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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悬浮之门-虚拟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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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夜色中像一块过度加热的电路板,霓虹与全息广告将雨幕染成病态的彩色。江晚站在摩天大楼的观景平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下方六百米处,悬浮车流如发光的血管般穿梭。
她上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在洪水中沉没的旧城电视塔上,牵着妹妹的手等待永远不会来的救援艇。妹妹的手很凉,最后松开了。
“密钥对接完成百分之八十七。”耳麦里传来陆沉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亢奋,这让江晚感到陌生,“城市主控系统的后门比想象中好撬。‘先知’留下的权限漏洞,够我们玩一票大的了。”
陆沉是他们的技术核心,也是“遗民清算者”的精神领袖。这支由各地幸存的顶尖技术人员组成的队伍,信条残酷而纯粹:既然旧世界已死,那么依靠旧世界虚拟经济体系苟延残喘的“新长安”,这座建立在西部高原之上、号称人类最后科技堡垒的悬浮城,也该彻底崩塌。
他们要抢劫的,是“源点”——洪水后全球唯一公认的虚拟货币,其算力核心深埋于新长安地底,与整座城市的能源系统、环境矩阵、甚至每一根人造血管般的生命维持管道深度耦合。理论上,抽走源点,等于抽走这座钢铁巨人的脊髓。
“江晚,你那边情况?”陆沉的声音切回常规频道,那份亢奋被惯常的低沉平稳覆盖,像冰层盖住了暗涌的岩浆。
“一切正常。”江晚回答,目光扫过下方灯火璀璨的街道。那里有深夜仍在营业的全息影院,有拖着家庭采购箱的智能机器人,有刚刚结束加班、仰头看着虚假星空叹息的居民。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基础正在被撬动。“视野清晰,安保巡逻间隔十二分钟,无异常。但陆沉……”
“说。”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我是说……彻底抽走源点。系统自毁协议一旦触发,整座城的备用能源撑不过二十四小时。悬浮引擎会停机,维生系统会崩溃,这里三百万人……”她顿了顿,“和我们之前在废墟里做的事,不一样。”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江晚,”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耳膜,“旧城淹没时,新长安的悬浮引擎用了多少能源?足够让下游十七个避难所维持三个月。他们选择升空,看着下面的人变成鱼或者变成尸体。这里的每一度电,每一口净化空气,都沾着血。”
他说的是事实。江晚记得那些画面:洪水上涨,新长安的引擎轰鸣着启动,巨大的城市拔地而起,像诺亚方舟抛弃了所有买不起船票的动物。她和妹妹在电视塔顶,看着那庞然巨物升入云层,留下绝望的哭喊沉入水底。
“我不是在质疑动机,”江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被过滤过的、带着淡淡臭氧味的城市空气,“我只是在想,当我们变成审判者,我们和他们,还有区别吗?”
“区别在于,我们至少承认自己在作恶。”另一个声音插入频道,是阿哲,团队里的机械师,曾经是个拳击手,现在负责搞定所有物理锁和防御外壳。“而他们,一边吸着下面的血,一边在教堂里祈祷,在艺术馆里谈论人性的光辉。妈的,我宁可当个坦荡的混蛋。”
“对接进度百分之九十一。”陆沉打断争论,“江晚,保持警戒。阿哲,准备接收物理密钥。老唐,干扰系统到位了吗?”
“随时可以启动。”老唐是电子对抗专家,声音永远像没睡醒,“但提醒一下,城市主控AI‘女娲’的防御等级在异常攀升。它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剥它的皮。”
“那就加快速度。”陆沉下令,“江晚,三分钟后,你需要进入核心通道,手动插入最后一道物理密钥。路径已发送到你终端。”
江晚的腕式终端亮起,一条红色的路径在建筑结构图上闪烁,终点是位于大楼中部的“源点访问节点”。那是计划的关键:虚拟破解完成百分之九十九后,仍需一道实体密钥进行最终权限确认——这是系统设计者留下的、无法远程抹除的最后保险。
她离开观景台,走进空无一人的豪华走廊。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墙壁上的动态壁画流淌着抽象的色块。这里属于新长安的上层区,居民非富即贵,此刻大多在深度睡眠舱中做着美梦,或者在全息剧场里享受虚拟人生。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江晚将手掌按在扫描区,伪造的权限芯片激活,绿灯亮起,门无声滑开。里面是狭窄的维护通道,裸露的管道和闪烁的指示灯取代了奢华。
按照路径,她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穿行,如同行走在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下的静脉里。越靠近核心,空气越燥热,机器低鸣的声音越清晰。她能感觉到“源点”的存在——那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压迫感,像站在巨大的发电机旁,皮肤的汗毛会不由自主地竖起。
终端震动,陆沉的消息:“女娲启动了主动防御,通道内可能有清扫机器人。小心。”
话音刚落,前方拐角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江晚闪身躲进管道间隙的阴影,屏住呼吸。两台垃圾桶大小、配备扫描探头和麻醉针发射器的清扫机器人匀速驶过,它们的探头左右转动,红光扫过每一寸角落。
其中一台在江晚藏身的阴影前停顿了半秒。她握紧了腰间的电击短棍——这是她能带进来的唯一武器。但机器人只是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焦距,便继续前行。陆沉的干扰信号起了作用,让它们的识别系统暂时“失明”。
等机器人走远,江晚快速通过拐角,终于抵达目的地:一扇毫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门上只有一个老式的物理锁孔。
“我到了。”她低声报告。
“插入密钥。”陆沉的声音紧绷着,“虚拟破解进度百分之九十八,就等你这把钥匙。”
江晚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把银色钥匙。它形状古怪,像一截折断的脊椎骨,表面刻满微观电路。这是“先知”留下的遗物之一,那个在洪水前就预见到一切、留下无数后门和谜题的匿名天才。
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她轻轻转动。
没有声音,但整条通道的灯光瞬间暗了一档,随即恢复正常。门上亮起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闪烁三次后熄灭。
“物理密钥确认。”陆沉的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虚拟破解百分之百完成。源点核心,已解除绑定。”
“钱呢?”阿哲急切地问。
“正在转移。三十秒后,我们账户上的数字会达到一个能买下十座新长安的天文数字。”陆沉顿了顿,“然后,自毁协议会启动。城市备用能源开始倒计时。”
江晚拔出钥匙,金属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她转身准备按原路撤离,但终端屏幕突然变成一片刺眼的红色。
警告字样弹出:
【检测到非法权限操作。物理密钥认证者生物信息已记录。】
【城市防御系统‘女娲’启动二级响应。】
【所有出口封锁。清扫单位升级为歼灭模式。】
通道两端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将他们来路和去路彻底封死。应急红灯旋转闪烁,将狭窄的空间染成血色。
“陆沉!”江晚背靠冰冷的金属门,“我被锁死了!”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有些空洞,“女娲的反制比预计快。但没关系,计划不变。”
“什么叫做没关系?!”江晚感到一阵寒意,“我怎么出去?”
“备用方案。”陆沉说,“你所在位置下方三米,有一条废弃的冷却管道,直径六十厘米,直通建筑底部的检修井。阿哲已经黑掉了那区域的监控。砸开脚下地板,跳下去。”
江晚低头,看着坚固的合金地板:“用什么砸?”
“用这个。”陆沉的声音近在耳边。
江晚猛地转头,看见通道尽头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陆沉。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把小型热能切割枪。
“你……你怎么在这里?”江晚愕然,“你不是应该在总控室……”
“总控室是幌子。真正的操作端在我这里,移动的。”陆沉走到她面前,将切割枪递给她,“时间不多,动手。”
江晚接过枪,启动。枪口亮起炽白的光刃,她蹲下身,将光刃按在地板上。合金迅速发红、熔化,露出下方黑洞洞的管道,潮湿的冷风涌上来。
“一起走。”她抬头看陆沉。
陆沉摇摇头:“我需要确保转移完成,并手动触发几个关键节点的过载,让女娲的追击慢一点。你先走,在老地方汇合。”
“陆沉——”
“快走!”陆沉厉声打断她,随即语气又软下来,“相信我,江晚。就像以前一样。”
江晚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那里映着应急灯的血色,也映着她的脸。她想起很多个夜晚,在废弃的避难所里,他们靠在一起分享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想起在辐射区,他把她推向唯一的防护掩体;想起他说“我们会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不需要抛弃任何人的世界”。
她咬了咬牙,将切割枪塞回他手里,然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黑暗的管道。
下坠。冰冷的管壁擦过身体,黑暗中只有风声。三秒,或者五秒,她跌入一堆柔软的缓冲物——是阿哲提前放置的废弃隔热棉。
上方传来陆沉启动切割枪的嗡鸣,以及合金闸门被暴力破开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爆炸声,不是炸药,而是能源过载的闷响——陆沉在破坏通道结构,阻断追兵。
“江晚!这边!”阿哲的声音从检修井的另一端传来,他打着手电。
江晚爬起来,跟着阿哲在迷宫般的下层结构中狂奔。远处传来警报声、机械单位移动的轰鸣,整座城市正在苏醒,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谋杀。
他们从一个维修出口冲进后巷。外面下着雨,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破碎成千万个光点。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车门弹开。
江晚和阿哲钻进去,车内只有老唐一人,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七八块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陆沉呢?”江晚喘着气问。
“他在另一条路线撤离。”老唐头也不回,“转移完成了。看看这个。”
他将一块屏幕转向江晚。上面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单位是“源点”。数字最终停在一个让江晚呼吸停滞的数值上。
“我们……真的做到了。”阿哲喃喃道,声音里有狂喜,也有恐惧。
“还没完。”老唐切换屏幕,显示出一张新长安的全息结构图。图上,代表核心能源的蓝色光流正在迅速黯淡,而红色的警告区域像瘟疫一样扩散。“自毁协议启动。备用能源倒计时:23小时59分12秒。女娲正在尝试接管控制,但密钥在我们手里,它无法逆转流程,只能延缓。”
江晚看着屏幕,看着那些代表城市生命线的光流一条条熄灭。她仿佛能听到三百万人睡梦中的呼吸,能看见婴儿在恒温保育箱里翻身,老人靠着人工肺延续生命,年轻人在虚拟世界里约会、工作、生活……所有这些,都绑在那根正在被抽走的脊髓上。
悬浮车在雨夜中疾驰,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静谧的住宅区,穿过仍在运作的全息广告牌——广告牌上,笑容完美的虚拟代言人正在推销最新的梦境套餐:“逃离现实,拥抱无限可能!”
江晚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破风箱。
“怎么了?”阿哲问。
“我只是觉得,”江晚指着窗外那个巨大的广告牌,“他们已经在逃离现实了。而我们,是那个把他们叫醒的闹钟。”
老唐瞥了她一眼:“残酷的闹钟。”
悬浮车驶入城市边缘的工业区,这里灯光稀疏,巨大的仓储建筑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雨中。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物流中心顶层降落,这里是预定汇合点。
陆沉比他们晚到十分钟。他从另一辆悬浮车下来时,左臂的衣袖被血浸透,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你受伤了!”江晚冲过去。
“擦伤,被女娲的防御无人机刮了一下。”陆沉摆摆手,径直走到控制台前——那里已经架设好简易的监控系统,屏幕上映着新长安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转移干净了吗?”
“干净得像被狗舔过的盘子。”老唐说,“所有路径都做了干扰和伪装,他们追查不到流向。至少二十四小时内不能。”
“很好。”陆沉盯着屏幕,上面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混乱:某个区域的灯光突然熄灭又亮起,一条主干道的悬浮导航系统失灵导致连环追尾,医院传来备用发电机启动的轰鸣。“崩溃已经开始。由外而内,由枝节到主干。二十四小时后,当备用能源耗尽,整座城会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垮掉。”
阿哲打开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烈酒,猛灌一口,递给陆沉:“为了新世界。”
陆沉接过,却没有喝。他转过身,看向江晚,眼神复杂:“你刚才问我,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江晚与他对视。
“区别就是,”陆沉慢慢说,“我们知道自己做了选择,也准备好承担后果。而他们,从未给过下面的人选择的机会。”
窗外,新长安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颗镶嵌在黑暗高原上的虚假星辰。但星辰内部,裂痕正在蔓延。
倒计时:23小时47分33秒。
江晚走到窗边,雨点敲击着玻璃。她想起妹妹最后松开的手,想起冰冷的水淹没口鼻的感觉,想起无数个夜晚梦见的坠落。
然后她打开终端,调出另一个加密界面。那里有一个单独的进度条,标注着“保障协议·静默激活”。进度:0%。
这是她瞒着所有人,包括陆沉,植入的后门程序。如果城市崩溃到某个不可逆转的阈值,如果死亡人数超过某个她能承受的极限,这个程序会尝试强制重启部分核心维生系统——用他们刚刚偷来的、天文数字的源点作为能源。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勇气启动它。
她只知道,当复仇的烈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里,必须还能找到一点像人一样的东西。
雨下得更大了。新长安在雨中无声地燃烧,从内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