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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金殿暗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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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林国王的私人宴会厅藏在王宫禁苑深处。黑色库里南碾过三道鎏金大门,停在灯火通明的殿堂前。空气里金链花的甜香混着价比黄金的伽南香,沉甸甸的。
靳玄踏出车门。午夜蓝丝绒塔士多吸着光,只在他动作时泛起深海般的暗泽。他侧身,递出手。
一只戴黑丝绒手套的手搭上来。靳锦行躬身下车,墨绿丝绒旗袍裹着曲线,颈间一枚老坑翡翠平安扣绿得沁人。她绾着紧绷的低髻,红唇饱满锋利。挽住靳玄手臂时,指尖在他腕内轻轻一按。
两人并肩走上汉白玉阶。描金殿门缓缓洞开,光瀑、香气、雅乐和人声的嗡鸣轰然涌出,吞没了他们。
门内是另一个宇宙。
描金穹顶高得令人心悸,绘满《拉玛坚》的神魔战场,金漆在水晶灯下淌成熔金的光河。四壁是彩色玻璃与珍珠贝母镶成的巨幅浮雕,晨礁王室的谱系与荣光在光影中 silent 呼吸。
四壁都是巨幅立体浮雕,由无数细碎的彩色玻璃与莹润珍珠贝母镶嵌拼接而成。
画面连绵,讲述着晨礁王室自神话时代绵延至今的谱系与荣光。
姜凝雪穿了一身天水碧色褙子,搭浅杏抹胸与百迭裙,青丝半绾玉簪,半垂至腰,唇点淡茉莉色。在这金玉满堂的殿内,她像一缕误入的江南烟雨,清新,雅致,别有一番风味。
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自己褙子上的银线梅花纹刺绣,不知不觉驻足在壁面前,仰着头看得出了神。
画面中央是一位身穿素白长袍,头戴荆棘与珍珠冠冕的少女,她双手捧着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若泪滴状的宝石,跪在一棵大菩提树下。
树下盘绕着一条粗壮通体银白的娜迦蛇神,娜迦蛇神悲悯垂目,将一枚鳞片置于少女掌心。背景是湛蓝的天空,隐约可见滔天巨浪与将倾的城池。
“看什么这么出神?”
靳锦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也被壁画吸引,目光落在那个少女捧着的泪滴宝石上。
“这幅壁画……”姜凝雪轻声说,手指指了指,“和我之前读到过的一个晨礁王室古老传说很像,但细节又有些不同。”
靳培研穿着一身墨蓝色精纺羊毛西装,衬得身形挺拔,端着香槟走了过来,顺着姜凝雪的目光看去,温声问:“凝凝,你对这个传说感兴趣?”
“嗯。”姜凝雪点点头,眼神依旧黏着在壁画上,“之前查了一些关于晨礁的资料。记得有个很隐晦的传说……叫《泪珀与娜迦的誓约》。”
靳锦行用余光瞟道靳玄正在和几个校友浅聊,她打算趁国王没到场,先听会儿八卦。
姜凝雪压声音讲述道:“传说在晨礁群岛还未有王国之时,瘟疫与海啸肆虐,岛屿濒临沉没。最后一位有王室血统的公主‘甘雅拉’,为了拯救子民,独自前往禁地,向守护群岛的古老娜迦蛇神祈求。娜迦要求以她最珍贵的东西交换平息灾厄的力量。”
“公主最珍贵的,是她的通灵能力。通灵对公主来说,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诅咒。
她将这份禀赋化作一颗‘心泪’,从体内剥离,凝结成了一枚被称为‘记忆琥珀’或‘泪珀’的宝石。娜迦被她的牺牲感动,收下泪珀,赐下一片自己的本命鳞片,并立下誓约:只要泪珀不碎,娜迦一族将永远庇佑公主的血脉与这片土地。”
“灾厄由此平息,公主却因失去了情感的屏障,变得心如琉璃,易碎而空白,之后公主就自杀了。而那枚泪珀,是王室的秘宝,也是与娜迦盟约的信物,只在最危难时刻才会被拿出来。”
她说完,轻轻吁了口气,转头看向靳培研和靳锦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荒诞不经的传说啦。不过这壁画把‘献泪’和‘立约’的场景画得这么隆重,放在王室谱系故事里,看来这个传说对晨礁王室自己来说,意义可能非比寻常,象征着统治的合法性与神灵的庇护。”
靳锦行听着,目光却久久没有从壁画中那枚被公主捧着的、光芒柔和的泪滴宝石上移开。储存记忆……转移知识……承载灵魂印记……“心泪”……她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
靳培研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壁画中那条银白的娜迦,和远处隐约的巨浪城池。
低声道:“用最珍贵的‘自我’去交换族群存续的力量……这个传说的核心是牺牲的代价。如果它真的隐喻着什么,那这枚‘泪珀’所象征的,恐怕不止是信物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独特的香气隐约飘来。宴会的侍者开始轮换香薰,新的香料被加入角落鎏金香炉中。
三人望见不远处,走来雅娜达公主,他正与几位欧洲使节夫人交谈,目光已几度掠过他们。
雅娜达公主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身量在晨礁女性中也不算高挑,但体态保持得极好。
她生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并不浓艳,是那种经得起细看的清秀,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沉着温和的光,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岁月与涵养共同刻下的痕迹。
她穿着一身比明黄稍浅的鹅黄色“恰克里”礼服,刺绣精美,纹样雅致,通身只在耳垂上缀了两颗火彩极佳的钻石。
她站在珠光宝气的宾客中,并不夺目,却自有一股被书香与阅历浸润过的沉静从容之气,令人无法忽视。
雅娜达公主刚刚听见姜凝雪这个异国服女孩讲述晨礁神话了。她向面前的宾客微微颔首致歉,姿态优雅地转身,朝着壁画的方向走来。沿途有宾客向她行礼问候,她也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姜凝雪身上。
直到走近,雅娜达公主才停下脚步,目光先在靳锦行颈间那块水润的翡翠上停顿一瞬,微微颔首,然后便径直看向姜凝雪,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
出乎意料的是,她开口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你好,这位小姐。”
声音温和,咬字清晰。
三人怔了一下,齐齐看向她。
雅娜达公主的目光落在姜凝雪那身天水碧色的衣裳上,天水碧的轻烟罗料,上疏落有致的银线梅花,如水波流淌一般的百迭裙裾。
雅娜达公主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你今天穿得真漂亮,这身衣服,还有这料子、这纹样……让我想起以前在上京留学时,看到的宋代风雅。”
此时姜凝雪脑子一片空白,连公主和她说什么她都没听见,只是双眸直勾勾地望着公主,“我能,能和您合个影么?”
雅娜达公主哈哈一笑,坦然答应。
姜凝雪有些受宠若惊,脸颊微红,连忙点头:“谢谢,公主殿下。您的中文说得真好。”
“我在上京大学读过两年,比较爱研究古典文化,我很喜欢那里!”
雅娜达公主人很随和,她笑起来很稳段,还在给姜凝雪解释笑,接着她很自然地站到了姜凝雪身边,示意随行的宫廷摄影师上前。
姜凝雪一听在上京大学留过学,她情绪激昂道:“公主殿下!我们是校友!”
“哦!这么巧!”
趁着摄影师准备的间隙,雅娜达公主的视线落在靳锦行那张冷艳的脸上,“靳小姐,我读过一些关于靳安医院的报道,你们将最前沿的医疗科技,与对病人个体的深度关怀结合,探索新的模式。这是一种对‘生命之美’的现代诠释与融合!”
“殿下过誉了!不过我们靳氏一直致力于对患者提供更加完美的医疗服务!”
雅娜达公主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的意味:“我现在主持王室基金会有几个医疗改善项目,如果以后有机会,很希望靳小姐和您的团队前来指教。”
“殿下过谦了。”靳锦行应对得滴水不漏,笑容完美,“能为促进民众健康福祉尽一份力,是靳安的荣幸,随时交流。”
合影的灯光轻轻闪过,记录下这短暂却意味深长的交谈。
雅娜达公主对摄影师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姜凝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刚刚听到你提起‘泪珀’的传说。这个古老的故事,即使在晨礁,现在也很少有人能说得这么完整了。姜小姐是对我们的神话特别感兴趣吗?”
她的语气温和,仿佛像是和自己的朋友闲聊,那双沉静凤眼里闪烁的微光,却让一旁的靳培研微微绷紧了神经。
姜凝雪老实回答:“来之前查过一些资料,偶然看到的。觉得这个故事……很特别,牺牲的代价很大,结局也有些悲伤,印象就深了些。看到壁画,就忍不住想起了。”
“悲伤……是的。”雅娜达公主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壁画中那位捧出“心泪”的公主,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最珍贵的东西,有时反而是负担。献出去,可能救赎他人,却永远困住了自己。”
她话中有话,但未再深言。
恰在此时,一位宫廷侍从悄然走近,对她低声禀报了什么。
雅娜达公主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三人点点头:“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很高兴和你们聊天。希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聊聊更多的‘故事’和‘可能’。”
她优雅地转身,鹅黄色的身影重新没入璀璨而拥挤的人潮中。
靳锦行看着公主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靳培研低声对姜凝雪说:“这位公主,不简单。”
姜凝雪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和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交谈之际,殿堂内原本如蜂群嗡鸣般浮动的低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关闭了音量。
人群的流动出现了微妙的滞涩,紧接着,如同摩西分海,宾客们不约向着两侧让开些许,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同一个焦点——殿堂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