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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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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日头是慢慢醒过来的,先是一层淡金,而后才渐渐泼满了院子。桂花树的叶子舒舒展展,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风一过,影子便晃晃悠悠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明明灭灭。
一只老母鸡从鸡窝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脖子一伸一缩,亮开嗓子:“咯咯哒——咯咯哒——”那声音亮堂得很,一下子就把安静的院子叫活了。它颠颠地跑到院坝边,围着正弯腰喂猪的婆婆打转,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邀功。婆婆笑骂一句:“馋嘴东西,下了个蛋就显摆!”手却已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簌簌地撒在它跟前。母鸡立刻埋头,啄得又快又急。
她又扭过头,对着背篓里探出小脑袋的孙儿,声音软和得像晒暖的棉花,一字一句地念叨:“大母鸡,快下蛋,明天给你吃炒饭。下个双黄蛋,圆圆吃饭饭……”孩子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咿咿呀呀地应和,小胖手在空中抓呀抓。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便慢慢绽开,笑成了一朵风干的、却依旧温暖的菊花。她看着孙儿,心里头那点沉甸甸的愁,仿佛被这稚嫩的声音暂时熨平了。这是她的根,她的盼头,再难的日子,只要这小人儿在怀里,心就是实的。
孟平坐在廊下的旧竹椅里,身上搭着条半旧的薄毯,静静看着这一幕。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几乎有些透明。胸口那熟悉的闷疼还在,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堵着,咳意总在不经意间窜上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白瓷盆上——盆底铺着厚厚一层新石灰,白得有些刺眼。那是婆婆天不亮就起来换的。“吐这里头,”婆婆的语气总是那样平常而笃定,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石灰杀毒,顶用。”她知道,婆婆是专门走了老远的路,捡来那种最好的白油石,自己用炭火慢慢煅烧,一遍遍过筛,才得了这细细的、雪白的石灰。院里角角落落都撒了,她常待的廊下,更是用盆子盛着,方便她吐痰,三天两头,必换新的。
晓得她得了这“痨病”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三叔三婶是常客,总悄悄捎来攒下的鸡蛋,或是一块新鲜的肉,几把嫩绿的菜,放下东西,叮嘱几句“好生将养”,便匆匆走了,生怕待久了给她添负担。其余那些探头探脑或真心探问的邻里,都被婆婆用一张笑脸、几句“累狠了,歇歇就好”稳稳地挡在了院门之外。婆婆用她那并不宽阔的背,为她隔出了一小片没有异样眼光的、可以安心喘气的天地。
灶房那边,炊烟正慢悠悠地从烟囱里飘出来,青灰色的,缠缠绵绵的,融进瓦蓝的天光里。婆婆的背篓靠在灶边,娃儿在里面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肉嘟嘟的脸蛋无意识地蹭着粗布的背篓面。婆婆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滋滋地舔着漆黑的锅底,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一边不时回头望一眼背篓,耳朵竖着,听那细细的鼾声。这小人儿,如今是她心尖上的肉,也是她肩头最沉的担子。儿子杳无音信,儿媳病着,她得把这根苗苗护得妥妥帖帖的,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圆圆醒了,哼唧两声,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婆婆立刻放下火钳,在围裙上擦擦手,弯腰把他抱出来,搂在怀里,手臂习惯性地轻颠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颗用糖纸仔细包好的水果糖,剥开,塞进那张吧嗒着寻找安慰的小嘴里。娃儿立刻安静了,一只小短手紧紧抓住婆婆的衣襟,另一只却朝廊下的孟平伸去,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嘴里含糊地“嗯、嗯”着,小身子一挣一挣。
孟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酸胀得发疼,喉咙骤然锁紧。她努力弯起没有血色的嘴唇,想给儿子一个笑,声音却轻得像即将飘散的羽毛:“幺儿乖,妈妈身上……有病气,不能抱你。让奶奶抱,奶奶怀里最安稳,最暖和。” 每个字说出来,都像沙石磨过喉管。她看着儿子那依恋又困惑的眼神,心里翻涌起无尽的愧疚和悲凉。她连拥抱自己骨肉的条件都暂时没有了。
圆圆儿似懂非懂,瘪了瘪小嘴,眼看要哭。婆婆赶忙拍着他的背,转过身,指着院子里:“乖崽,快看!鸡妈妈在叫啥子?咱看鸡啄米去!”她抱着孩子,慢慢踱到院中,一会儿指那啄玉米粒的母鸡,一会儿指桂花树上叽喳的麻雀,声音又软又慢,絮絮叨叨,把孩子的注意力引开。那背影,微微佝偻,却稳如院中那棵老桂花树。
日头悄悄挪了位置,光斑从廊下慢慢退到了墙根。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婆婆抱着玩累了、靠在她肩上咂嘴的娃儿,坐回孟平身边的矮凳上。她腾出一只手,很自然地替孟平掖了掖滑落的毯子角,动作轻柔。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平儿啊,”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姐那事,妈当初就劝过你,钱啊,不能这么轻易往外借。心里要有杆秤……你看现在,你病着,她连个面都不露。一天天不晓得忙些啥子,一个老将不会面,不管我们死活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人呐,有时候,心里就只紧着自己的粑粑圆。”
孟平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毯子上、枯瘦且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静脉青得明显。她没说话,只偏过头,用手帕掩着嘴,压抑地咳了两声,然后熟练地倾身,将痰吐进那雪白的石灰里。一股淡淡的、属于石灰的干燥气味弥漫开来。
“老话讲得实在,树直有用,人直无用。”婆婆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孟平的手背。那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却干燥而温暖,带着土地和劳作的坚实力量。“你这孩子,心眼太实,太善。总把旁人想得跟你一样,掏心掏肺。可这世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你这份心意。”
孟平抬起眼。院子里,母鸡吃饱了,正悠闲地踱步,用爪子扒拉着土。桂花树的老叶子绿得沉静,边缘已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黄。婆婆怀里的娃儿,不知梦见了什么,在睡梦里忽然咧开没牙的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阳光毫无保留,暖意仿佛能透过毯子,一丝丝渗进她总是觉得冰凉的四肢百骸。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眼眶骤然一热。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汹涌的湿意逼退回去。不能再让婆婆看见了,婆婆心里的苦和累,已经够多了。
日子是艰难,像一眼望不到头的崎岖山路。但这方小院围起的暖意,婆婆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守护,孩子天真无邪的存在,都成了她心底那根死死撑着、不肯弯折的脊梁。她的命,是从泥地里挣扎着长出来的野草,从来就不是轻易能被风雨打倒的。
只是……夜深人静,咳嗽暂歇的间隙,另一种恐惧会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来——丈夫易华,已经快一年有余没有音讯了。离家一月后收到了第一封,说是在塑胶花厂上班,收到信的当天马上回信,一个月后收到的是‘查无此人’的回信,一直五封都是如此,她听说过太多可怕的传闻,关于黑工厂,关于被骗去强迫劳动、失去自由的年轻人……“易华会不会……”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比肺部的疼痛更让她战栗。她不敢深想,只能把那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压到最深处,在婆婆面前,更是连一丝痕迹都不能露。一个病,一个失踪,这双重的大山,会把这个家、把婆婆彻底压垮。她只能祈祷,拼命地祈祷,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只是……一定会平安回来,千万千万不要像上次一样被骗进黑工厂,她差不多天天祈祷!
婆婆抱着沉沉睡去的孙儿,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外。那条黄土小路,蜿蜒着,爬上坡,消失在远处墨绿色的山坳林影里。她从春天望到秋天,从晨雾蒙蒙望到晚霞满天,望穿了不知多少个日头,却始终望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儿子,她的骨肉,如今在哪里?是胖了还是瘦了?吃饱穿暖了吗?夜里可有安稳的住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才音信全无?这沉重的、无休止的牵挂,像一块巨大的磨盘,日夜压在心底最软的那块肉上,缓缓碾磨,碾出无声的焦虑和疼痛。她不敢在孟平面前提起半个字,怕勾动儿媳的病绪,怕那本就沉重的气氛再添上绝望。只能在这看似平静的、循环往复的劳作与守护的间隙,在给孙儿哼歌的某个走神瞬间,任由那无声的呼喊和忧惧,啃噬她早已不再坚韧的心房。每一条深嵌的皱纹,每一根悄然变白的头发里,都藏着她望不到头的思念与愁苦。
怀里的圆圆儿在梦中动了一下,咿呀一声,拽回了婆婆飘远的思绪。可心头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更沉地压下一块——她又想起了女儿易梅。
那桩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碰没事,一想起来就尖锐地疼。那是孟平父亲突然过世,家里塌了半边天,急着用钱办后事。孟平要她回家拿钱的时候。易梅偷偷把她拉到柴房后头,眼睛四下乱瞟,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令她陌生的算计:“妈,孟平手里肯定还有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悄悄拿三百给我呗,我手头紧得很,有急用。反正她现在也顾不上……”
当时她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发冷。她直直瞪着女儿,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只有急迫和贪婪。三百块!亲家公还直接挺躺在堂上,等着棺材入土,道士要钱,帮忙的乡亲要管饭,处处都是窟窿等着填!那是能开口的时候吗?那是能惦记的钱吗?自己亲生的女儿,怎么就能把这话说得这么轻巧,这么理直气壮?那一瞬间,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碎了。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这个女儿,心肠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这么硬了。变得只认钱,变得势利冰冷,变得……再也分不清里外亲疏,没了人情味儿。她心疼孟平这个儿媳的厚道与不幸,更寒心亲生女儿的薄情与自私。往后每次见到易梅,哪怕易梅脸上堆着笑,喊她“妈”,她也总觉得隔了一层东西。那东西是冰,是雾,朦朦胧胧地横在中间,把从前那母女间的热乎气,都隔断了,再也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