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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湿纸巾      ...

  •   如果薛沐暄的尸体在火化前,都没正经谈过一场恋爱,祁元枝也只会觉得这太正常了。

      什么样的人,第一次约会,会命令对方陪自己去油腻腻的小馆子?而且自己还穿着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看起来就很贵的运动服!哦,对了,还拒绝打车,理由是会晕车。

      “你怎么毛病这么多?”

      祁元枝不情不愿地跟在薛沐暄身后,看着眼前这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顶黑色鸭舌帽,低低压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你是怕被狗仔偷拍吗,薛大少?”

      薛沐暄正路过一个摆摊卖水果的老太太,闻言猛地压低帽檐,侧过脸:“你再多说一句,今天这顿你请。”

      祁元枝立刻聪明地闭了嘴。

      那家薛沐暄指名要去的面馆,招牌简单粗暴,就叫“四川面馆”。一推开门,混杂着辣椒、油烟和醋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空间狭小,几张桌子油光发亮,地面也黏腻腻的。白炽灯下,热气从后厨不断涌出,几个食客埋头吃得呼噜作响。

      老板坐在柜台后玩手机,听见门响,抬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丝毫没有招呼的意思。

      薛沐暄在离门口最近、看起来相对干净一点的空桌旁坐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视线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像被烫到一样。

      祁元枝抽出一张纸巾垫在手机底下,点开视频拍摄开始键,一转头就看见薛沐暄那两道剑眉挤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真是没救了,当自己是微服私访吗?

      祁元枝别过脑袋装作没有看见薛沐暄的表情,可是对面的男生真的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秒针一格格转动,左边的食客吃完面起身离开。

      祁元枝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桌上的劣质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又拿起壶里的茶水浸湿,然后开始用力擦拭他们面前这块油腻的桌面。薛沐暄看着他动作,脸上的表情依旧紧绷。

      “你要是实在忍不了,”祁元枝把脏纸巾团成一团,没好气地说,“我们现在就撤,去学校食堂吃。虽然也难吃,但至少桌子是干净的。”

      “不要。”薛沐暄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

      “那就别做出一副要就义的表情,你只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断头饭的。”

      祁元枝以为薛沐暄又会像以前一样,面无表情地出言不逊,可是没有。他只是垂下眼睛,细细看起了玻璃压住的菜单。

      祁元枝眨了眨眼睛,也低头看菜单。

      自从踏入唐人街地界,薛沐暄身上那股在咖啡馆里咄咄逼人、游刃有余的嚣张气焰就消失无踪了。他帽子压得低低的,露出的下半张脸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藏在帽檐阴影下,不安分地四处乱飘,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格格不入的好奇和紧张,好像真是第一次来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地方。

      “我要吃招牌牛肉面。”

      薛沐暄突然开口,指着菜单上的一行字说道。祁元枝抬眼,声音充满不解,“你来四川面馆吃面,吃牛肉面?”

      “嗯,对。”薛沐暄语气中带了一点不耐烦,大概意思好像是,我点好了你别多问,赶紧去点单。

      祁元枝嫌弃地扁嘴,懒得理他,右手接过薛沐暄递过来的钞票去柜台点餐。

      等祁元枝起身,走到柜台前用磕磕绊绊的粤语夹杂英文跟老板点餐时,薛沐暄像是终于得到了行动的默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直的线,收回目光,重新聚焦面前那块刚刚被擦过的桌面上。

      “……”

      他迅速从自己外套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医用级消毒湿巾。

      薛沐暄先是用湿巾,从桌面中心开始,呈螺旋状向外擦拭,擦完一张,便嫌弃地扔进旁边的小垃圾桶,再拆一张新的。

      一张,两张,三张……用过的湿巾在垃圾桶里慢慢堆起一个小山包。

      就在他拆开第四张湿巾,准备进行新一轮深度清洁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薛沐暄动作一顿。

      点完餐的祁元枝几步冲回来,抬脚就踹薛沐暄的椅子腿。

      “你到底是洁癖晚期还是强迫症发作?”

      祁元枝俯身,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是不是下次带你来这种民间体验,还得提前预约一个保洁团队?”他边说边用眼神狠狠示意柜台方向,“老板已经瞪你半天了!给人留点面子,也给这桌子留层漆,行吗?”

      再次出乎祁元枝意料,薛沐暄既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露出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冷笑。他只是动作停顿在那里,然后默默地、有些僵硬地,将那张还未使用的湿巾塞回了口袋。

      直到一碗铺满红油、撒着香菜和花生碎的担担面和另一碗清汤寡水的牛肉面被老板“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薛沐暄的睫毛才动了一下。

      祁元枝拆开一次性筷子,“吃吧,别在那里装神弄鬼。吃完赶紧走,我丢不起这个人。”

      薛沐暄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箸浸满红油汤汁的面条小心地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很慢,眉宇间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咽下食物,抬眼瞥了一下被祁元枝随意放在桌上录像的手机,脸上带着点算计和玩味的神情重新浮现。

      “你刚刚对我那么凶,你的粉丝要是看到了,不会觉得你温柔可爱的人设崩塌了吗?毕竟,我现在可是你的约会对象。”

      祁元枝头也不抬,语气凉飕飕的,“很惊讶你竟然会有这种错觉,在我这儿你顶多算个请我吃晚饭的冤大头,还是自带洁癖和强迫症的那种。”

      他嗤笑一声,“而且我会剪辑。懂了吗,大少爷?”

      薛沐暄被这话噎了一下。剪辑、自媒体运营、粉丝心理……这些确实是他知识版图外的盲区,一时竟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点,只好抿了抿唇,将一丝不明显的郁气混着面条咽了下去。

      两人一时无话,只剩下吸食面条的细微声响和店内嘈杂的背景音。吃着吃着,祁元枝忽然听到对面传来调料罐被拿起、轻轻摇晃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

      只见薛沐暄正拿着那个装着干辣椒粉的小铁罐,神色平静,朝着自己那碗牛肉面里,撒下了相当可观的一撮又一撮。

      旁边偶然回头瞥见的食客,连同柜台后一直暗中观察的老板,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祁元枝更是瞠目结舌,在薛沐暄夹起那挂满辣椒粉的面条、即将送入口中的下一秒,失声喊道:“你等——!”

      晚了。面条已然入口。

      ……

      祁元枝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唐人街嘈杂的马路边。身边,薛沐暄用纸巾死死捂住口鼻,站得笔直。

      过了半晌,祁元枝从刚买的便利袋里掏出一盒牛奶:“喝。”

      薛沐暄放下纸巾,露出被辣得鲜艳红肿的嘴唇。他没说话,接过牛奶,拧开盖子大口灌下。喝完后,他又迅速拿起新的纸巾,重新捂住了。

      “我觉得很神奇。”

      祁元枝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怒目瞪着他,“从你踏进唐人街开始,就跟被人夺舍了一样!既然不能吃辣,你点那碗清汤的不好吗?既然想尝试,抿一点点试试会死吗?放那么多辣椒粉,你是嫌命长还是想体验一把口腔自焚?!”

      薛沐暄双眼直视着前方闪烁的霓虹招牌,沉默得像块石头。

      祁元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像是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声音异常清晰地响起。

      “我决定了。我接受你的复仇计划。”

      ?

      薛沐暄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祁元枝,“……为什么?”

      祁元枝眼前倏地闪过刚才薛沐暄被辣得眼眶通红、强忍泪意的滑稽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丝诡异又痛快的笑容。

      “如果接受你的复仇计划,就能天天看到你像今天这样出丑的话,那牺牲一下我自己,也无所谓。”

      薛沐暄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他只是别开脸,从红肿的唇间吐出两个没什么温度的字:“随你。”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唐人街特有的食物香气和远处游客的喧嚣。叫的网约车还要一会儿才到。

      祁元枝望着眼前光怪陆离的街景,双眼有些发直,大概是刚才那碗重油重辣的面条带来的晕碳反应。

      但奇怪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一阵久违的、近乎轻盈的松快,像是喝了酒一样轻飘飘的。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夜晚的嘈杂。

      “哥哥。”

      是薛沐暄的哥哥打来的。

      不知为何,祁元枝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迅速地瞥向身旁的薛沐暄。

      薛沐暄垂下眼眸,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或讥诮或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

      “刚刚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静音,没听到。”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嗯,知道了。好。”

      他在说谎。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祁元枝的脑海里,带来一阵诡异的违和感。而且,他是在对自己的亲哥哥撒谎。

      祁元枝忍不住侧过头,想要更仔细地看清薛沐暄此刻的表情。但那通电话结束得很快,薛沐暄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便按断了通话。

      他转向祁元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我要回公司处理点事。网约车的车牌号发你手机了,你自己回去。”

      “哦。”祁元枝应了一声,目光却无法从薛沐暄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深锁的脸上移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薛沐暄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些重。几乎同时,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唐人街牌坊外的路边停下,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没有再看祁元枝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引擎低鸣,车辆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角。

      祁元枝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他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早已破产家族的、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如果不是因为之前那次出格的、近乎自毁的“碰瓷”行为,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和薛沐暄这样活在云端、背景复杂的少爷产生任何交集。

      可现在,交集产生了。而且,似乎还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祁元枝坐上那辆预约的网约车,报出地址后,便扭过头,双眼空洞地望向窗外,心底那种空荡荡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来得迅猛,却沉重地淤积在胸腔,怎么也驱散不掉。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室友Mike发来的消息。

      祁元枝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图片。他原本松散靠在座椅上的身体,瞬间绷直,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屏幕。

      满地都是被粗暴撕碎、散落如雪片的乐谱纸屑,他的手写稿扭曲地躺在狼藉中。那把木吉他,此刻琴身歪斜地靠在墙角,琴弦全部断裂,无力地蜷曲着,琴颈上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被重物砸过的凹陷裂痕。

      【Mike:今天下午,那些追债的人来过了。他们撬开了你的门锁。】
      【Mike:房东非常生气,要求你租期一到立刻搬走,一天都不能多留。】
      【Mike:我看了你散落在地上的乐谱,写得很棒。被撕成这样,太可惜了。万幸你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我这儿,我当时藏起来了。】

      祁元枝握着手机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只是指尖,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手臂,再到肩膀,最后连身体都抑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和冰冷都压下去。然后,他睁开眼,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敲击,打出一行字。

      【Dorian: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屏幕暗下去。他猛地将手机倒扣在腿上,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滚烫的液体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从紧捂的指缝间汹涌溢出,无声地滑过手背,滴落在深色的裤料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不知道在黑暗中沉溺了多久,就在这时,被他倒扣在腿上的手机,再次执拗地震动起来,屏幕的光透过缝隙透出。

      他以为是Mike的回信,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却是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却又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备注,父亲。

      现在是纽约的夜晚。北京时间,早上九点。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震动持续着,一声声敲打着他混乱的神经。最终,他还是划开了接听,将手机缓缓贴到耳边。

      “祁元枝,”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祁廉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疲惫和某种决绝,“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吭声。”

      祁元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是我对不起你。抱歉。”

      祁元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没有焦点。

      祁廉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强撑的、却已摇摇欲坠的镇定,“但是我们家已经彻底完了。有几个叔伯,进去了。我最后花了点钱,托了关系,把你的户口,从祁家的户籍里迁出来了。从法律上讲,你以后……不是祁家的人了。”

      “我们,不是父子关系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好。”

      “嘟——嘟——嘟——”

      忙音响起。

      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将祁元枝从方才的眩晕拉回来。

      这算什么,祁元枝撑住脑袋发出一声又一声冷笑。

      他为了乞求债主停止追债,一次又一次地向债主给钱,结果作为始作俑者的父亲说,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保护你。

      可即使这样,债主也没有停下迫害。

      有比这儿更好笑的笑话吗?

      祁元枝深吸一口气,打开车窗试图让凉风吹走脑内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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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是主播想要跳出古耽的尝试,写完了发现自己还是不适合现耽。 全文存稿,文很短,免费,因为自我感觉写得很不好。 下一本还是古耽,恨海情天,背德文学。讲的是受前去迎接夫君的义弟,说是异族降臣。到了后发现这男子是受在突镥部当质子时,伺候自己的营奴。《被异族降臣觊觎的男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