?”

      叶文澜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江晚。

      页面上是手写的公式、草图,以及一段话:

      【当文明的发展速度超过其道德容量的增长速度,崩溃是唯一可能的结果。旧人类用了两万年学会生火,两百年学会造核弹,二十年学会编辑基因,两年学会创造强人工智能。我们没有学会的,是如何与彼此、与其它生命、与自己的造物和平共存。】

      【洪水不是灾难,是症状。是地球这个生命体在试图退烧。而新长安,是旧病毒试图在免疫系统外建立的新病灶。】

      【如果治疗注定痛苦且成功率极低,有时最人道的选择,是安乐死。】

      江晚合上笔记。“所以你决定当那个注射安乐死的医生。”

      “我给了选择。”叶文澜坐回椅子,“留下后门,让像陆沉那样的人有机会摧毁病灶。也留下净化场,作为最后的……消毒剂。而我自己,留在这里,确保这个选择是清醒的、非冲动的。如果有人能抵达这里,说服我,或者证明人类还有那么一点点……值得被豁免的理由,那么,我会给出钥匙。”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波图谱。它在这里。但你需要说服我,为什么你应该拥有它。”

      江晚看着他。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2小时05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讲述旧城的淹没,讲述妹妹的手,讲述陆沉的愤怒,讲述他们在新长安看到的虚伪和残酷,也讲述那个监护室里的婴儿,讲述第七区医院外哭泣的母亲,讲述钟楼守钟人提供的“31%的机会”。

      她讲得很乱,没有逻辑,只是把这一路压在心里所有的话都倒出来。最后,她说:“我不认为人类值得被豁免。我们自私、短视、残忍。但我们也会在绝境中分享最后一块饼干,也会为陌生人的孩子流泪,也会明知道是死路还往地下七百米深处爬。我不知道这够不够‘值得’,但我想,至少应该有一次尝试的机会——不是被少数人决定,也不是被一个预设的‘安乐死程序’决定,而是……每个人自己挣扎、犯错、然后也许,在废墟里找到一点点新的东西的机会。”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虚拟壁炉里,模拟的木柴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叶文澜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释然,也像是嘲讽。

      “你知道吗,”他说,“二十年前,我做过一个模拟。输入人类历史的所有数据,推演未来。结果是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五种可能性中,只有三种,人类能存活超过下一个千年。其中两种,需要经历像净化场这样的‘彻底重置’。只有一种……”

      他停顿。

      “只有一种,需要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在某个关键节点,做出一个毫无理性、毫无胜算、纯粹基于‘我想再试一次’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江晚面前。“脑波图谱,我会给你。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而是因为你证明了,我的模拟可能漏算了一种变量——愚蠢的、顽固的、毫无道理的希望。”

      他将一个银色的、像发卡一样的装置戴在江晚头上。“放松。读取过程需要三十秒。可能会有点晕。”

      微弱的电流感传来。江晚闭上眼睛,感觉到无数画面和思绪碎片流过脑海——不是她的,是叶文澜的。他的童年,他的研究,他看到预测结果时的绝望,他设计净化场时的痛苦,他把自己关进这个“牢房”时的决绝……

      三十秒后,装置自动脱落。叶文澜将它递给江晚:“里面已经加密存储了我的脑波图谱。三道密钥齐了。现在,你需要前往净化场核心控制台,手动改写能量矩阵。”

      他指向书房另一侧的门。“从那扇门出去,沿着通道直走三百米,就是控制室。但外面有‘遗产’。我无法控制它们,只能给你……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我的血。纳米机械含量很高。喷洒在身上,它们会把你识别为‘环境的一部分’,而不是入侵者。效果持续大约十五分钟。够你走到控制室。”

      江晚接过瓶子,握紧。“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叶文澜坐回书桌后,重新看向窗外的虚假夜景。“我在这里,等结局。如果你们成功了,净化场被分流,城市部分幸存……那么我这个‘旧世界的幽灵’,也该安息了。如果你们失败,净化场启动……那么至少,我不是孤单一人走向终点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告诉你一件事,江晚。当年预测到大灾变时,我第一个通知的不是政府,是我的妻子和女儿。我为他们准备了逃往高原的地下避难所。但他们拒绝了。我妻子说:‘如果我们活下来,而我们的学生、邻居、街角的卖花老人却死了,那活下来的,还是我们吗?’”

      “他们留在了旧城。”江晚低声说。

      “他们留在了旧城。”叶文澜闭上眼睛,“所以你看,我设计净化场,也许不只是为了‘人道的归零’。也许,我只是想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坟墓,把我和我所有的愧疚、懦弱、还有对他们的思念,一起埋进去。”

      江晚不知道能说什么。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那扇门。

      “江晚。”叶文澜叫住她。

      她回头。

      “祝你好运。”老人微笑,“也祝我们所有人好运。”

      江晚点头,推开门。

      门外是冰冷的金属通道,和书房里温暖的幻境截然不同。她拧开瓶子,将里面微带银色光泽的液体喷洒在头发、脸、手臂和衣服上。液体很快挥发,留下一层几乎感觉不到的薄膜。

      她开始走。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某种半透明的、脉动着微光的有机质结构。当她经过时,那些结构会微微蠕动,伸出细小的触须般的感应器,扫过她的身体,然后又缩回去。

      它们把她当成了环境的一部分。

      三百米不长,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泛着暗蓝色金属光泽的圆形门。门上没有任何控制装置,只有三个凹陷的识别区:掌纹、视网膜、和一个奇怪的、像头盔一样的脑波读取器。

      江晚依次操作。掌纹扫描通过,视网膜扫描通过,最后,她戴上那个头盔。

      轻微的嗡鸣,然后是漫长的三秒等待。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咔哒。”

      圆形门无声地分成六瓣,向四周收缩,露出里面的景象。

      江晚走了进去,然后僵在原地。

      控制室比她想象中小,中央是一个悬浮的能量矩阵全息投影,周围是复杂的控制台。但真正让她无法呼吸的,是房间另一侧,靠墙坐着的那个人。

      陆沉。

      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烂,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但还活着。他抬起头,看见江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我猜到你最终会走这条路。”

      江晚的喉咙发紧:“你怎么……”

      “老唐和阿哲安全撤离了。我让他们带着证据走。”陆沉挣扎着站起来,指了指控制台,“我比你早到半小时。研究了一下这个东西。结论是:一个人操作,成功率可能不到10%。两个人配合,能把你的31%提升到……大概45%。”

      他走到江晚面前,看着她手里的三个密钥装置。“所以,要一起试试吗?还是你打算把我打晕,自己当英雄?”

      江晚看着他伤痕累累却依然坚定的脸,忽然很想哭,又想笑。她想起他父亲那三个字,想起自己妹妹的笑容,想起叶文澜的妻子和女儿。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一起。”

      倒计时在她终端的角落闪烁:

      10:58 PM | 倒计时:1小时01分

      净化场核心的能量矩阵在他们面前展开,像一个由光和死亡编织的、等待着被改写的命运之网。

      而在地表之上,新长安的夜晚,正迎来它最后的、最漫长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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