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家宴 ...
-
暮色四合,靳家老宅的大门次第敞开,门廊下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已然点亮,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晃,将门前青石台阶染得半明半暗。
忽明,忽暗。
像极了此刻的靳家,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宅邸正厅内,枝形水晶吊灯将每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黄花梨大圆桌上整齐码着冷盘,水晶肘花、醉虾、酱鸭舌错落摆放,精致得像件展品——靳家作为沪上望族,即便是家宴,排场与精致也丝毫不减。
几位叔伯端着酒杯聚在一处,满面红光。
靳氏股价飘红的喜讯,把这场家宴烘得热烫。
“东南亚项目的贷款,总算批下来了!”长房五叔靳志海举着酒杯,语气里满是得意,“这得多亏阿玄请来戴维教授,不然银行那边,哪会这么痛快。”
“要我说,还是阿玄有魄力。”六房靳铂浔立刻接话,抬手拍了拍身边儿子靳培崧的肩,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往后进集团多跟你玄哥学学,别整天就知道玩车。”
被点名的靳培崧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我可学不来,玄哥那头紫头发,我爸第一个就得把我腿打断!”
这话逗得众人一阵哄笑,却没人敢接话深聊。靳家最讲规矩的叔公就坐在主位附近,此刻也只是端着茶杯轻轻抿了口,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门口,眼底掠过一丝忌惮——如今靳玄是靳家的财神爷,别说染一头香芋灰紫的精致短发,就算真破了家规,也没人敢置喙半句。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声“阿玄回来啦!”,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靳玄身着白色the north face与aimeleon dore联名限量款防水夹克套装,内搭简约的灵知矩阵文化衫,那头标志性的香芋灰紫短发在灯火下泛着冷调光泽,冷白的皮肤衬得五官愈发精致到不像话,丹凤眼微敛,眼尾微挑,自带沉敛气场。九头身的欣长挺拔身形稳步迈进厅内,肌肉紧实的线条被夹克勾勒得恰到好处,行走间尽显“可盐可甜”的利落感。
他刚进门,就被叔伯们团团围住。
靳锦行脚前脚后跟着,却像被无形屏障隔开。奶茶棕的长卷发如海藻般散落肩头,衬得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小巧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柳叶弯眉轻轻蹙着,杏眼望着被簇拥的靳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她高挑修长的身形孤零零站在边缘,四肢纤细,肩线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踩着他的影子,成了个沉默的背景板。
“阿玄,这次干得漂亮!靳氏能有今天,全靠你!”靳志海凑得极近,酒气直往靳玄脸上喷,手重重拍着他的肩膀,力道里全是刻意的热络,“培轩最近收心了,你们是校友,知根知底,让他进集团帮你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
靳铂浔见状,赶忙抢过话茬:“你婶昨天还念叨,要给你介绍她娘家侄女,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我拦了,说可别耽误阿玄正事——咱们阿玄现在心思全在集团上。”
靳铂浔的话还没说完,长房小辈靳培垣就挤了进来,语气带着点试探:“对了,阿玄,听说东海岸那边,最近安静得很?”
叔伯们的敬酒声、攀谈声全往靳玄那边涌,热气腾腾的人情裹着酒气,把他裹成整个宴会厅的核心。
靳玄应付着身前的寒暄,冷白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他丹凤眼的目光越过人群缝隙,飞快扫向角落的靳锦行,见她攥着裙摆的手泛白,喉结轻轻滚了滚,随即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冷硬的下颌线绷直,把眼底的沉郁掩住。
靳锦行站着没动,指尖死死攥着真丝裙摆,指节泛白。暖光晒得皮肤发暖,她喉咙却发紧。枫叶红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杏眼望着被众星捧月的靳玄,心里堵得发慌——她是靳氏名义上的董事长,公司里被架空,回了家,照样是多余的人。这群人捧着靳玄,像捧着靳氏命脉,她这个挂名掌舵人,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叔公终于从人群里退出来,目光精准落在角落里的靳锦行身上。
锦行心里一紧,下意识抬眼往靳玄那边瞥。他正被靳培垣缠着问东海岸的事,冷白的侧脸线条冷硬,丹凤眼专注地应付着,却像察觉到她的目光,眼角极快地扫了她一下,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应付身前的应酬。
“锦行,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叔公拨开人群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关切,说着就抬起手,要去碰她的手腕号脉。
靳锦行浑身一僵,猛地将手缩回背后,指尖都在发颤。她手腕上的吻痕还没消退,要是被叔公看见,这桩见不得光的关系被戳破,她该怎么自处?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枫叶红的唇瓣扬起僵硬的弧度,杏眼瞬间闪过慌乱,皮肤因紧张更显苍白,声音发虚:“没事,叔公,就是有点累。”
叔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错愕,随即化为怜悯与自责。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沈秉怀的事,实在骇人听闻……你别往心里去。”
国际逃犯宋继文冒充清流子弟沈秉怀,在沪上作间谍被谋杀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靳锦行今早刷到消息时,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还是张维医生给她打了一针□□,睡了一觉才缓过来。这事像根刺,扎进她心里,碰一下就疼。她杏眼眼尾泛红,带着未散的惊惧,奶茶棕的长卷发垂在脸颊,遮去几分脆弱。
叔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后怕:“唉,叔公在这事上也有错。”毕竟“沈秉怀”是他介绍的,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靳锦行又添了这么重的精神障碍,他多少难辞其咎。好在靳玄识大体,没追究,不然他和整个长房都得完。
“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叔公再给你物色个稳妥的,家世、人品都靠得住!”叔公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安抚。
靳锦行只是轻轻摇头,拒绝的话说得极轻:“谢谢叔公,不用了。”
她的目光掠过叔公欣慰的眼神,又落回不远处被众人环绕的靳玄身上——他香芋灰紫的短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冷白的侧脸在人群中愈发清俊。叔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一头醒目的短发,对靳锦行赞许道:“我们囡囡懂事,识大体。”
“懂事”“识大体”——这六个字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靳锦行心里。晚风穿过庭院,卷着冬日的寒气,从宴会厅门缝钻进来,吹在她后颈上。她打了个轻颤,不是因为冷,是心里的焦躁被寒风吹得更烈,叔公的话、众人的目光、母亲的困境,缠成一团冷绳,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杏眼垂敛,眼底漫上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让眼泪落下。
叔公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晦暗的意味,目光在靳锦行和不远处的靳玄之间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囡囡啊,你们是亲姐弟,血脉相连。这世上,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靳氏要稳,你们俩就得稳。”
靳锦行心里清楚,这话不止在说他们之间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更字字句句都压在“家族利益”的秤杆上。叔公最忌家风不正,但作为靳家的族长,他明知道两人之间的龃龉,为了维持“家族和睦”的表象,也只能妥协。而她作为靳氏集团的董事长,为了靳氏长虹,也必须受这份裹挟。
她垂下眼帘,腕表下的肌肤隐隐发烫,声音轻得像烟,带着妥协后的无力:“叔公的意思,我明白。靳氏安稳最重要,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这四个字,正是叔公想要的答案。他脸上立刻露出宽慰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轻飘飘的,却带着掌控者的满意:“好囡囡,你能想通,叔公就放心了。靳氏这条大船还要靠你掌舵,如今风向变了,你得学会审时度势。”
靳锦行心里门儿清,叔公是在催她尽快与东海岸、与母亲林绮媚作切割。M国效率部长上任后,东海岸几大家族接连暴雷,林氏集团以“慈善医疗”为名,给东海岸权贵提供供体的丑闻也被扒了出来。林氏的“阿赖耶”生物传感器,核心材料是人类胚胎干细胞系,以前是权贵圈的“续命”象征,现在成了反人类罪行的证据。以林绮媚为首的研发团队,都要面临道德审判和法律风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母亲林绮媚和靳氏站错了队,现在M国股市里,但凡沾点东海岸的边都一片飘绿,就靳氏独红——全靠靳玄撑着。叔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落点正好在她茶杯边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囡囡,M国那位是要把东海岸旧势力连根拔。林氏的事闹这么大,现在谁沾谁倒霉。靳氏能独善其身,全靠阿玄,你是董事长,该懂什么叫‘弃车保帅’。”
靳锦行垂眸看着杯中茶汤,水面映出自己憔悴的脸——奶茶棕卷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肤白近透明,柳叶弯眉紧蹙,杏眼黯淡无光。深吸一口气,她指尖掐进掌心,靠痛感保持清醒。脑海里,莫名闪过靳玄刚才的那一眼,心里又酸又涩。
叔公与靳家人的态度早已明确,她必须与母族划清界限。这份自保的底气,偏偏来自那个让她又恨又依赖的人。她压下心底汹涌的海啸,逼着自己表面风平浪静。她已经和林氏的谎言一起,被众人宣判。唯有切割母族,才能自保。
宴会厅里的暖光,像冬日结冰的苏州河水,漫过她四肢百骸,只剩冰冷刺骨。沉默片刻,她抬眼看向叔公,杏眼目光沉静,枫叶红的唇瓣轻启:“叔公放心。明天我就以集团名义发公告,即刻终止与林氏家族的一切合作。”
“叔公。”
靳玄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沉寂。
他从叔伯的簇拥中抽出身,九头身的欣长挺拔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冷白的手指一伸,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刻意避开了腕间未褪的吻痕。顺势一拉,将她藏在身后。
那头香芋灰紫的短发在暖光灯下泛着冷调,他抬眼看向叔公,丹凤眼眼尾微挑,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清晰锐利,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压迫感:“林氏是否参与非法器官买卖、人体实验,现在还是迷雾。”
靳氏急着切割,不是自证清白,是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叔伯们,最后落回靳锦行身上,丹凤眼底的冷硬彻底化开,藏着不易察觉的软,冷白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更重要的是,这会把锦行推到风口浪尖。她是我护着的人,让她以‘弃车保帅’的姿态切割母族,日后只会被人诟病凉薄。靳氏要安稳,不能让她当这个‘弃子’。”
寥寥数语,满室喧哗瞬间凝住。
叔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错愕,跟着就成了更深的忌惮。
叔公没想到靳玄是真心的,他护着靳锦行,护得密不透风。
靳玄攥着锦行手腕的力道稍稍放松,却没松开。
他的掌心攥住她发颤的指尖,锦行垂着眼不说话,奶茶棕的长卷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