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20、爱让人奢望

　　京市的秋天凉爽，还没带上明显的寒意，只有晚霞的色彩变得更加浓重。

　　明意沉收工后跟着何漫上了自家的车。

　　苏安兰也在车上等她。

　　“林如韵那边和我联系了，试镜时间预计在10号，刚好你录完下次节目，休息的时候能赶上。”

　　明意沉点点头，换了衣服但还带着刚刚拍摄的妆发，整个人精致，神情却疲惫。

　　林如韵也给她发了一部分剧本，康导那边只给出这么多。

　　剧本的内容和题材自然是没的说，故事围绕探案展开，男女主无意卷入了一场纠纷，携手勘破迷雾，在一件件案件过程中遇到了另外两个人，因此逐渐组成了四人小分队，两男两女的设定。

　　男女主已经定了人选，男二女二女三等还没定。

　　值得一提的是，小分队里的另一个女性，严格意义上来看只能算作女三，论番位来讲更是远的没了边。

　　明意沉却很喜欢这个角色，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恶女。

　　自己演的正面角色，白月光之类的人物已经足够多。而这次的女三是一个看似柔弱无辜，实则恶毒，会在背后给人致命一刀的反派，从底层挣扎出来，一路除掉了无数挡在她前面的人。

　　小分队里的其他三人都真心实意地爱护她，她却一边牢牢利用他们的善心，一边在背后作恶，甚至多次给男女主使绊子。

　　中途她的小打小闹被发现，跪在地上哭泣，拽着女主的衣衫诉说自己的情有可原，甚至当面寻死，几人就不再忍心怪她。男二最先发现了她的恶，却苦苦挣扎，最后放任自己的感情牢牢护着她。

　　很轻易就能获得他人的善，心软，怜惜，还有爱，同样也很轻易就能激起别人的恨。这样一个集他人爱恨于一身的角色，让明意沉拒绝不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对苏安兰和林如韵讲了一下。

　　前者表示支持她的决定，后者则也觉得这个角色如果把握得好，会具有明显张力。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你好好准备，我也会和小莫总申请，让公司帮忙交涉一下，态度积极点总是好事。”

　　明意沉所在的曜昇娱乐，在圈内也能进前几，背后是港城的百年财团，各行各业下设了无数企业。小莫总是公司的话事人，港城的人。

　　或者应该说，是她的恩人。

　　明意沉毕业后签的第一家公司，对她并不怎么好，压榨居多，后来是曜昇主动找到了她，提出可以帮她付违约金，来人说是小莫总点名要签下她。

　　明意沉不解，胆子大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人说：“有人认为你是蒙尘的明珠，公司想看看这颗明珠，到底有多大的光亮。”

　　从此明意沉一步步往上走，短短不到三年时间，成了今天的她。

　　夕阳斜斜铺在树梢，风一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到匆忙下班的行人肩头。空气中混着种甜，似乎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焦糖香气。

　　在这种时分，每个人都在奔赴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明意沉打开手机，才看到小姨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送我去城安花园吧，回去住一晚。”城安花园就是小姨一家和外婆住的地方，在近郊。

　　开车的郑希听到她的话，从后视镜看了一样，说了句“好”。

　　望着车窗外的光，想到要回家，明意沉心情有些踌躇。驶入隧道那一刻，所有光线撤离车内，她在玻璃上清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眼睛。

　　她是个没有自己家的人。

　　明意沉的成长轨迹里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甚至于也没有母亲这个角色。

　　她一直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分开，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提起父亲总是不惜用最恶劣的话去形容他，两个人也因为女儿的生活费问题，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

　　父亲受不了这种恶语相向，最后连生活费也不再提供，和母亲也断了联系。

　　直到慢慢长大，她才发现自己对父亲唯一的印象竟都来源于母亲的口中，来自她对他的谩骂，来自她对他的厌恶。

　　她很晚才明白，对一个在成长过程中性格敏感细腻的小女孩来说，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母亲那样的性格，告诉她的，会是事实吗，她不知道。

　　幼时短暂和母亲生活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三天两头挨过的打，母亲日常里烦躁的脾气，她的歇斯底里，和小女孩哭出声时她的变本加厉。

　　“你再哭，我就再打你。”

　　“除了哭你还会什么！别来烦我。”

　　明意沉还没开始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待了很多地方。小小的宾馆里、托管、后来成了邻居阿姨家，不认识的亲戚家。

　　最痛苦的是，小孩子的那些记忆并不是模糊的，她竟然清晰记得自己待过的每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记得那时的感受。

　　再到后来，小姨不忍心，带她回了自己的家。

　　自此她就长在小姨和姨夫身边，他们的孩子比她小几岁，很快也出生了。

　　她按部就班的上幼儿园，上小学，初中......

　　母亲会时不时打一些钱过来，亲人对她已经很好，这种好是对一个亲戚来说，做的已经足够的多。

　　但他们不是她的父母，所以她的生活里，永远也无法被正常的爱填满。

　　那时候的明意沉还不懂自己和小姨的孩子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总要让着他，为什么自己什么时候都要照顾他，为什么自己总要被排在后面，为什么她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很多很多个为什么。

　　小女孩一天天长大，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拥有情绪是一种奢侈权利，她除了接受没有任何办法。

　　她在被忽视，被打压和被放弃中成长，学会了要加很多道锁，保护自己。

　　要当一个大人，不能当小女孩。

　　于是明意沉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和表弟的区别。她爱外婆，爱小姨一家三口，但是她永远不会成为他们家里的一份子。

　　他们也爱她，但是不会将她当做自己最爱的孩子。

　　她是一个拖油瓶。

　　在很多年之后，明意沉才不纠结母亲到底爱不爱她。或许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但是这份爱太少了，也太不重要了。

　　比起这个孩子，生活，自由，钱，与男人在爱意里沉沦，很多很多，都排在更前面。

　　“我告诉你，这就是你的命！要怪就怪你有这么个不负责任的爸，狠心不要你！”

　　“你和别人家比什么！你看看世界上多的是比你还惨的孩子，你好歹能上学念书，没让你出去摆摊卖货就已经该知足了。”

　　认识的长辈也会在她小小年纪就反复一遍遍地说：“你小姨小姨夫真是疼你啊，你以后可得知恩图报，好好孝顺他们！”

　　那个时候，她还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知道记着。但其实她早已不知不觉就明白了这句话，只是明白的那一刻也不由得黯然神伤。

　　原来爱不对等时，会让人难过。就像她永远要为表弟让出一切一样，她也没得到过表弟拥有的大人的爱，只能拥有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些。

　　从小动不动就爱哭的小孩子只短暂地存在过，很快就被懂事独立的大人所取代。

　　好在成长环境让明意沉成为了一个有主见的人。她从小就会规划每个月的生活，在花销范围内尽可能把自己养好。

　　她要学表演。

　　要变得漂亮，有气质，变成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站在聚光灯下，被夸赞，被很多人喜欢。

　　也要，努力赚钱。

　　就这样上了大学。

　　曾经的明意沉会很想念自己的母亲，她多久来一个电话呢，一个月，两个月，可能更久。

　　母亲又多久会来看她呢，一年，两年，也许更久。

　　她好想她，经常做梦，经常哭，谁也不知道。因为小女孩学到的第二件事是：哭出声同样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母亲来看她一次，待两三天，很快又走了。长得像个团子一样的小孩忍不住地哭，又不敢哭，抽抽噎噎还不用等别人安慰，已经会老老实实把饭塞进嘴里，乖乖的不惹人心烦。

　　不能有自己真实的情绪表达，却在被忽略的同时又见证着另一个孩子轻而易举获得那些无条件的爱。

　　到了很多年以后，明意沉发现自己不再想念妈妈了。

　　这个身份在她的生活里，变成了一个符号。

　　成年上了大学之后，母亲问怎么不打个电话，不和她联系，见了面也不说什么话时，那一刻，明意沉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她很平静，心里没有泛起丝毫波澜，竟只笑了笑。

　　原来真的长大了，无坚不摧，也不需要得到注定不属于她的那些东西了。

　　爱才会让人奢望，让人期待，甚至让人恨，可人对符号，怎么会倾注情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