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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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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此事,李舒言才知晓,李延年如今在刘彻面前究竟有多得圣眷。
即便昨夜她拒了与李延年的相见,今日他想要见面,就还是能入合欢殿如入无人之地。
她这殿中伺候的人,恐怕尽皆是李延年的人。
否则,怎会不消她开口,李延年就能大摇大摆地入殿。殿中发生了这么大的声响,竟然也无一人敢进来。
直到李延年离开以后,随侍的下人才匆匆忙忙进入。
小桃扶着李舒言起身,迎着她的眸光很明显地躲颤了一番。
李舒言心下当即凉了大半节。
这般被人监视,活在四角天空下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
她竟然在这些时日看似风平浪静的生活里被金尊玉贵地娇养着一点点软了骨头,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险些成了待宰的牛羊。
无论这具身体是谁的,她都必须得想办法,逃出去!
晚霞斜射进大殿,角落里已经暗影幢幢,李舒言吩咐下人来点了灯,屏退了左右。
她再次掏出那块布巾,一个字一个字瞧过去,因为前些日子已经看过好几遍,李舒言眼下对这些字眼已经分外熟悉。
加之她在合欢殿终日无事,也看了很多书简。
如此一目十行,李舒言就着灯光又是翻来覆去地看上了半个时辰。
依旧一无所获。
能够得到的信息早已经在这块布巾上得到,多余的却怎么也再找不到。
李舒言叹了一口气,撑着腮帮子靠在矮几上。
烛火晃悠,身后一道影子逼近,李舒言还未来得及转头,刘彻已将来人拥入怀中。
“今日可见着你阿兄了?”
李舒言靠在他胸膛,轻轻点了点头。“见着了。”
“陛下待妾这般好,妾……”
刘彻抓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间,“只要夫人高兴就好。”
“这些时日里,你兄长都会宿在宫内,朕就让你们兄妹二人多说说话,夫人见了人可就不能再这样郁郁寡欢了。”
“妾晓得的,但陛下其实不必这样。”
李舒言从他胸膛前起身,仰望着面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的男子,神情里适时扬起仰慕之色,“陛下已经待妾这样好了,若还是不顾宫规叫阿兄常来后宫,怕是惹得人非议。妾不愿意让陛下难做,只要陛下能偶尔记得合欢殿内有一个妾念着陛下,就足够了。”
她这样小意温柔,刘彻疲倦了一整日的朝政在此刻化成涓涓流水淌出,心间怜悯。
他摸着李舒言的后脑,重新将她压进了怀中,“今日也是你阿兄提了一嘴,你们兄妹二人多年相互扶持,如今甫一分离,倒是难舍。便正好愿了你们的心愿。”
他解释了一句。
“是兄长主动提的?”李舒言故作诧异。
“是啊,你这个兄长到底还是关心你的,平素里瞧着冷淡,话不多说,对你却是关爱的。”
李舒言顺着他的话点头,“是,阿兄素来疼我,在长公主府内,还为我特意向公主求了恩典,单独要了一间小院容我居住,自己却与旁人挤在冗杂的小屋。”
说到往事处,李舒言嗓音里难免带上了哭腔。
刘彻想起他们兄妹二人一路卖艺为生,若不是因音律而被长公主看中入了府中做伶人,恐怕今日他也难因《佳人曲》而得佳人,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妾当日入宫匆忙,小院内还有不少小玩意儿未曾带走,听闻陛下近日要去公主府,不知陛下可能捎带上妾?”李舒言小幅度抬了抬头,眉眼怯生生的望着,倒不忍心叫人拒绝。
刘彻被她这样一副模样弄得心软,慷慨挥手,“自然。”
烛火燎燃,映照出窗牗上交缠的人影。
火光晃荡,烛油溶了一夜……
宣曲宫内,殿室里一片阒黑。
李延年坐在床边,赤脚着地于深灰色方砖地面上,披散着长发,两丸眼珠如黑玉,一点儿光彩也透不出。
他素来少眠,而近几日,他却频频做梦。
梦里鲜血沁透成了黑色,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就连鼻息间那股作呕腥味也渐渐散去。
他看见那个人,隔着熊熊的火焰,一双兔子一般惊恐红透了的眼睛,却极尽凉薄地看他。
厌弃,嫌恶,憎恨。
然后转身,再没看他一眼……
他猛地惊醒,身上哪里都痛,每一根筋骨,每一条血管,都是捣烂了般的疼痛。
喉间被生生砍断,他呼吸急促。
黑夜如同沼泽一般弥漫而上,誓要将溺水之人拖拽至死。
恍惚中,他看见李舒言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怯生生的,红通通的眸光,自以为装得可怜,却从来不知道掩饰眸底那份灼人的固执和恨意。
他死死拽紧了身侧的床柱,手背上青筋虬起,鲜血却顺着指尖滑落,一滴滴砸进地面,像是花一般炸开。
他好似感受不到疼一般,微微歪了歪头,眸底突然涌起一抹兴味,瞳仁隐颤。
……
刘彻再入平阳长公主府时,是带着李舒言一道。
知晓她近乡情怯,刘彻便与朝臣先在公主府院内转上一圈,由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内收捡。
对此,李舒言铭感五内。
她一进了房间,就直冲角落摆放的多宝柜。
最外面摆放着的,依旧是做女工的绣筐,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碎布,和已经制好的香囊。
李舒言连忙拿出来,将上面的布巾匆匆塞进袖袋里。
李延年将原主看得这般紧,逼得原主只能用姜汁写在布巾上藏在床底的木架缝里。
那一块是已经写好的,会不会这些碎布上面也能有一些零星的记载呢?
李舒言如今只得将希望都寄托在这些碎布上,快速拢好了袖衫,站起身来,往外室走去,刚拐过月门,冷不防就与李延年撞了个正巧。
“阿兄……”李舒言心跳得狂乱,尽量镇定地喊着他的名字。
“怎么想着回来?拿了什么?”李延年温和的嗓音响起,李舒言抬头望去,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只是眼下隐隐有片青色,应该睡得不太好。
“没拿什么,就是回来随便看看,见着从前做的几个香囊,想着在合欢殿无事时,就照着这个样式再做几个。”李舒言从袖间掏出了一枚香囊来。
李延年低眼扫了一眼,“何时对制香囊感兴趣了?”
“左右无事。”
李舒言不太擅长说谎,越到最后,声音便越是小了下去。
她垂着脑袋,感受到李延年的眸光一直似有重量一般落在她的头顶上,连呼吸都不禁沉重了起来。
“阿兄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陛下那里还等着我。”
空气静默良久,久等不到李延年的回道,李舒言想着借口就要溜走。
本以为今日又少不得一场应付,却不料李延年竟应了一声,侧开身子让了路。
李舒言来不及多想,脚步匆匆就出了房间。
也就忽略了身后李延年愈加浓稠的视线。
直到李舒言拐过长廊不见了身影,李延年才收回了视线,他缓步至李舒言方才待过的多宝柜前,轻轻拉开了门锁,他扫眼那做女工的绣筐,眸色暗了些许。
……
回到合欢殿以后,李舒言就迫不及待要点灯验证布巾。
可奈何刘彻今夜还是宿在了李舒言殿中,李舒言没得办法,只得将那些布巾如法炮制藏进了床下的木架缝里。
如今,她这合欢殿,全是李延年的人,她必须得小心。
等到第二日晚间,李舒言屏退了众人,连忙拿出那一团碎布放置在火上熏烤。
可一块接着一块,上面都一点儿痕迹也没有。
李舒言不禁有些泄气,拿起最后一块布巾映上,甫一靠近,便听得外面传来侍婢的声音,说是药熬好了,需得尽快饮下。
不等李舒言开口,那殿门便被从外间打开。
李舒言被这一声惊得指尖一烫,忙不迭将东西往裙子底下藏。
小桃徐徐走进,李舒言捧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忍着恶心一口闷下,待饮尽了最后一点残渣,李舒言就叫小桃退了下去。
她又赶紧拿出最后那一块布巾去看,只见着上面有隐隐约约的黄色痕迹。
李舒言心间大喜,忙不迭又将碎布往烛火上面烤,这一次,痕迹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清晰。
李舒言一个字一个字瞧去,语句有些磕巴,“李延年……想要……”
看到后面的字,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一阵寒意兀得从脚底心钻起。
李舒言扶着矮几的桌缘,胃里翻江倒海,方才喝下去的药汁尽皆吐了出来。
听见声响,一直守在外殿的小桃疾步走了进来,眼见着李舒言吐的天昏地暗,连忙招呼人去唤太医来。
李舒言不动声色地将那片散落的布巾藏在身下的垫子下。
那团被揉乱的布巾上面,李舒言最后未尽的话……我死!那碗药有毒!
——李延年想要我死!那碗药有毒!
李舒言从未有如此肝胆俱裂过,死亡的闸刀像是悬在她的头顶一般,她只恨不得将胆汁都吐出来。
这药,除开她来的日子已经喝了这么久,更别提原主不知晓喝了多少时日。
她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
李延年从来不是要将原主送给皇帝借此飞黄腾达,而是要原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