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52、三年前

　　那天想入室行凶的人是个惯犯，拘了几天便放出来，平时就在近郊晃悠，明意沉不是他第一个盯上的人。

　　拍戏的地方比较偏，进进出出他盯上好几个年轻漂亮女孩，但蹲点了一段时间，只有明意沉比较容易得手。

　　因为她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周边也很萧条，甚至连进小区门，进楼道门都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那之后的一个月，她还是按部就班之前的生活，拍零散的戏份，演配角，闲暇就在剧组拿把折叠椅看剧本，陪着她的只有一把遮阳伞，一个保温杯，还有何漫。

　　汲汲无名的时候，在拍摄现场想要自由地去厕所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经纪人很忙，给她又定了下一个角色，没什么亮点，但也不至于惹起不好的观感，要去北城拍摄。

　　“你该换个地方换个房子生活了，现在住的环境实在不安全，谁也无法保证上次的事不会再发生，做艺人这一行，本来就要特别注重隐私和人身安全。”

　　“而且和你住一起的你那个弟弟，到底算什么弟弟？公司早就查过你的人际关系，没有这个亲戚，你和他以什么名头待在一起？现在粉丝基础还没起来，日后这事被扒出来怎么办？再说他对你也没什么帮助，上次的事，你身边但凡有个人在都好得多。”

　　临走前，经纪人严肃地和明意沉说。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和纠结，没有态度强硬地要求必须服从命令，只是让她好好考虑清楚。

　　“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想清楚，别影响了自己的事业，日后后悔。”

　　“又不是什么初恋小情侣，有什么分不开的不成？”

　　不知道是哪个字烫到了她，明意沉猛然抬头，对上经纪人冷硬的神情，掐住自己的手心，说道：“好，我会考虑的。”

　　北城很冷，但风光无限，是独一份的好景色。

　　沈辞的家乡只是数个小县城的其中之一，明意沉没有听他说起名字。

　　她拍了一张夜晚飘起雪的图片，无比自然地打开聊天软件，点击聊天框，发送。

　　没一会，沈辞就回了消息：[收工了吗?]

　　[嗯]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沈辞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姐姐，你回酒店了吗？”

　　明意沉看着屏幕，他的背景明显是在家里，“还没呢，晚上下雪了，这边好漂亮！”

　　说完就翻转镜头给他展示雪中的夜景。

　　“就是有点冷。”

　　“这是你的家乡呢，等我拍完回去的时候给你多带点这边的吃的，小辞想要什么？我提前买好。”

　　明意沉兴奋地说，然后把摄像头又转回来前置，“喂，喂，听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雪纷纷扬扬落下，雪花落在她的发丝上，睫毛上也挂着晶莹的白，笑意盈盈地从手机另一端看着他。

　　“听到了的。”

　　“那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久没回来了，被漂亮的夜景震惊到了？”

　　“是啊，好漂亮。”沈辞认真地说道。

　　他的眼神太过柔软，明意沉愣了一下，也许是路灯的光太有氛围，她对着手机里的人，突然察觉到了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离开的这些天，她每当吃到什么好吃的，甚至是看到一只脏兮兮的小猫，也会和沈辞分享。

　　“你看它像不像当初的糖豆？”

　　“今天收工好晚啊，片场好几个人被导演凶了，不过没有我哦！”

　　“北城真的好漂亮啊，像童话世界...”

　　“我发现了一个糖葫芦，忘了叫什么了，好好吃，要是能带走就好了。”

　　后来的几天里，明意沉很安静，一直在理自己的思绪，经纪人说的话又响在她的耳边。

　　她其实第一反应也想过，要是那天沈辞在家，或者他早点回来就好了，但不是责怪或者埋怨他，而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他对她来说，已经变得太重要，可是每个人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是不会走的。

　　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很依赖他了。

　　她一直努力地不去依靠任何人，她也做得很好，会照顾自己，尽其所能地把自己养的很好，也不怕任何的风吹雨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知道从哪里发生了变化。或许是她收工很晚的时候他会去接她，家里永远都干干净净，有人按时打扫，会有她喜欢吃的饭，哪里故障坏了都第一时间就有人解决...

　　踏实，舒适的温室让她变得安逸，这样很危险。

　　明意沉一直没有认真地去思考这种变化，以至于她必须要作出决定时，竟变得很难割舍。

　　对一个人表露出真实的感情，就是将利刃递给了对方。

　　她很惶恐害怕。暴露自己的软肋，利刃悬在头顶，终有一天会落下，她不想再被伤害。

　　“有什么分不开的不成？”

　　经纪人的话很烫。

　　在离开北城的那天，她又拨通了电话。

　　“姐，是我。”

　　“小沉啊，你的戏份杀青了是吧？”

　　“是，我想清楚了，公司能先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吗？”

　　对方显然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事。

　　“可以，我帮你问问，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你就准备搬家吧，和你弟弟也各自...”

　　“好，我知道的。”明意沉声音显得有些急切，甚至没让对方的话说完。

　　“等过完年吧，我自己会把这事处理好。”

　　说了几句电话就挂断了，明意沉放下手机。

　　快到新年了，至少，别让他这个年过得不开心。

　　——

　　公司动作很快，没到元宵节就找到一间单人公寓给她。

　　那天沈辞出门了，明意沉一个人在阳台吹了很久的冷风，后来拉着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悄无声息离开了这个租了几年的房子。

　　最高兴的是何漫，帮忙整理东西时十分积极地把整个公寓打扫了一遍。

　　“沉沉姐，这里虽然小了点，但是起码环境好，安全，还有电梯，很多东西就不用搬着爬楼了。”

　　明意沉边收拾衣柜边笑，“是啊，不过需要拿快递拿大件都是沈...”

　　她的手搭在成摞的衣服上很久都没动。

　　——

　　短短半个月，明意沉觉得自己病了。

　　她睡不好，冰冷空旷的房子，还有精致的装修，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很吵，这里好吵。楼上的脚步声她听得清，窗外的鸟叫，楼下的开门声，院子里打扫的声音，全都钻进她的耳朵。

　　只有凌晨四点之后她才能勉强入睡，但哪怕只睡半小时，也会不停做梦。

　　有时是流浪汉闯入家里时她的惊声尖叫，有时是回到了小时候外婆家的平房，妈妈丢下她上了车，小女孩边哭边求她不要走…

　　刚出生的表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长牙了，有时会在睡梦中咬住她的胳膊，流了血好痛，但小姨说：“哭什么！”

　　表弟拳头小力气大，揪住小女孩的头发使劲拽，她大声哭喊推开了他。对方嚎的声音是她的两倍，然后就是外婆和小姨抱起表弟不悦地看着她：“他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你怎么就不能让让他。”

　　流浪汉挂着令人恶心的表情站在门外...

　　一年只能吃一次的生日蛋糕买回来，小女孩放在小房间守着，期待中午开饭，离开一会再回来时蛋糕已经拆开被切成了几块。

　　“亲戚家孩子过来了，走的时候给他切了点吃，你还有这么多，一会开饭端到桌上。”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出来，换来的又是：“哭什么！过完生日你都九岁了，这么小气，一个蛋糕而已。”

　　真正明白自己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个，明白自己永远被排在后面时的那一天起，她才不再哭了，她爱小姨爱外婆，爱妈妈，爱很多很多人，但她收不到相应的爱，只会让她伤心。

　　只有做梦，做噩梦时她才会哭。

　　手机铃声响了，来电人：沉云。

　　明意沉叹了口气，磨蹭了一会才接。

　　“天天忙什么呢，这么慢才接电话。”

　　“毕业了签了公司这么长时间也没赚到点钱，你看看别人家孩子，谁像你这么没用！”

　　“从小吃我的花我的，把你养的这么大这么漂亮，我就一点回报也得不到。你个白眼狼，都不懂心疼大人孝顺大人，人家都赚了钱每个月给自己妈生活费，你呢，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

　　“你都多大了，25还是26，这个年纪早就能结婚了，找个有钱人多给点彩礼...”

　　24岁的明意沉默不作声听着她在电话里发泄。

　　“不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看看你那个早就该死了的爸。妈的，现在没一个有钱有本事的，还花我的钱，连点存款都没有还想和我结婚，都是群废物...”

　　明意沉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会给自己打这个电话，看来是她的生活和感情又不顺利。

　　电话那段端喋喋不休，就算是承载垃圾的垃圾桶也会有满了的时候，明意沉打断了她，“说这些干嘛，我不想了解，有别的事吗。”

　　“怎么，嫌我烦？也不看看我都是为了谁，从小赚钱供你念书，我年轻的时候追我的人排一条街，为什么没结婚过富太太的生活，还不是因为你？结了婚给人家再生孩子，你怎么办？当时那么多条件好的，处一段时间怕人家知道我有个孩子不肯要我...”

　　“就是为了你这个女儿，我才失去了多少机会和幸福！”

　　明意沉痛苦地闭上眼，挂了电话。

　　紧跟着就是像催命咒一样不停响起的铃声，她平复了一下接起，又挂掉，最后关机。

　　明意沉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她哭不出来。

　　说得对，她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了，她一直都在当个大人。

　　只不过从那天开始晚上入睡更难了。

　　房间里似乎更加潮湿，她关了灯总觉得身上很痒，躺在被子里像有小虫子在爬。

　　换了床单被罩还是一样，不知道哪个部位在痒，很难受，手臂和膝盖窝被抓红。再到后来她眼皮和手指总不受控制地颤动。

　　无法入睡，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她只能自己抱着膝盖呆坐一整晚直至天明。

　　明意沉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下巴和额头冒了密密麻麻的小包，轻轻一扯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幸好经纪人接下来很长时间都没给她安排任何工作，也幸好，她这副样子小辞不会看到。

　　明意沉对着镜子眼泪流了出来，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哭着哭着最后笑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才是她的本质，没有人会爱一个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