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与野》一日尺

11、第 11 章 .

　　.

　　尚词章并没有带回来周皇后想要的黑机，这个任务落在应怀璧的身上。
　　应怀璧满十六岁的翌日，她便跟着已故的云麾将军之妻海氏归楚国。她此行的明面身份是海夫人的次女海乐。
　　海夫人跟随云麾将军多年，早年诞下一子后没有养好身子，之后生海乐时颇艰难，从此身体撂下病根。
　　此行一队人除去海夫人的贴身侍女，其余尽数是周皇后安排的人。

　　云麾将军守城失利被斩于城下，周皇后派人救下逃命的海夫人和海乐，当然在应怀璧眼里这是一种囚禁。
　　周皇后许诺她们活着回到楚国，但是要暂用海乐的身份，等应怀璧完成任务后，再送海乐回去。
　　海夫人和海乐无可奈何只好答应。

　　路途颠簸，队伍摇摇晃晃，应怀璧装病单独坐一辆马车，此刻正半躺在软榻上。

　　应怀璧在听闻尚词章死去后总是会想，楚国究竟有何方猛将，能让尚词章死在那里。她分析尚词章的缺点，想尚词章可能暴露的原因，想来想去，不禁想到两年前带回尚词章死讯的线人。
　　据回来的望风线人说，他们和尚词章约在一间客栈碰面，不知为何客栈突然燃起大火，火势很大，几乎是瞬间卷起浓烟。他跟着人群救火，没想到冒失跑进火场反倒被烟雾迷晕，醒来时听人说一共抬出来七男八女，其中就有尚词章和接头的线人。

　　周楚两国山遥水远，两具烧焦的尸身只好就近下葬。葬身之地很荒凉，两座坟挨得很近，线人小心翼翼地在坟前插上两块木牌，也没敢写名字。

　　应怀璧听完反应平平，只问道：“尸身既然面目全非，如何辨认的，有何凭证？”

　　自然是有凭证的，尚词章临行前应怀璧送的项链被火烧断，珠串葫芦七零八落，线人在火场里寻了几颗回来。
　　应怀璧看着被布包裹在托盘的残珠，平静地接受尚词章死亡的事实。和线人道别前，应怀璧问了尚词章的坟茔。后来应怀璧远赴楚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孤身祭拜尚词章。

　　这一趟路程由南向北，时值冬季，越往北走，沿路的植被越稀疏枯黄。
　　几天之后，应怀璧终于跟着海夫人来到将军府。门前站着迎接他们的人。

　　“母亲安好，小妹安好。”
　　“恭迎夫人，恭迎小姐。”
　　应怀璧方才远远望见这人手摇折扇，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样，如今折扇被收起来斜插进腰带中，弯腰向海夫人和自己行礼，看起来多了几分正经。
　　海夫人扶起海康，招手让仆人起身：“康儿起来吧，多年不见倒是胖了许多，将军府将你养得很好。”语气有些淡淡的自我感动。
　　海康傻傻地笑着：“我在将军府过得挺滋润的，只是见不到娘想得紧，天天盼望着你们，终于等来了。”
　　海夫人却有些黯然：“你爹却回不来了，罢了罢了。”海夫人说完看着应怀璧，继续对海康说道：“你爹走后小妹另取了一个字，叫怀璧，她如今更习惯这个称呼，你们以后随她习惯叫她吧。”
　　海康乐呵呵地道：“怀璧这个名字真好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小妹自己取的吗。”见应怀璧点头，海康不吝夸赞道：“小妹文化高，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云麾将军独立门户，自他去世便少有门客亲族来往。海康说的滋润的日子，要么是嘴上海言，要么是海夫人娘家和云麾将军同胞兄弟接济。

　　应怀璧不动声色谢绝海康的盛情邀请，独自跟在海夫人和海康身后入府。
　　海夫人跟随云麾将军自然既有心气也有傲骨，否则熬不过多年奔波病苦。面对应怀璧假扮自己女儿一事，她屈辱愤怒争取过换自己留在周国，但是周皇后只用一句“姜还是老的辣，你的命比你女儿的好使些”便打回来。故而海夫人一路对应怀璧冷淡得很。
　　应怀璧心里装了许多事，倒不怎么在意。

　　接风宴安排在晚上，由海康亲自操办。
　　海夫人，海康，应怀璧三人环桌而坐。
　　杯箸接续不停，海康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后不仅脸色不正常，连脑子也不清楚了，嘴里直说胡话：“我这十几年在楚都等你们，真的好想你们，但是我离你们好远，啊、就像月亮离我那么远……”
　　海夫人心疼地安慰他：“不哭不哭，不伤心，娘回来了。”边说着边招手侍女来扶海康回房休息，临走前对着应怀璧犹豫道：“怀璧，你、我去看看康儿，你自行回去吧。”
　　应怀璧早已放下筷子静静看海康闹酒疯，看着海康离桌没什么反应，面对海夫人的叮嘱也只是轻轻点点头。
　　海夫人拧一下眉头转身离开。

　　今晚没有月亮，应怀璧站起身靠近蜡烛，对着光源呵一口气，朦朦胧胧的雾气模糊眼前视线。
　　应怀璧走出饭厅，持着灯笼没让侍女跟着，一个人慢慢踱步进庭院。
　　远去热闹的人群后，四周显得更加安静。北方的冷空气刮在脸上是细密的刺痛，应怀璧浑然不觉，仍旧漫无目的走着。

　　一点冰凉落在鼻尖，应怀璧举起灯笼抬头看，轻盈的雪四处飘坠。
　　下雪了，应怀璧这样想着。
　　应怀璧想起从周国带来的雪酿春，是她和尚词章和于不志一起做的老货，剩下的不多，她带了几瓶来。
　　想到这，应怀璧循着记忆回屋，开箱拿出一瓶酒，吹灯后在屋内静坐。
　　一刻钟时间后，一个高挑的黑夜行衣人飞身上墙，摸着夜色飞奔向郊外。

　　应怀璧迎着雪一路飞奔，呼出的气凝结成水糊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停在一片空旷而荒凉的空地上。
　　应怀璧找了很久，终于寻到两块微微突起的小土包。
　　两块小土包紧紧挨着，木牌早不知所踪，估计被农人拿去当柴火烧掉了。
　　应怀璧愣在站在所谓的坟前，忽然有些无措。一时间分不清左右哪块地下埋着尚词章，应怀璧只好站在两块凸起的中间，左拜一下，右拜一下，嘴里念叨着：“这位同僚入土为安，也不知你平日喜欢什么，只好拿些当下时兴的新鲜瓜果。”说着从掏出临时起意带上的甜果，挖一个小坑埋进去。
　　“词章，我给你带了一瓶雪酿春，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应怀璧想着过去的往事喃喃自语，多日来压抑的情绪找到闸口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时间过了很久，应怀璧说得口干舌燥，辛辣的雪酿春一半扫地，大半入了她自己的肚子，最后她哑着道：“我会为你报仇的。”

　　应怀璧站起身抖一抖面巾，双手绕到脑后系紧，对着两座土包各拜三下，郑重地告别。

　　祭拜完尚词章后应怀璧按原路返回，将近寅夜，应怀璧一个人走在清冷幽寂的街道上。
　　大雪纷飞，应怀璧一面仰头吹雪，一面很活络地思索着。
　　周皇后的人在云麾将军府会帮她遮掩，不必担心有人发现她人不在府中。
　　周皇后所说的黑机据说是多年前河东裴氏留下来的宝物，如今被楚皇后收藏在皇宫内。
　　尚词章死得突然，随她去的线人只有一个人回来，传回来的信息不多，应怀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谁杀死了尚词章。凶手。凶手。
　　尚词章在楚国和哪些人交往，凶手在这些人里吗？
　　尚词章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

　　应怀璧越想身体越发热，走到一个街角时停了下来。应怀璧眼前有三条路，直走回府，向南走是另一条回府的路，向北走的尽头是一堵高大的宫墙。
　　应怀璧看一眼方向，毫不犹豫向宫墙走去。

　　应怀璧在周国时受周皇后召见曾几次出入宫门，故而对皇家的建筑设计有些熟悉。更何况周楚两国一母双生，至今均只历两任国君，上至宫廷下至市井的人物相似，两国的并没有难以忽略的差异。

　　入夜后的皇宫黑暗，应怀璧凭着记忆朝中心处走去，她带着天真热血的想法想要一谈这个让尚词章亡命的禁地。

　　檐下灯笼错落，应怀璧躲在暗处瞧见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留神他们的位置，眼睛搜索着下一步藏身之处。
　　一会儿的时间，声音停了，应怀璧看过去，原本一高一矮的影子还剩下一道，影子的主人背对着她。

　　应怀璧悄悄摸上去，照着她的脖颈手起刀落把人劈晕。借着昏暗的灯光端详面貌和服饰衣着，应怀璧判断这人大概是宫女一类的角色。
　　应怀璧将人放到黑暗的地方，检查一番拿走宫女身上的小物件后离开。
　　雪花迎面撒落，迈出几大步的应怀璧回返，又将人拖到风雪吹不到的角落，低声道：“妹子，初雪很美，下次会情郎记得先走一步。”

　　应怀璧隐身没入黑暗中，新雪覆盖了痕迹，避开巡逻的卫队，应怀璧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亮灯的宫殿。
　　殿内点燃的大概是一盏小灯，有一个人执灯走到窗边坐下，屋内守夜的人的声音很轻：“太子殿下，夜里凉，请添件衣服吧。”
　　楚太子吩咐道：“你下去守着吧。”

　　应怀璧心道，原来这里是东宫。刚才还滚烫的热血被漫天大雪扑个冰凉，汹涌的酒劲退潮，应怀璧暗道冲动了。
　　思考了片刻，应怀璧没有躲避微弱的灯光，轻轻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突然——
　　一片薄刀擦颈飞过，应怀璧侧身将将避开，抬眼望去，窗前早没了人影的形状，另一边房门敞开，一个人逆光站在黑白交汇处，直着身体保持着出手的姿态。

　　应怀璧看得清楚，出手的正是楚太子，而他指尖还有一片薄刀。
　　应怀璧借着楚太子愣神的功夫，顺势拔出腰间软剑裹挟雪粒而上。

　　“有——”身后的小内侍兀地没了声音，一柄软剑穿喉而过，剑主人再一次躲开楚太子的暗器，赤手空拳飞身而上，与楚太子打个有来有回。

　　应怀璧格挡楚太子全力一击，翻身向后拔出死尸上的武器，一道热血喷射出来浸湿她的衣衫。
　　楚太子问她道：“你是谁？”
　　应怀璧不答，眼睛直直盯着他，单手撑地蓄力跃起剑招不减速度。
　　楚太子的暗器在近身搏斗中难使用，应怀璧单腿扫地攻他下盘，找准腹部猛地将人踢出去几丈远，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走了。

　　应怀璧那一脚使的是十足十的力气，楚太子撞上建筑发出砰的一声响。
　　来不及细想，应怀璧转身就跑，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茫茫夜雪中。

　　“有刺客——抓刺客！”
　　“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楚太子咳出一滩血，听着匆匆赶来的内侍和护卫呼救，挨不住他们手足无措的施救手法，最终在筋骨疼痛中晕过去了。
　　霎时间灯火乍起，如荡起涟漪的水纹逐渐排开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