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予他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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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永远都人来人往，明意沉就那样坐了好久。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医院。
因为小时候生了病也没有人带她来看医生，小病小痛慢慢喝点药就好了。医院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环境，还要挂号、问诊、缴费...每一个环节都要不停和人打交道。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敲敲打打，发了好几条短信，又开始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
“下个月还...”
“小姨，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
她甚至破天荒打通了母亲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喂，怎么啦？”
明意沉手紧紧抓着电话，开口：“妈，这学期毕业，学院还要搞一些活动，能不能再给我转一点钱。”
“要多少？”
“一万...八千，或者五千也行。”嗓音软软的，没有一点底气。
“快毕业了，用钱的地方多。”
沈辞知道她一直都有自己赚钱，跑跑龙套，在小剧组客串个角色，偶尔也会帮几家店拍平面写真，每个月算上家人给的生活费足够她生活的很好。
她或许有一点积蓄，但离十万还是差的远。
明意沉坐在让她拘谨的环境里，打了好久的电话。一直到电量告急才放下手机拿着包走了出去。
医院的墙壁冰冷、潮湿。
就这样走了吧，沈辞想着，这样走了就很好，否则她的心软会让她踏进一个无底洞。
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在想，万一姐姐还会回来呢。
不做手术也没关系的，他很能忍，也不怕痛。只要她不会嫌弃把他赶走，他什么也不怕。
一个小时，又可能是两个小时，沈辞就这样坐在墙角。
周围来来往往全是人，却没人会朝他投来眼光，因为来医院的每一个人都像被压垮了脊梁。
腿已经没有知觉，沈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就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又在一楼大厅的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
高高的楼挡住了阳光，整个大厅都是阴暗的，光照不进角落里。
也许当时做手术的话，要多少钱呢，可能三万，五万，但一定没有现在这么多。
他脑子乱糟糟地想着。
他不知道舅舅拿到了多少钱。
但一定够做好几次手术。
他连学生医保一年几百块的钱都交不起，那东西本以为用处不大。因为他从小和明意沉一样，几乎用不上去医院。
沉浸在默片的世界里，看路过的每一个人。
头又开始痛了，明明耳朵已经报废，脑袋里却不停有拖拉机的声音。是轰隆轰隆的还是呲拉作响，他自己也分不清。
眼前的景象扭曲成一团，天旋地转，他早已经习惯了。熟练地闭上眼靠在墙上等待痛感和眩晕感慢慢消失。
姐姐带我走吧...我不喜欢这里，很嘈杂很吵闹，我想回家。
明意沉去了好久，直到医院已经快下班，才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
沈辞的疼痛消失了。
五点前的太阳已经缓慢西沉，金色的光从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进来，大厅门口终于照进了一束，像一柄剑。
他视力很好，她跑进来那一刻，突然多了一抹亮色，周围的一切又重新动了起来。
明意沉跑到缴费窗口，从包里拿出来厚厚的一摞一摞的现金，有的不小心散开带子掉在边缘，又顺着柜台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落在发白的地面。
她蹲下身一张张拾起来，由于匆忙和奔跑，指尖发抖，试了好几次。
账户里预存好了费用。
沈辞像失焦了一样看着，直到她拿着几张单据露出笑意走到了他面前，停住。
裙子皱了，鞋子上沾了灰，匆忙之下脸也冒了汗珠，可能没有顾得上喝水，嘴唇干干的。
一点也不体面。
她说：“小辞，下下周你就可以做手术了，很快你的伤就会好了。”
“以后不会再痛了，如果还有这种情况，要记得告诉我，好吗？”
他抬起头看她，
那一刻，沈辞却没有过去两年里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只想哭，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但半天也没成功。
她才22岁啊，和他一样，还是个没有毕业的学生...
她才只比他大三岁而已...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姐姐，我会还你的，我会还的，一定，会还你的......”
他那一刻只知道重复这几个字，手上十分用力抓着明意沉的胳膊，下一秒意识到自己会抓痛她，又连忙松开。
治伤的代价太过于沉重，原本这些都应该属于他，他是受益者，也是背负者。可现在有个人将原本和自己无关的责任硬生生扛了过去。
沈辞嘴唇颤抖，张嘴想和她说，我们不治了，他会好好的。“姐姐，我...”
明意沉却不介意自己的手腕上有红痕，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
“没关系，早点做完手术你就能早点恢复，到时候六月就可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啦。”
单据上的数字有零有整，她没凑够十万，写着九万七千八百元。
短短七个字，他这辈子也不会还得清了。
回去后沈辞把自己的那张卡给她，她却不肯要，说那是他的学费，还说不用担心，他们两个不会饿死的。
手术确实很成功，时隔快两年，他再也不用忍受晕眩和呕吐，没有头被凿的痛感。
沈辞的世界里终于有了声音。
只是却嘈杂，乱，很吵，他甚至听不懂。
他对该听见的声音根本不敏感，所以很努力地练习，适应。
就像医生叮嘱的那样，提升灵敏和反应度。
同时也察觉到了自己听力的局限，无论再怎么努力，一些细微的声音也进不了他的耳朵。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
他只对一个人的声音极度敏感。
和她有关的声音响起时，他第一时间总会反应过来。
在嘈杂的世界里，明意沉的声音流经单独的频道。
后来两个人的生活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又或许这只是对他来说。
家里的快递变得很少，好几个星期可能才有一次。沈辞定期打扫卫生，进明意沉的房间时，发现她的梳妆台上护肤品也换了好几样。
她虽然说不上多富裕，但精打细算，在能力范围内想给自己最好的东西。
但没几天就要毕业了，她却连几件新的裙子都没买过。
沈辞走近看那几个瓶瓶罐罐，他认识。网上铺天盖地的广告，新崛起的国货品牌，口碑很好。
最重要的是，平价。
再不是她以前用的那些，什么法国的牌子，抗氧化的，透明简约的瓶子，是淡斑的，还有小小的一罐，她说是面霜。
沈辞看了看其他的几样，仅剩的也快见底了。
他把几样快用完的用手机拍下来，回房间里又仔细回想之前拆快递时她曾经买的那些护肤品的包装。
每次那些盒子都是他整理起来一起丢掉，好在记得还算清楚。
他输入品牌名称，在旗舰店里一样样地看。
这个透明的小瓶子是她以前用的，这个也是，另一个牌子的精华她上次买过...
每一样都要大几百块。
沈辞算了算自己攒的伙食费和网上赚的外快，先下单了一瓶眼霜。
隔一天拿到手后，拆掉包装，悄悄放在了她不常用的一堆瓶罐中间。
原有的那瓶量已经少的可怜，沈辞知道她买东西趁活动时也会囤两瓶，所以这样摆进去她只会以为是之前买的。
就这样时不时摆进去一种，她三天两头回来，一直都没发现过。
沈辞的20岁生日，明意沉早已提前送出了高昂的礼物，经过半年的恢复，他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
在外找兼职也容易了一些。
只要离得不是很远他都愿意去干，还翻出了那张在剧组时拿到的名片。
两个人的生日离得很近，他在11月，明意沉是12月。
在她生日之前，加上平时省吃俭用，他总算攒了几十张钞票，凑齐了所有的精华、面霜、淡斑的，抗氧化的，褪红的...
生产日期很新的就把包装盒扔掉，按之前的办法摆进去。其他的原样放在床头柜里和梳妆台。
明意沉毕业后的几个月，东奔西跑，她没什么背景和门路，一直拖着也没签到正经的公司。
生日这天，沈辞定好闹钟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肉和菜，给她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还买了一个小小的冰淇淋蛋糕，把家里好好地装饰了一番。
比他上个月过生日时准备得还要精心的多。
她看到后只关心他生活费够不够，“其实不用这么多东西的，你吃饭钱还够吗？有什么需要买的。”
“够，我最近找了兼职，自己赚了一点，姐姐不用管我。”
“那你自己多攒着花，家里其他开支我都可以解决。”
她很轻松地和他保证，看到漂亮的冰淇淋蛋糕时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的生日刚过了大半个月，我都做好只吃一次生日蛋糕的准备了。”
沈辞只笑着不说话，哪有人主动把自己的生日和别人合并到一起的，就算只隔一天，也不行。
饭桌上，他把礼物盒递给她。
是一条大牌的发带，经典款，香槟色，在灯光下像闪烁的星河。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很火的，我喜欢好久了一直不舍得买！”
“谢谢小辞，太漂亮了。”
明意沉高兴极了，抱着礼物自己捣鼓，跑去照镜子照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过了一会又特别惊喜的跑回来，兴奋地和他说：“我刚刚竟然在抽屉最里面又找到了几样没拆的护肤品，又有可以用的了！肯定是我上次买回来忘记了。”
“我就说把东西放在自己想不到的地方，等发现的时候会有惊喜！”
那天她开心了好久，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生日礼物。
而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在23岁这一天，沈辞其实不止送了一件礼物。
海岛的风是热情的，也是浪漫的。
四年后的这条发带在明意沉的头发上，随着光影衬托出更加柔和的蕴味。
几个星点汇聚成千万点光芒，陈唯漱和队友站在台上，台下几人所在的草坪是一片涌动的星海，在夜空中摇曳。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热浪却没有退却。
直到乐声消散，所有人都浑身湿透，经历了音乐的洗礼，为现场交付出了所有的能量。
沈辞的视线随着明意沉脑后的一抹亮色移远。
洗手间位置在舞台的侧方，他们在的区域和其他观众隔开，但过道很窄，旁边站了几个工作人员和保镖维持秩序。
明意沉经过时，旁边的声浪陡然拔高，闪光灯刺目。
明意沉抬手捂了下眼睛，简单地和周围的观众打了招呼，拔高声音呼吁大家关注台上，然后就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还没有离开的所有人，今天在最后，我们还准备了一个惊喜。”台上陈唯漱还在讲话。
“请大家做好准备。”
大屏幕上快速闪过底下观众的脸。
在这片刚刚平息的浪潮里，一个光点忽然直直升向天幕。
“砰——”的一声，烟花在空中绽开。
光点应声炸裂，金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迸射，照亮了草坪上所有的脸。
惊叹声响起。
陈唯漱：“一场烟花秀送给大家，也送给我们走花路吧节目的所有嘉宾和工作人员。上次在海边没有玩尽兴，今天希望借这个机会，大家都能兴尽而归！”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无数颗一同升起，接连炸裂耳膜的声音。
漫天的火花在夜幕绽放，轰然垂落，又洒下万千细碎的光。
第一个砰的声音响起时，明意沉刚从洗手间走出来，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捂紧了自己的耳朵。
反应过来后突然拔腿往回跑。
璀璨而浓烈的色彩在整片视野中炸开，交融在一起后又坠落，旁边围着的观众只看得见她的身影很快擦过了人群伸出去的手。
叶嘉和贺麒两人捂着耳朵兴奋地抬头看，眼睛眨也不眨，明显对这场大手笔烟花感到很满意。他们待的区域视野很好，但是相应的，声音最大，听得也更清楚。
沈辞也抬着头，接连的破空声响起时，他抬起胳膊，却有一双手从他的侧后方，先一步动作，捂住了他的双耳。
他条件反射性就握住了对方的一只手臂。
扭头看过去，是明意沉。
烟花坠落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流动而下的光美得让他窒息。
面前人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就这么仰着头关切地看着他，瞳孔中是绚烂的色彩。
她今天的眼妆还点了细闪，在夜色下比人鱼的歌声还要摄人。有一缕碎发微微汗湿黏在脸旁，更衬得唇红肤白，惊艳到不可思议。
沈辞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失聪的时候，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世界瞬间沉默了下来。
唯独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胸膛里仿佛要跳出来。
银河倾泻，赐予了他光明。
在人声鼎沸，漫天烟花雨在头顶绽放的这一刻，她穿过人群跑过来，
只为了捂住他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予他光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