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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 157 章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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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别处。
楚玉。
关禧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上头顶,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这宫墙之内,果真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下午药房里那些不容于世的画面,被骤然揭开蒙布,暴露在这寝殿明亮的烛光下,让他无所遁形。
“娘娘恕罪!”他伏低了身子,声音极力维持平稳,“奴才……奴才下午只是……”
“只是什么?”
关于楚玉的辩白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他必须立刻将话题拉回安全的领域。
“奴才失态。”关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许多,“安宁公主仁善,或许是被桑连云表面文章所惑。然其既向娘娘求情,娘娘不妨斟酌。正如奴才方才所言,此刻释放桑连云等人,既可安抚翰林院,彰显太后娘娘恩德,又可暂平物议,实为一举两得之举。奴才……回去便安排。”
他试图将节奏拉回桑连云的处置上,态度恭顺,提议合理。
可,郑书意却像是耐心耗尽,轻轻“嗤”了一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她不再倚靠软枕,坐直了身体,伸手掀开了身上的锦被,杏子红的中衣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
她就那样坐在床沿,赤足踏在床前铺设的波斯长绒地毯上。烛光从她身侧照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也让她的面容陷在相对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透骨。
“一举两得?”她重复着关禧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关禧,你如今办事,是越发懂得权衡了。”
“哀家让你执掌司礼监,提督内厂,是让你替哀家分忧,替皇帝稳着这江山。不是让你学会了左右逢源,更不是让你把心思和精力,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
“桑连云是放是杀,自有其该去的路。翰林院的面子,哀家给不给,何时给,怎么给,也轮不到旁人,甚至是一个公主,来指手画脚。”她顿了顿,语气更缓,也更沉,“哀家问你,是想听听,经过这几日,你这脑子,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该站在哪儿,眼睛该看着谁。”
“现在看来,你倒是忙得很。既要顾着前朝的议论,又要应付……宫里的人情。”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飘飘。
关禧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殿内的龙涎香气此刻闻来只觉甜腻窒闷,烛火的光晕晃得他眼前发花,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的领口,贴在后颈。
他知道,关于桑连云,关于萧憬,甚至关于那首该死的俚语,今夜都只是引子。
太后真正要敲打的,是他下午那片刻的放纵,是他心底那点试图在楚玉身上寻找慰藉的妄念。
在这座宫殿里,他的一切,从身体到忠诚,都只能属于眼前这个女人。
他连这点旁逸斜出的心思,都不该有。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郑书意在等,等他的回答,等他剖开那颗早已污浊不堪的心,再奉上最卑微的忠诚。
关禧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承认与楚玉的私情?那无异于将楚玉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等于承认了自己对太后权威的背叛。否认?在这座对她而言没有秘密的宫殿里,否认只会显得愚蠢,更会激怒她。
郑书意看着他那副几乎要将自己埋进地里的姿态,心头那点无名火忽地窜高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不耐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确实应允过不动楚玉,至少明面上,那宫女还能在钟粹宫好好活着。她并非出尔反尔之人,尤其在这等小事上。只是……知道归知道,那药房里昏聩纠缠的画面被人报上来,心里终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刺刺的,算不上多疼,却让人莫名烦躁。
何必逼他太紧?像审犯人一样索要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失了太后的体面。可那股子憋闷,又无处发泄。
她有些意兴阑珊,搭在床沿的赤足晃了晃,脚尖点在地毯上。然后,她慢慢翘起了二郎腿,那只没穿鞋袜的脚,足踝纤细,肤色莹润,在杏子红中衣下摆的映衬下,白得晃眼。她身体后仰,手撑在身侧,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俯视着脚边跪伏的关禧。
“怎么不说话了?”
“是哀家这里满足不了你?还得去外头偷吃?”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嗳昧,带着点自贬的意味。从一国太后的口中,对着一个宦官说出,简直匪夷所思。可偏偏就这样从她唇间吐了出来,伴随着她翘起的脚尖,在空气中挑衅似的,点了点。
关禧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惶恐,“娘娘!娘娘何出此言!奴才岂敢!娘娘凤仪万千,恩泽浩荡,奴才……奴才蒙娘娘不弃,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会、怎会有那般不知餍足、狼心狗肺的念头!”
他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那诛心的罪名就会坐实。一边说,一边膝行着向前蹭了半步,仰着脸,灯光照进他急切的眼眸里,漾着水光,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怜。
“今日……今日是奴才昏了头,是奴才该死!但绝不是因为娘娘……娘娘是九天明月,是奴才仰望不及的云端,奴才便是痴心妄想,也从未敢将娘娘与旁人做比!那不过是……不过是奴才一时糊涂,迷了心窍,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娘娘明鉴,奴才对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眼巴巴地望着郑书意,像一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犬,拼命摇着尾巴,展示着可怜的忠诚。
这番急赤白脸的表白,虽然仓促,虽然满是套话,但那份惊慌失措却不像假的,尤其是那句“九天明月”、“仰望不及”,虽说是奉承,也恰恰挠中了郑书意心底某处隐秘的痒处。
是啊,她是太后,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他一个阉奴,再怎么权势滔天,骨子里还是匍匐在她脚下的奴才。跟一个宫女计较,倒显得自己掉价了。
心里的气,不知不觉散了两分。
她鼻间轻轻哼出一声,算是对他那番话的回应,不置可否。翘起的脚尖放下了,却又抬起,这次,足尖微微弓起,点了点他挺直的鼻梁,顺着那线条,滑到他紧抿的唇上。
冰凉细腻的触感,带着一点澡豆清香。
关禧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那点在唇上的足尖,可以说是轻佻的,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惊肉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脊椎尾端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郑书意很满意他这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陡然加深的幽暗,“那你说说看……跟她,做过几次了?”
关禧的呼吸乱了。脸频上被她足尖点过的地方,像是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不敢躲,也不能躲,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极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四次。”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郑书意脸上的慵懒和那点刻意营造的暖昧,慢慢褪去了,她的眼神沉静下来,四次……倒是记得清楚。药房那次她知道了,之前呢?在承华宫的旧时光?还是在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角落?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更晦暗情绪的火苗,在她心底幽幽燃起。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生气有什么用?木已成舟。她早就知道楚玉于他不同,如今不过是得到了一个确切,带着次数的答案罢了。
她觉得有些无趣,有些疲惫。
于是,她冷哼一声,紧接着,那只原本点在他唇上的脚,抬起,然后,在关禧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踩在了他的侧脸上。
是更具有压迫感和占有意味的践踏。她的脚底温热,压在他的颧骨上,迫使他的脸偏向一边,视线被迫歪斜,只能看到她垂落的杏红中衣下摆,和另一只踩在地毯上同样白皙的赤足。
这动作太过逾矩,完全超出了主仆,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可在这暖昧昏黄,香气馥郁的寝殿里,在这权力与情欲早已扭曲缠绕的隐秘关系中,它混合了惩罚宣示主权和调情意味。
关禧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脸上传来的压力和温度,让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可在这羞辱的深处,一种难以启齿的战栗和燥热,随之苏生。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讨好,漆黑的瞳孔深处,像有暗火被点燃,幽幽地烧着。
郑书意垂眸,看着他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半张脸。少年俊美的轮廓在压迫下有些变形,长睫颤抖着,投下浓密的阴影,那颗泪痣近在咫尺,几乎要蹭到她的脚心。他明明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可那骤然变深的呼吸,以及眼底那簇骤然亮起又强行压抑的幽火,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至少这一刻,他的一切反应,都只属于她。无论是恐惧,是屈辱,还是那被激发出晦暗难言的情动。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关禧动了。
他偏转过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细腻的脚心。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他的掌心滚烫,贴合着她微凉的皮肤。
郑书意眉头一挑,垂眸看着他,目光深静,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展现出意料之外反应的玩物。
关禧仰着脸,烛光从他斜下方照来,照亮他半边容颜。那俊美近妖的面上,屈辱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眼尾却已泛起一丝糜艳的红。那颗泪痣在光影里盈盈欲坠。他浓密的睫毛低垂,视线落在被他握住的脚踝上。
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的脚背上。
唇瓣柔软,带着灼人的温度,与脚背肌肤相触的瞬间,郑书意的小腿肌肉绷紧了一瞬。
他的吻并未停留,沿着脚背优美的弧线向上,蜻蜓点水般,掠过踝骨,停在小腿肚柔嫩的肌肤边缘。
“娘娘,踩得奴才……心口发慌。”
他抬起眼,自下而上地望向她。
“算起来,”他握着她的脚腕,指腹摩挲着那骨节,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也有些日子,没能在娘娘跟前尽心伺候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因坐姿更显饱满的胸口,杏子红绫缎下起伏的曲线,滑向她修长的颈项,那里肌肤如玉,在乌发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奴才……倒是想念得紧。”
这话已近乎调情,甚至偕越。从一个太监口中,对着当朝太后说出,荒诞又危险。可在这暖昧昏黄,香气迷离的寝殿内,又诡异地契合。
郑书意竟没有斥责。
她看着他眼中那簇越烧越旺的幽火,看着他被绯红蟒袍包裹因跪姿显得腰身劲瘦的躯体,看着他仰视自己时,那混合着卑微与渴望的神情。
一丝满意的神色,掠过她眼底。她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看他被逼到角落,不得不露出獠牙却又匍匐的姿态。
关禧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松动。他心下一横,身体向前倾,双手撑在了郑书意身体两侧的床沿上。
这个姿态,因跪着矮了一截,形成仰视。他的脸离她很近,呼吸可闻,目光灼灼,目标明确地锁住了她袒露的脖颈。
“娘娘,现在能赏奴才吗?”他一边说,一边缓缓靠近,鼻尖快要碰到她颈侧的皮肤。
郑书意终于有了反应。
她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允准还是讥诮。在他灼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时,抬起一只手,指尖掠过他束得一丝不苟的金冠边缘,插入他鬓边些许散落的发丝中,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扯。
“狗奴才,”她骂道,声音却慵懒,“刚罚过,就又惦着讨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