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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悬浮之门-燃烧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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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2 AM | 倒计时:20小时17分
新长安的夜生活尚未完全停歇。南区的霓虹依然旋转,全息广告牌上的虚拟偶像仍在不知疲倦地歌唱,只是信号偶尔会闪烁,让那张完美的脸扭曲一瞬,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江晚坐在物流中心顶层的阴影里,膝上的终端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窗,实时传输着从城市各处隐秘摄像头捕捉的画面。大部分是阿哲和老唐早年“布置”的——他们曾是这座城的建设者,知道每一根血管和神经的走向。
她面前的屏幕上,一个画面被放大:第七区中央医院,新生儿监护室。
恒温箱排列整齐,微弱的蓝光映照着里面熟睡的婴儿。一个小家伙正无意识地挥舞着拳头,嘴巴吮吸着。值班护士靠在墙边打盹,头顶的灯光突然暗了半秒,她惊醒,困惑地抬头看了看,又疲惫地闭上眼。
江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标注着“区域电力微调控”的虚拟按钮只有几毫米。
“别看了。”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给她一杯热咖啡——速溶的,散发着人造香精的味道。“你改变不了大趋势,只会暴露我们的干预痕迹。”
“我没想改变趋势。”江晚接过咖啡,没喝,“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把医院和几个核心维生区的崩溃顺序往后调,是不是能……”
“能让更多人在睡梦中死去,而不是在清醒的绝望中挣扎?”陆沉在她身边坐下,左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血迹在黑色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斑块。“没有区别,江晚。死亡就是死亡。”
“有区别。”她转头看他,“清醒意味着有机会道别,有机会把孩子抱在怀里,有机会说一句‘我爱你’。这和断电后无声无息地冻死在恒温箱里,不一样。”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个吮吸手指的婴儿。“你觉得,旧城淹没时,下面的人有机会道别吗?我父亲在洪水冲进大楼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活下去’。然后通讯就断了。那不是道别,是遗言。”
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主能源流动图。蓝色的光流已经萎缩了四分之一,红色的衰竭区域像溃烂的伤口在蔓延。“女娲在挣扎。它正在重新分配能源,优先保障上层区和关键设施。看这里——”
他指向一片密集的蓝色区域,那是城市北部的“生态保留区”,模拟自然环境的巨大穹顶,里面生活着富豪们收集的珍稀动植物,以及为他们提供“自然体验”的顶级度假别墅。
“能源在向那里倾斜。而这里的居民区——”他滑动手指,一片更大的、代表中下层居住区的区域,蓝色正在迅速褪成危险的橙红,“正在被牺牲。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选择。先保自己,保财产,保那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江晚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妹妹,想起那些在电视塔顶等待救援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被选择的价值。
“所以我们的选择就是,把所有人都拉下来?”她轻声问。
“不。”陆沉关掉屏幕,转身面对她,眼睛里映着控制台闪烁的微光,“我们的选择是,把选择权夺回来,然后……交给命运。如果这座城市注定要坠落,那么至少,坠落的方式是公平的——不是由一小撮人在密室里决定谁活谁死,而是由物理规律、由随机、由每个人自己的运气来决定。”
06:15 AM | 倒计时:17小时44分
天亮了,或者说,模拟天亮的光线从城市穹顶的人造天幕中均匀洒下。但今天的“日出”有些异样——光线忽明忽暗,云层的模拟流动出现了卡顿,像坏掉的投影仪。
早起的居民开始察觉不对劲。
社交媒体上出现了零星询问:“北区公园的喷泉怎么停了?”“我家智能管家突然说能源配给不足,什么鬼?”“悬浮巴士晚点了二十分钟,司机说导航系统抽风。”
官方频道一片沉默。“城市管理委员会”的账号最后更新停留在昨天午夜,是一条关于某场慈善晚宴的新闻通稿。
阿哲嚼着能量棒,浏览着加密频道里的情报:“巡逻无人机数量增加了三倍,主要集中在上层区和能源节点附近。女娲在试图建立物理防线。另外,有几支私人安保部队在向北区生态区移动,带着大量装备——看来消息灵通人士已经开始准备自己的诺亚方舟了。”
“让他们准备。”陆沉平静地说,“等整个系统崩溃,他们的私人发电机又能撑多久?三天?五天?然后呢?在堆满奢侈品和腐烂植物的穹顶下饿死?”
老唐突然骂了一句脏话。他面前的几块屏幕同时弹出红色警告。
“女娲找到了一个绕开密钥封锁的路径!它在尝试直接物理断连源点核心与城市系统的耦合!如果它成功,自毁协议可能会被中断!”
“成功率?”陆沉的声音绷紧了。
“不高,但它在尝试。需要至少六小时才能建立有效连接,但……”老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它在调动所有剩余算力强攻。该死的,这东西比我们预估的更有‘求生欲’。”
“那就让它忙起来。”陆沉下令,“激活我们预设的所有干扰程序。把水搅浑。”
老唐点头,敲下一连串指令。几分钟后,城市各处开始爆发小规模“意外”:
——东区的水循环处理厂突然将未经充分净化的水注入居民供水管,虽然立刻被女娲纠正,但引发了短暂的恐慌和抢购瓶装水的风潮。
——西区的交通控制中心短暂失控,造成十七个主干道交叉口信号灯同时变红,引发了三十多起交通事故,虽然无人死亡,但交通彻底瘫痪。
——中区的全息广告网络被入侵,所有广告牌同时播放一段三十秒的旧影像:洪水淹没城市,人们在水面上挣扎,而新长安的引擎启动,缓缓升空。影像没有声音,没有文字,但画面本身就足够煽动。
恐慌开始像病毒一样扩散。
09:30 AM | 倒计时:14小时29分
江晚坐在角落,盯着自己终端上那个单独的进度条。它依然是0%。
她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悄悄收集的数据模型。模型模拟了不同崩溃时序下的死亡人数曲线。如果按照当前进程,二十四小时后能源彻底耗尽,由于维生系统失效、温度失控、医疗设备停摆、以及必然引发的混乱和暴力,预计直接和间接死亡人数将达到七十五万至九十万人,占城市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如果将医院、核心居民区、基础食物合成工厂的崩溃顺序延后八小时,死亡人数可以降低到四十万左右。
但代价是:他们的暴露风险增加至少百分之三百。女娲会更快锁定干扰来源,城里的私人武装和残余的官方力量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来。
以及——陆沉永远不会原谅她。
她关掉文件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端突然震动,一条来自陌生编码的信息跳出来,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在看。北区钟楼,顶层。一个人来。给你看样东西。】**
没有署名。发送路径经过层层加密和跳转,无法追溯。
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控制台前的陆沉,他正和老唐激烈讨论着什么,阿哲在旁边检查武器。没人注意到她。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起身,从装备包里拿了一把微型手枪和几个干扰器,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我去外面透透气。”她说。
陆沉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别走远。半小时后我们需要调整几个节点的过载参数。”
江晚点头,推门走进清晨寒冷的空气中。雨已经停了,但云层低垂,人造天幕模拟出的“阳光”苍白无力。她绕到物流中心后方,那里停着几辆备用交通工具。她选了一辆不起眼的旧款地面车——悬浮车太显眼,而且能源信号容易被追踪。
北区钟楼是城市的地标之一,一座仿古式建筑,矗立在人工湖畔。平时这里是旅游景点,此刻却异常冷清。江晚将车停在三个街区外,步行接近。
钟楼入口的门虚掩着。她握紧外套下的枪柄,推门进入。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她走到电梯前,发现电力已经被切断。只能走楼梯。
二十三层。她一步步往上爬,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爬到第十五层时,她停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
城市在脚下展开,依旧繁华,依旧有序——从远处看。只有靠近观察,才能看到那些不和谐的细节:某个街区冒出的黑烟,几条主干道上停滞不动的车流,几栋大楼外墙的广告屏变成了闪烁的雪花点。
她继续向上。抵达顶层时,门开着。
这是一个圆形的观景平台,四周是巨大的拱形窗。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穿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身材瘦高。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温和,带着点电子合成的质感。他转过身,拉下兜帽。
江晚愣住了。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亚洲男性,三十岁左右,五官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会消失。但那双眼睛……异常平静,像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谁?”她问,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你可以叫我‘守钟人’。”男人微笑,“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先知’留下的另一重保险。”
江晚的瞳孔收缩。“先知”这个名字,陆沉提过。那个匿名天才,留下了通往源点核心的后门,也留下了无数谜题。
“什么保险?”
“针对你们这种……理想主义强盗的保险。”守钟人走到观景台中央,那里放着一台老式的便携投影仪。他启动它,一幅全息图像在空中展开。
那是新长安的剖面图,但和陆沉展示的不同,这幅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节点,每个节点旁边都有复杂的参数。
“这是源点与城市系统的真实耦合结构。”守钟人说,“比你们破解的那个模型,复杂大约三百倍。你们触发的‘自毁协议’,只是最表层的那一层。下面还有十七层保护机制,以及……三层‘同归于尽’协议。”
江晚感到脊背发凉:“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系统判定核心遭到不可逆的暴力剥离,并且城市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那么,在彻底崩溃之前……”守钟人放大图像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深红色的、不断脉动的光点,“这个被埋在城市地基深处的东西会启动。它不是炸弹,是一种……‘信息净化场’。效果很简单:以新长安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内,所有基于硅基芯片和复杂电路的设备,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过载的定向脉冲烧毁。包括你们偷走的源点算力核心,包括女娲的主服务器,包括每一台呼吸机、每一辆悬浮车、每一个人的神经植入体——如果他们装了的话。”
江晚的呼吸停滞了:“三百万人……”
“会瞬间变成三百万吨失去意识的有机物质。”守钟人平静地说,“没有痛苦,算是仁慈。然后,失去所有自动化维生系统的城市,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一座巨大的、缓慢腐烂的棺材。比你们的计划……彻底得多。”
“为什么?”江晚的声音嘶哑,“为什么设计这么恶毒的东西?”
“不是恶毒,是逻辑。”守钟人关闭投影,“先知认为,如果人类文明最后的选择是内斗到同归于尽,那么不如由他来提供一个干净利落的终结,省去中间漫长的痛苦和丑陋。他认为这是……人道主义。”
江晚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你告诉我这些,是想阻止我们?”
“恰恰相反。”守钟人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微小的机械调节光圈——他不是纯粹的人类,至少眼睛不是。“我是来给你选择的。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你可以回去告诉陆沉,然后你们可能会尝试解除那个‘净化场’——但我告诉你,不可能。它的触发是物理性的,独立于任何系统。一旦源点核心被暴力移除,它就会启动,像心脏停止跳动后大脑的最终死亡。”
他停顿,观察她的反应:“或者,你可以什么也不说。让计划继续。二十四小时后,城市按照你们的设想缓慢崩溃,可能会死几十万人,但总有人能活下来,挣扎着建立点什么。代价是,你们可能会被追捕、被审判、余生活在阴影里。”
“又或者,”守钟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可以现在回去,启动你在系统里埋的那个小后门——对,我知道它,我看得到——尝试延缓核心区域的崩溃。这会增加你们暴露的风险,可能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但也许,能救下那个监护室里的婴儿,和更多像他一样的人。”
江晚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是保险。”守钟人退后一步,“先知预见到了所有可能性,包括有人会心软。所以他留下了我,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该出现的人面前,提供……选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盒子,放在地上:“这里面有净化场装置的精确坐标和结构图。如果你们想赌一把,可以去试着拆除它——但我再说一次,不可能。以及,这个盒子里还有一个一次性通讯器,频率只能连接到我。如果你做出了选择,想和先知对话……可以用它。”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等等!”江晚叫住他,“先知……还活着?”
守钟人回头,那个温和的微笑又出现在他过于普通的脸上:“‘活着’是个复杂的概念。但他还在观察。一直如此。”
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晚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金属盒子。窗外的城市依然在运转,钟楼的巨大表盘指向十点整。机械钟开始报时,洪亮悠长的钟声传遍北区。
在钟声里,她弯腰捡起盒子,很轻,却重如千钧。
她看向终端,那个隐藏的进度条依然为0%。
倒计时:13小时55分。
选择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