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42、第 42 章 抬

　　抬头望去，朦胧的山顶在稀薄的云雾里若隐若现，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感觉明明在一步步靠近，却仍旧无法真正缩短与它之间的距离。河一歪着脑袋，眯起双眼，试图用目光丈量出到山顶的距离。
　　海玥靠着树干，微微侧过身子，上半身歪着，把冻得冰凉的脸颊深深埋进了胖狼厚实温暖的颈毛里。胖狼身上散发出阵阵暖意，像一条柔软的毛毯，隔绝了周围的寒意，温暖了她几乎冻僵的脸颊。胖狼歪着脑袋，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呼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大尾巴欢快地左右摇摆，带起了一片细碎的雪花。那些被甩起来的雪花在空中飞舞，闪着晶莹的光，溅了旁边的河一一身。

　　一天的行程断断续续，三个人一路走走停停，并没有走出太远的距离。天色渐晚，他们找了一个地势稍微高一些的地方，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坐在已清扫走部分积雪的空地上。把三大包行李并排围在身后，在面前点燃了一个小火堆。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里跳跃着，映得三张冻红的脸庞忽明忽暗，火舌舔舐着枯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几点红色的火星从火堆里一跃而起，又迅速熄灭在冷空气里。
　　围着温暖的火堆，三个人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烤了烤冻得发僵的手指，又随意吃了些东西。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把火堆彻底熄灭，翻出一张熊皮裹在身上，紧紧挤在一起入睡。被当作暖手炉的大胖狼横躺在三人贴在一起的大腿上，脑袋被河一紧紧地搂在怀里，被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绒抱枕。不出片刻便响起了一人一狼闷闷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深夜里，偶尔有几点暗绿色的光从远处亮起来，那是一只只潜伏在暗处的眼睛，远远地注视着他们，却终保持着距离，丝毫没有靠近的意图。三个人前几日夜里猎熊的场面早就被远处窥视的动物们尽收眼底，在这些野兽之间流传了起来，它们不敢靠近，只敢躲在远处的树干后，悄悄地观察着这边。
　　大胖狼埋在河一怀里的耳朵抖了抖，仿佛捕捉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耳尖突然警觉地竖起来，紧闭的小眼睛睁开，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它探出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嗅着周围的气息，片刻之后，又缩了回去，重新把脑袋埋进了温暖的怀抱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埋在连江怀里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直，却依然老老实实地伏在几人腿上。唯有那对竖起的耳朵，像是两片叶子一般，悄然转向了坡顶的方向。

　　经过数日连续不断地爬山和在树下夜宿，他们终于在这一天成功走出了枯树林。
　　天空阴沉沉的，不见阳光，显得暗淡而压抑。三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艰难地走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山坡，光秃秃的毫无生机。
　　夜里，四周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遮风和倚靠的树干，三人只好把行李围拢在一起，彼此挤成一团，互相依靠着勉强抵挡寒冷。荒凉的山坡上连一棵树都看不到，更不用说能够用来生火取暖的树枝了。三人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幸亏还有厚实的熊皮可以裹在身上，也有胖狼可以充当暖手炉，用它温热的身体帮助他们取暖。河一紧紧搂着胖狼毛茸茸的尾巴，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脑海中浮现出了有缘两个大字。他低声感叹着，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们在捡到小狐狸之后又碰上了大胖狼。正是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相遇，才让他们能度过这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漆黑如墨的深夜里，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过，四周隐约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移动。这断断续续的声音，终究还是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惊醒了正趴在狼背上沉溺在梦境深处的海玥。她警惕地支棱着耳朵，稍稍离开狼背，试图捕捉那隐藏在风里的异动。她一只手悄悄捅了捅身旁仍在沉睡的连江，另一只手无声地探入衣兜，紧紧握住了兜里的短刀。被捅醒来的连江刚要发出疑惑的声音，就被海玥及时伸手捏住了嘴巴，只能睁大眼睛不解地望向她。在海玥眼神的示意下，也跟着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判断声音的来源方向。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连江身后行李的另一侧。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连江迅速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小心地往外推了推摊在腿上的两条狼腿，那狼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连江和海玥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几乎在同一时刻举起手了手里的小刀，刀尖在夜色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他们瞄准了行李后侧的一个位置，毫不犹豫地同时发力，狠狠地刺了下去。
　　“嗷呜！”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两人保持着跪姿，挺直上半身，收回手高高举在头侧，眼神死死锁定在那行李的后边，做出了再次刺下去的准备。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河一大叫着在原地扑腾了一下，扭头看向两人，后知后觉地举起拳头靠了过去。
　　大胖狼的下半身顺着连江和海玥的动作，迅速滑落到了地上，它的两条前腿和脑袋在河一发出惊叫的同时也紧跟着滑了下去，整个身体摔在了地上。它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挣扎着想要翻过身，最终才勉强站稳，和从海玥腿上滑下来的小狐狸一同躲在几人的身后，看起来既狼狈又有些惊慌失措。

　　一只浑身漆黑的小动物从刚才海玥和连江刺下的地方猛地向后跳了几步，四只爪子扒着积雪，长长的尾巴如同利剑一般笔直地指向天空，全身毛发根根倒竖，瞪大双眼，龇牙咧嘴，摆出一副极其凶恶的模样，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几个人。
　　河一看着这只小家伙凶神恶煞的架势，趁它不注意的时候眼明手快地出手，精准地揪住了它的后颈提了起来。
　　被突然控制住的小动物顿时惊慌失措，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慌乱地扑腾挣扎，却完全无法挣脱。它被举到与河一视线平齐的高度，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无助，原先那副虚张声势的凶相也已经消失无踪。三个人围着这个不停扭动的小家伙仔细打量，河一提着它举到了海玥面前，海玥靠过去仔细观察了一番，随后摇摇头，说自己并不认得这是什么动物。
　　小家伙在河一的手里奋力挣扎了好一阵子，不断扭动着小小的身体试图摆脱束缚，但河一的手指却始终牢牢地抓着它后脖颈的皮毛。经过一番徒劳的努力，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反抗毫无意义，最终它放弃了挣扎，垂下了尾巴和四肢，软软地悬在半空中，任由河一抓着它不停地摇晃。大胖狼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歪着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头翕动了几下，嗅着空气里那陌生的气味，几乎就要贴上那团漆黑的绒毛。它的耳朵抖了抖，向前探去，忽然偏过头，伸出粗糙温暖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尖，随后又试探性地舔了舔小家伙微微起伏的黑色肚皮。
　　“你也不怕有毒。”河一一巴掌拍在胖狼的脑袋上，把它往远推了推，另一只抓着小家伙的手往后撤了撤。

　　连江起身绕到行李后边，趁着月光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行李。经过一番细致的查看，他发现行李的一角被这个小家伙咬开了一个小缺口。伸手探进去，里边是叠起来的熊皮的一角，他摸了摸，发现熊皮除了掉了一些毛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破坏，这才放心下来。
　　河一掀开了小家伙紧闭的嘴，露出了里面两排小小的尖牙。他用指甲敲了敲那些牙齿，传来一阵细小却清脆的金属声，河一收回手指，把那只冲他呲牙咧嘴小家伙向山坡下丢去。
　　那个浑身漆黑的小家伙被扔了出去，龇牙咧嘴地挣扎着，四肢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它像一颗黑色的小石子一般飞向了不远处，砸到了一个黑色的物体上。被撞的黑色的物体猛地一震，突然睁开了两只泛着金光的眼睛，嗷呜一声，这两个撞在一起的黑色身影一同朝着身后的山坡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
　　三个人在原地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小家伙竟然还有一个同伴。一大一小两个黑色团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山坡，直到撞上一棵树干时才终于停了下来。它们显然有些晕头转向，呜呜地叫着，四只金色的眼睛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凶巴巴地瞪着他们。在原地来回踱步了几圈，那只大家伙似乎犹豫了片刻，低下头叼起来小家伙转身敏捷地钻进了树林里。
　　被两只不认识的奇怪动物骚扰之后，三个人也没了困意。他们转过去反复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一切无误后，才互相依偎着坐了下来，搂着胖狼毛茸茸的身体靠在一起打起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