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47、别怕头破血流

　　只有两天时间在京市，明意沉很忙，比如她现在又要忙着来找另一个好朋友周槐。

　　一个好朋友陈唯漱已经被她逮了个正着，不知道这位又偷偷憋了什么大秘密。

　　明意沉穿着针织连衣裙，套上大衣，临出门前又拿了顶八角帽戴上，仔细调整好角度，提着给周槐的生日礼物出了门。

　　两人约在一家空中餐厅，私密性好，有单独的电梯直通。

　　弧形墙面散发着柔和光芒，鲜嫩欲滴的白玫瑰在丝质桌布上安静垂首。

　　周槐已经坐在位子上等她。

　　明意沉小跑两步，服务生帮拉开椅子，又将外套接过去。

　　她将手里的袋子往桌子上一放，“猜猜是什么！”

　　等明意沉坐下后，周槐才将袋子拉到自己面前，“难为你这个忙人大老远还给我带礼物。”

　　掂了掂发现重量不轻，“这么沉，难道是...砖头？”

　　明意沉把手撑在桌上，示意她赶紧打开看看，“是啊，这砖头我可是挑了好久呢。”

　　“那我也得好好摆家里收藏起来。”

　　周槐取出袋子里的盒子，外面又包了一层礼品纸，还打了丝带蝴蝶结。她笑了笑，一点一点拆开，终于露出了全貌。

　　看见盒子logo时，却动作顿了顿才继续。

　　明意沉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周槐在看到后十分惊喜。

　　“相机！”

　　没有一个摄影师会不喜欢这份礼物，即便在看到包装时已经猜到是什么，实物露出后还是不免兴奋。

　　“最好的设备当然要配我们最厉害的大摄影师了。”明意沉清了清嗓子，表情小小骄傲。

　　服务生上了前菜还有甜品，泛起清新的香。

　　周槐将相机把玩了一会又小心翼翼放进绸布袋里，认真地和面前的人道谢，“谢谢你啊好闺闺，我很喜欢。”

　　明意沉正拿着小勺刮了一层酸奶尝，听到这句谢谢后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

　　冷不丁趁人不注意才做出拷问姿态，将左手比成手枪样式——

　　“老实交代，上次怎么回事！”

　　周槐丝毫没被吓到，反而被她的幼稚行为逗笑了，但很快又收敛笑意，抬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压在桌上。

　　“你先答应我，听了之后不能太激动。”

　　明意沉看她的表情感觉不太对劲。需要打预防针的会是什么事，头脑里过了一遍没找到思绪。

　　周槐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好一会，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我要结婚了。”

　　“当——”的一声，明意沉的勺子跌落，和面前的瓷碟发出碰撞。

　　“你...你说什么？”周槐听到她的声音在颤。

　　用力握了握掌心里的手，深呼吸把五个字重复了一遍，“我要结婚了。”

　　明意沉整个人呆住，五雷轰顶。

　　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身为朋友却被蒙在鼓里直到结婚才知道消息？还是竟从来没发现对方的生活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但这些都不能描述她的心情。

　　明意沉有些不明白，定定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

　　她现在只想问这三个字。

　　两个人都沉默着，周槐垂下眼难以启齿，不知道该怎么把不堪的内里告诉自己的好朋友。

　　“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还是你父母找来了?”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就...”

　　“沉儿。”周槐打断了她，摇了摇头，“都不是，是我自愿的。”

　　“是我处心积虑求来的。”

　　明意沉更加疑惑了。

　　钢琴曲缓缓从大厅流淌而来，顶上镶嵌着钻石，晚饭时间灯一亮起会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周槐看了眼餐厅的环境，又把视线投向窗外，才缓缓说道：“过了这个生日，你记得我多少岁了吗？”

　　“我当然记得，你刚27岁，比我小了近一岁。”

　　周槐笑了一下，“是啊27岁了，我在京市打拼了六年。”

　　“每个人都经历过潮湿，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7岁时我就操持家务做饭生火照顾弟弟，未来一眼望得到头，所以长大后我发誓要离开西南的那个小村落，以为来了京市就好了，但是我太天真了。”

　　明意沉看到她平静又哀伤的眼神。

　　周槐又抬头环视了一圈顶上的吊灯，“像这家餐厅，每个月来一次，来五次甚至十次我都可以负担，但没办法整整一个月都在这里消费。碰到我喜欢的车，咬咬牙我也可以负担，但是我最想要的一样东西，市中心的房子，好像再怎么努力也买不下来。”

　　“说好听些我是特邀摄影师，但是轮到我掌镜的机会太少了，我不甘心一直这样，我也想要往高走，不仅是平面，还能拍动态，拍广告，拍短片，甚至更多，所以我必须抓住机会。”

　　“那人是谁？”

　　周槐的视线放到她送的礼物上，“是个年轻有为，英俊多金的人。他需要一个妻子，我需要好的身份和资源，很合适，不是吗？”

　　这话让明意沉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不该，至少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我知道他需要一位妻子，主动接近了他。见了两面之后他对我也挺不错的，中秋那天还一起吃饭，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明意沉不想听这些，把头扭到一边固执问道：“他是谁？”

　　周槐将相机的盒子推到两人中间，“你买的这个礼物就和他有关。”

　　烫金的logo印在中间，分外明显，明意沉没想到竟这么不巧。

　　是这个品牌的老板吗，因为周槐的关系她也算简单了解一些，知道这个品牌创立才三十多年，但发展很猛，行业新贵，前不久公司正式上市。

　　“公司是他父母结婚时创立的，父亲出了点事，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什么都不清楚你就要和他结婚？你知不知道婚姻是...”明意沉一激动喉头哽咽了一下，端起杯子将柠檬水一饮而尽，呼了口气又继续说：

　　“那是你一辈子的事，你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万一日后后悔怎么办，万一他骗你或者害你怎么办？”又气又恼，明意沉边说眼泪边掉出来，抬手一把抹去。

　　房子是周槐的执念，在京市站稳脚跟也是周槐的梦想，自己没有经历过好友的生活，没有办法劝她耐心等待机会，更无法评判她的做法，只是生气面前的人就这么草率要把自己嫁给一个不熟悉的男人。

　　就算结婚也可以再离，可是...

　　每个女孩子小时候都梦想过美好的爱情和婚姻，现在周槐要用这些来换更好的身份和接触到更多的资源。一无所有打拼的女孩子没有根基和后台，能生存并获得今天的一切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我都不觉得有什么，你哭什么。”

　　“就是因为你不觉得有什么，我才伤心！”明意沉抬高声音，扭着头对着窗外，眼睛鼻子红了，妆肯定也花了，太狼狈了。

　　周槐反而笑起来，是轻松的笑意，拿起纸想帮她擦，又被明意沉躲开。

　　叹了口气，周槐将她的脸扭过来，“妆没花，你用的都是防水持久眼线和睫毛膏，一点事都没有。”然后轻轻拿纸按了按她眼下。

　　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脚下垃圾桶，明意沉又听到她说：“我很开心。”

　　“世界上起码还有人会因为我草率结婚而生气伤心，我已经很满足了。”

　　明意沉眼眶又一酸，泪差点要落下来。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想好了所有的后果。原本我留在家乡的命运可能就是被送给不认识的人草率嫁人生子。如今我自愿牺牲这件对我毫无意义的事情，来换取利益。”

　　“结婚没有仪式，我早和家人断了联系，到时候你也不要祝福我，我只希望在事业更进一步的时候再得到你的祝福。”

　　“凭什么！他连个仪式都不给你，是不想让亲朋好友知道吗？你这么漂亮，优秀，有能力，是他自己自卑才对吧。”

　　周槐没说话，静静等着她的答复，明意沉就这么看着她，话语百转千回，最后只能点头，“好。”

　　周槐笑了起来，又握住她的手，“可能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就领证了。无论我住在哪，你都可以随时来家里找我，还和以前一样。”

　　明意沉说不出话来，只好又使劲点点头。

　　看她这幅样子，周槐知道她心里还要难受好一会。虽然年龄相差一岁，但自己反而是那个思维和行事上更成熟的人。她们相识两年，面前的人肯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样子，周槐反而觉得开心，说明她潜意识里没有给两人的关系划分鲜明的界限。

　　“沉儿，爱是很奢侈的东西，不用我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不要替我不值和委屈。”

　　明意沉怔愣看着她，随即还是点点头。

　　“但我们不一样，就像同样的种子种下去也会长出不一样大小和颜色的花来。我希望你得到自己想要的，认清自己的内心，勇敢一点，就算头破血流也别怕。”周槐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一点对自己未来生活的焦虑与担忧，只有坦然。

　　一个干脆到能坚定抛下一切，也能抓住一切。而另一个却反复陷在里面想挣扎又无法出来。

　　认清自己的内心？明意沉对上她沉静的目光，觉得自己一直都很清楚想要的是什么，独立的生活，自由，不受伤害不受打扰。

　　每人都有成长的过程，其实以前她也想过得到更多。被放在第一位，被一眼能看到，不拧巴的爱，别人的惦记与关心...但是就像周槐说的一样，这些是很奢侈的东西。

　　她爱外婆，爱小姨，但是慢慢长大才发现，这种爱不对等。外婆也爱她，可是外婆最爱自己的孙子，爱自己的儿子；小姨也爱她，但是对小姨来说最重要的是孩子，母亲，丈夫，弟弟，甚至弟弟的孩子，尽管再像一家人，她们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害怕了，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她难过，所以只能收好自己的情感。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太过于贪心的人，不应该祈求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有的情感关系似乎都会带来痛苦和伤害，就如她和外婆小姨一家，不对等的爱会让她难过失落。就如从小父母在电话里歇斯底里，恨不得对方去死，还有小姨和姨夫时不时地争吵大闹，第二天又要忘记一切继续生活。

　　明意沉的世界里已经落了太多的雪，她习惯了这些，阳光照进来融化了，也许或造成更多未知。

　　但是周槐拉着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告诉她：“勇敢一点，想要得到什么就去做，头破血流也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