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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对质 “你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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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人,立于前方临岸的,正是先前来过红家后巷、向江逆雪传话的那名鹤发无须的灰衣老者。老者神情恭顺,微微躬身,迎上二人目光的一刻,向着画舫的方向垂首行了一礼。
一段时间后,画舫停在岸边。
灰衣老者面带微笑,两手叠在身前,向江逆雪微微颔首:
“陛下请您入宫一叙。”
而后看向一旁的红绡,态度依然恭敬,
“若夫人愿一并前往,自是再好不过。”
一个时辰后,红绡与江逆雪由老者引路,身后跟着十几名神色凌然的侍卫,走在笔直而空旷的宫道上。
宫墙转角处,不远处的一道侧门内,一片绯色裙摆一闪而过。
夫妻二人察觉后,不动声色,脚步未停。
御书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军守卫森严。
门口守卫走下台阶,身后跟着一位老嬷嬷,再次对他们搜身后,转身进殿通报。
江逆雪脸上划过嘲讽之色,漠然看向台阶上关得严丝合缝的金丝楠木大门。
俄顷,大门开了。
灰衣老者恭敬地将二人请入殿内,接着向着御案后的人弯腰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御案后,是一身着常服、头束金冠的中年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仪。男子眼底藏着警惕,目光掠过江逆雪,落在红绡身上。
“见了朕,为何不行礼跪拜?”
红绡心中鄙夷,长睫微垂,掩盖神色,正要开口周旋……
一名穿着素雅窄袖长衫,面容清秀舒朗、看着有些年长的宫女,端着一只紫砂壶,不疾不徐向御案走去。
“陛下息怒,”宫女为案上的茶盏重新续上热茶,声音如泉水般清润,“这姑娘来自民间,不知宫中规矩,定是无意冒犯。”
皇帝面色稍缓。奉茶宫女放下茶壶,退至皇帝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朕原以为你只是寻常商贾之女。”皇帝再度开口,手指碰了下茶盏,转而又搭在案上,“你长得不像你母亲,她更加明艳。可惜,她做了错误的选择。你的生父……当真是那卖馒头的平民?”
红绡心中腹诽:一见面就对女子容貌评头论足,也不像个好人。而且,既已知晓她是墨氏传人,却似不知内情……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他的确是我父亲。”红绡答道,“我容貌随父亲更多,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宫外看看。”
皇帝目中依旧夹杂疑色,不置可否,沉默片刻。
“朕的几位肱骨之臣,是你杀的?”
江逆雪眸色微冷。
红绡故作骇然,抬眼看向皇帝:“陛下的问题,民女不太明白。”
皇帝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御案,似是提醒:
“邬太师与蒋将军之死,与你无关?”
江逆雪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皇帝身体陡然一滞,神情紧张。
红绡将江逆雪拦在身后,平静回道:
“我一个小女子,如何接近那些大人物?又怎敢杀人?陛下这般说,可是有人亲眼所见或呈上证据?民女虽非皇亲国戚,却也不能蒙受不白之冤。”
皇帝冷笑一声,终于想起江逆雪:
“你觉得你母妃冤屈,自己冤屈,当年闯宫也就罢了。当真没帮她杀人吗?”
红绡心中鄙夷更甚,这皇帝审人,竟全凭猜测……果真和红同昌说的那般,绝非贤明君主。
江逆雪眼神不屑:“若我杀人,便将那人拖入这殿中,当着你的面将其凌迟。”
话音落下的一瞬,皇帝猛地拍向御案,胸前剧烈起伏,瞪着江逆雪:
“不愧是岳家人,一身反骨,都不将朕放在眼里!贤妃向来温顺,你怎就没随她半分!”
江逆雪嗤笑:“母亲在你眼中这般好,不也死在了冷宫。别忘了,她姓岳,名舒窈,与你早无半分瓜葛。”
皇帝火冒三丈:“你这忤逆……”
“说正事吧。”江逆雪打断皇帝,“有宫中或朝中势力勾结江湖中人,对你而言,亦非好事。上元节送入宫中的那封信里的银票和地契,便是证据。不将那人找出,你这高高在上的位置,或许也坐不久了。”
“是你在威胁朕!!!”
皇帝表情扭曲,毫无帝王威严地大喝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不远处的素衣宫女立刻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红绡望着怒骂声响彻大殿的皇帝,不禁皱了皱眉,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陛下!臣妾冤枉啊!”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自御书房外不合时宜地传来。禁军挡在门外,阻止其入内。
皇帝怔了一下,继而像是泄了气,向椅背靠去,疲惫地揉着额头。
素衣宫女起身,于皇帝身边轻声道:
“听声音,像是顺才人。”
“她来做什么?”皇帝明显不耐,“朕不是下令,非召不得觐见。”
素衣宫女欲言又止,皇帝这才想到什么,神情微变。
红绡与江逆雪听到门外是位才人,以及那声冤枉……不由心生联想。
皇帝稍加思索,吩咐道:“让她回……”
“陛下!”门外女子的声音,肝肠寸断,“臣妾所做一切,都是为您着想,绝无私心啊!”
皇帝面色忽沉:“让她进来!”
待顺才人走进御书房,大门再次闭合。
“陛下……”一身绯色宫装的顺才人一下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知错,还望陛下宽宥。”
顺才人以额贴地,向皇帝行了大礼。
红绡看着地上的年轻女子,又一次皱眉。这女子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竟是中年皇帝的嫔妃。从前虽听说过一些大户人家年过半百的男子纳妾,纳的还是十五六的小姑娘,却也只是听说……如今亲眼得见,心中的不适感才愈发真实……
皇帝扫过御案上的信,继而看向跪在地上的顺才人,沉声道:
“既来了,便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顺才人直起身,依旧跪地不起,脸上挂满泪痕,看了眼殿内的红绡和江逆雪,啜泣着开口:
“当年歹人闯宫那件事……无人不知。臣妾入宫前,也听说过一些……可那时候臣妾还没进宫,不能为陛下分忧……如今,臣妾既受君恩,又无意得知当年真相……惶恐之余,想到陛下偶尔的失神、叹息……实在是心疼,替陛下不平!所以,臣妾就想,就想为陛下做些什么……”
顺才人说着,眼泪簌簌落下:
“臣妾知晓陛下仁慈,一直念及骨肉之情……可狼子野心,迟早是会害了陛下的,真的留不得啊……”
红绡与江逆雪站在原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场闹剧。
皇帝脸色阴沉:“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你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知县,哪来这么些银子去拉拢江湖门派!”
带有官府红印的银票和地契自御案甩下,飘落在地。
顺才人肩膀一抖,打了个激灵,接连否认:
“不关父亲的事,不关父亲的事……是臣妾,是臣妾自己的主意,臣妾没有拉拢江湖门派,只是,只是让旁支的表弟买通了几个小地方的官兵头子……谁知……谁知他们都死了……”
顺才人突然指着江逆雪,一脸愤恨:
“就是这个不祥之人,是他杀了所有人!臣妾虽然怕死,可不愿见陛下受到伤害。陛下若是不信臣妾,臣妾……臣妾……”
顺才人忽然向柱子撞去,江逆雪出掌掀起一道气浪,将其弹了回去。
顺才人倒地,十指死死抓着腹部,像是极其痛苦,随即呕血不止,气绝而亡。
江逆雪与红绡皆愣了一下。
皇帝缓缓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死去的宫妃,眼睛慢慢转向江逆雪:
“你竟然……真的当着朕的面……杀了她……”
随后,几近歇斯底里地下令,
“来人!将这逆贼拿下!将这逆子给朕拿下!”
禁军听到命令,冲进御书房内,拔刀围向二人。
“事有蹊跷,陛下三思!”红绡立即喊道,“江逆雪那一掌根本伤不到人!这才人死前抓向腹部,极有可能是服用了毒药或另有隐情,请宫里太医一验便知。她不肯解释如何得知江逆雪之事,且其中许多细节都不是她该知晓的,就这么死了,定是有人故意挑唆,为的就是让陛下与江逆雪彻底反目,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怒极,却也将红绡之言听进些许,于双方僵持之际,传来太医。
一名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偻,穿着太医院宽大官袍的老太医,弓身蹲在顺才人尸身前,仔仔细细查验许久,并将一根长长的银针探进尸体腹部,待长针取出,通体依然是银白色。
“回陛下,”太医叩首,“顺才人并未中毒,乃遭受重创,五脏俱裂而亡。”
皇帝面色灰败,长长叹了口气,没有看向江逆雪,语气寒凉:
“孙院判的话,都听到了?朕给过你活路,你却一再令朕失望。朕知你本事大,谁都不放在眼里。可今日你若反抗,便是罪无可恕,天理难容!”
除了第一句,红绡并未在意皇帝后来说的话,而是当即询问:
“这太医姓孙?可是四年前研制出时疫药方的那位太医?”
孙院判抬起头,声音苍老却笃定:“正是老夫。”
红绡语气沉稳,随即说道:“一个窃取他人药方之人,无论是医术还是品性,皆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