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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覆水难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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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州湖畔碧波荡漾,岸边的柳树随风摇曳,春风卷着嫩芽的气息裹到船只间。虞桃和李氏站在码头边相送,青色的绸缎窗帘被风卷起一角,船只旁的湖面上泛着细碎的日光。
虞愿坐在靠窗的一边,冲两人挥着手:“桃姐儿,我等你们来宁邑。到时候我做东,请你吃好吃的!”
“知道啦,你们路上小心!”虞桃站在岸边,挥动着自己的绣绢。
午后阳光正盛,湖面上波光粼粼,随着船只轻轻摇晃,虞愿趴在母亲的腿上小憩着。船桨划过水面,声音轻柔悦耳。
她轻轻抬头望向母亲:“母亲,你若是累了,就躺在软榻上歇息会儿吧,太阳正好,我去船头吹吹风。”
沈怀柔摇摇头,只是笑笑:“愿愿,你的肩膀伤还疼么,要不要换药?你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虞愿手里捏着一柄素色团扇,在手里转来转去,回道:“母亲放心,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伤,还不至于限制我的行动。”
“愿愿,你是姑娘家,留疤了不好。等回宁邑,我亲自去寻一些厉害的医师为你医治。”沈怀柔忍不住出声叮嘱,语气温柔。
沈怀柔继续说着,眉眼弯起:“说来这次还是得谢谢萧公,这孩子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没想到,竟会舍身相救。”
虞愿慢条斯理的拿起一旁的桃花糕,这糕点是沈怀柔亲手做的,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桃花味。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口味,唯一的不足就是只有春季能吃到。
桃花糕很精致,捏成五瓣粉色的花朵形状,中间用嫩黄点缀花蕊。上一世的下年春季,便是悲剧的结局。而这一次,绝对不能让悲剧重演。
李槐此人狡猾至极,目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指不定背后是谁在保他。无论是谁,她都不会坐以待毙,既然火灾可以避免,其他的自然也可以。
她看了片刻,拿起小碟往外跑:“母亲做的桃花糕最好吃了,我去船头晒太阳啦!母亲歇息吧。”
“慢点跑,这孩子,仔细噎着。”沈怀柔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语气轻柔的嘱咐着。
江面上视野开阔,风要比船舱里面大的多,江风吹着她的鬓发,发丝与发带迎风飞扬。她扶着船沿,看着两岸的风景,心里顿时开阔了不少。
她缓缓的举起一块桃花糕,迎着高挂天际的烈阳望去。花朵形状在阳光的勾勒下,透着粉色的光斑。宁邑,这一次,她会让春天盛开在阳光下,无论最后是谁,她都不会放过对方。
萧芜站在最高处,玄色的衣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船头的小女娘。他自是不信那日她醉酒之时说的话,如果真有前世,那要他们这些不信命的人做什么。
“站在这里小心些,风太大了。”
温润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虞愿回头,见虞南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他一身青衫,带着书生帽,上京赶考的举人基本上都是这个装扮,虞南没有跟随车队一起,而是陪她们同行乘了船。
他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没等虞愿反应过来,披风便轻轻的披在了她肩上。
“南哥哥,我不冷。”虞愿拉了拉披风,心里泛出一丝暖意,“南哥哥不看书吗?会试没剩多少时日了。”
虞南接过他手中的小碟,轻声的嗯了一声。他走到船沿处,扶着船沿望向远方,那抹青色的身影挺拔,与碧波蓝天相应。
他轻声道:“船舱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萧芜皱皱眉,面露苦涩,随即回了船舱内。江沧本想偷懒耍个滑,却被萧芜抓了个正着。他将手中的酒壶瞬间藏到身后,尴尬的笑笑。
“督......督公。”他尴尬的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你要喝吗?青梅酒,虞夫人酿的,挺好喝的......”
萧芜没有搭理他,抢走他手中的酒壶进屋,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江沧被拒之门外,不解的挠挠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氛。
他喃喃道:“这是......咋的了?”
没等他反应的时间,萧芜又将屋门开了个缝。面无表情,乌黑的眼眸中尽是猜不透的深沉,他淡淡道:“去叫晏扶风过来,还有,叫魏宋多拿一些酒过来。”
江沧小心翼翼问:“督公,你不开心那?”
萧芜眉头微蹙,啧了一声:“废什么话,叫你去就去,不要让旁人看到啊。晚膳你就说,我忙,不用了。”
江沧点点头,领命往舱外走去。晏扶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向江沧确认才相信。平时只有他叫萧芜喝酒的份,今个倒是反过来了。
晏扶风跑出屋门,飞快的往萧芜的屋子跑去。虞愿返回舱内,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飞奔而去,不解的探了个头。
“看什么呢阿愿?”虞南停下脚步,往身后看去。
虞愿回首,扬起一笑:“没什么,走吧,母亲现下应该也醒了。”
晏扶风赶到之时,萧芜正坐在案前。身旁放着几个空酒瓶子,一旁还有许多未拆封的青梅酒。傍晚的残阳透过身旁的窗口,暖黄的灯光漫过萧芜的肩头,他抬眼看了看来人。
晏扶风捡起地上的空瓶,目光落在对面之人的脸颊上。萧芜今日穿着件玄色暗纹锦袍,领口绣着低调的云纹,长发用发带束成丸子头,下颚线紧绷着,脸颊泛着微微的红意。
他的眼底凝着几分平时没有的沉郁,指尖有意无意的摩挲着白瓷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下泛出细碎的波澜。
“倒是难得,你竟然会主动找我喝酒。”晏扶风主动的坐在案前,将自己的长剑放于一旁。
萧芜抬手给他的杯中添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盘旋,映着他深邃的眼眸。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青梅的酸涩夹杂着酒液的灼热,恰好能缓解他心中的烦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按理说他应该杀了虞愿那个女人,永绝后患才是。但是每当有这个念头之时,心底里的另一面就会阻止他的行动。就连上次遇险,也是下意识的想要站在她身前。
这种身不由己又难受的感觉,他从未体验过。想要迫切接近,却又下意识的远离。他变得不再是他,像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傀儡。
“萧芜,你这闷酒要喝到几时?叫我过来,话也不说,就一直喝酒。”晏扶风瞥见他的酒杯又空了一杯,不由的失笑,“往日,只有我叫你时你才会陪我饮酒。今日倒成了酒鬼,莫不是没有抓到那个李槐,所以觉得这事棘手?”
萧芜抬眼,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醉意,他眸色深邃,抬手给晏扶风又满了一杯,语气中带着烦闷:“不是,李槐一事,迟早会有头绪,倒是心里的烦心事,无解。”
说罢,他将杯中的青梅酒喝了个干净。酸涩的酒味灼着他的喉咙,却酸不过那心头莫名的烦闷。那晚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喉间就是像被人塞了棉花般,想要一吐为快,却又不能。
白日在船头的场景,虞愿和虞南并肩而立,分明与他无关的事,他却觉得异常的碍眼。
晏扶风撇撇嘴,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桌上的花生米一抛,挑眉打趣道:“我看那,你是心系哪家的姑娘了吧?”
这话可谓是正重要害,萧芜握着白瓷杯的之间微微收缩,面上却强装着镇定:“胡说什么,我一个宦官,何来心系一说。”
“宦官也是人那。”晏扶风轻笑出声,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青梅酒的酸涩混着酒香晕开,“女娲捏人,本就不是一模一样的,若是人人都一样,岂不吓人?感情这事也是不一样的,有人热烈,有人就喜欢偷偷藏在心底。”
萧芜一时语塞,虞南是个可造之材,才情斐然,家世清白。可比他这个臭名远扬、刀口舔血的宦官强上不止半分。喜欢,那是幸福美满之人该考虑的事,像他这样身份都不能暴露的人,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晏扶风瞧着他烦闷的模样,忍笑道:“别想啦,喜欢谁家的姑娘?我回宁邑给你做做媒啊?”
想到这,萧芜清醒了些,眉头紧蹙:“没有,我只是烦案子罢了。回去还要面对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权贵,想想就累。”
晏扶风笑而不语,他知道萧芜不愿意敞开心扉,便没有逼他。他高高举起酒杯,笑道:“那就先喝酒,回去的事,回去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萧芜自嘲的一笑,他这个九死一生都无所畏惧的东厂督主,如今却会害怕面对自己的心事。萧芜抬手与他碰杯,摇头苦笑。
窗外的夜色渐浓,船只沿着江面缓缓前行。月色漫上江面,波光粼粼,如清冷的白霜般。江风透过窗口涌入,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动了萧芜的发带。发带飘到萧芜脸上,他的心又止不住的跳了起来。
萧芜将酒杯磕在桌案上,心烦道:“不喝了,我要去吹吹风。”
晏扶风趴在桌面上,无奈的点点头:“你去吧,我困了我要睡觉。”
萧芜起身一跃,快速的走到夹板上,江面上月色皎洁,波光潋滟。他望着月色,暗自的笑了笑。白玉盘缺了角,像极了虞愿圆圆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