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还乡养鸭记》狗见愁

55、第 55 章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事，流寇还是来了？

　　巧巧不解，她边跑边想，绝望与疑问席卷了她的大脑。

　　她以为她早就已经摆脱掉的不幸，原来一直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只是走得慢一些，终于还是撵上她了。

　　恐慌从他们所在的身后向她辐射而来，很快便将她的身体肌肉缠住，她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忘记自己要成为众人之巅的理想，她只是一味的跑。

　　路上遇见的村民见到她，和她打招呼，她也像没看见似的，连一句提醒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路在她身后，连接并指向她的方位，无处可逃的不安让她跳进田地里，沉重又踉跄的脚步践踏过那些即便在她看来也很可惜的庄稼上。

　　等她从背后将正在挥舞锄头的纯化撞到时，巧巧才在家里人的提醒下发现，自己刚才跑的时候顺手抱走了别人放养在田垄上的一只母鸡。

　　她双手撑在后背，努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看见其他人笑着对她言语些什么，但映入脑中的只是几片上下翻动的嘴唇而已。

　　一道拉长的钟声响在她的耳道，一切仿佛回到那个寒冷的冬日街道，她们所在的难民“石耳堆”成为了墙内钟声的传播介质。

　　她记得自己混在麻木的人群里，看着他们抬起空洞的眼神，望向声音的来源。

　　她清楚的看见了那些人眼里的希冀与怨恨，看见他们从钟声中爬升起的一个个幻梦，看见他们关于食欲与暴力的原始欲望。

　　胳膊被纯化握住的瞬间，巧巧有一种被泼了一瓢凉水的刺激感，她的眼神与初次相见时一样，那是热心与关心的眼神。

　　“快跑——”巧巧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同时不安的看向身后，“流寇！流寇来了。”

　　笑容僵在众人脸上，她们很快被巧巧身上的情绪传染。

　　纯化的眼瞳收缩一瞬，抬头看向仿佛要掉下来的一片黑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

　　家里的姐妹与孩子们、同村的乡亲们，变成横陈在路边的干瘪尸骨，比蝗虫还要可怕的人群会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家园席卷一空。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低头看见女儿痛苦的抱住自己，像一只茧一样把自己锁起来，纯化感到一直以来被她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一根弦绷断了。

　　她站直身子，撇下地里的女儿与家人，朝那片危险的涡心而去。

　　看见流寇逮住无辜的村民，撕扯他身上的衣服与皮肉时，纯化的双眼变得一片血红，她径直上前，像在皇宫道外醒来的那一次，与这些依稀看得出是人的东西厮打起来。

　　而在家里的少秋也同样感受到危险，他腹内妖丹的缺失处出现一种空胀感，那是妖族在面对巨大的危机时天然的警示。

　　他知道，一定是纯化那里出了什么事。

　　他不顾一切的奔跑出去，然后看见大片虫群一样的流寇正在拉扯、欺压、殴打万家村的村民。

　　脑内还在犹豫的时候，少秋已经冲上去。

　　流寇们仿佛没有痛觉的僵尸，在少秋不留手的情况下，他们依旧一波接一波的爬起来，重复方才被打断的动作。

　　他们嘴里发不出多余的声音，露出来的皮肤几乎被骨头刺破，可依旧能爆发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一次次伸手向少秋保护不过来的村民。

　　一想到他的纯化、他的女儿、他的其他家人都在面对这样一群人，少秋便逐渐失去了理智，下手的动作愈发狠戾，招招都往致命的地方攻击。

　　在劈手盖上一个相对瘦小的流寇脑门时，少秋看见从他那腔空洞的眼眶中冒出来的血泪，这让他的手停在了空中。

　　其他流民发现他失去反抗能力，便涌上来，重点攻击这个最大的阻碍。

　　沉重的疼痛如同寒潭水一般涌上来，少秋感到自己的皮肉在被撕扯，整个身体就要四分五裂。

　　他明明还有余力反抗，但他迷失在自己作为猎物却对猎手产生了怜悯的怀疑中，他想到自己自来到人群里的每一次“伪装”。

　　他在逼自己，逼自己变得更像人，逼自己从一个人的角度思考行事，逼自己每天坐在摆放着同类尸身的饭桌边平静的进食。

　　以至于到了这步田地，他仍旧能从那些看不见情绪的黑洞里看见那些应该被他“包容”的东西。

　　有流寇咬在他的手臂上，少秋吃痛。

　　他无力的向天伸手：“我不想被吃掉 ”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固执又可笑的自己，在保护领地与族群的本能下，藏着的不过是一颗希望被同样珍视的心。

　　从始至终，给过他回应的也只有纯化一人而已。

　　想到自己那苦命的妻子，少秋便彻底失去了反抗意识，他静静的躺在原地，等待这群比他弱小许多倍的生物逐渐将他蚕食殆尽。

　　等纯化一路“杀”到家外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少秋被流寇们疯狂的攻击。

　　她不管不顾的冲上前，用自己充满力量的身体将那群碍眼的虫子掀翻。

　　看见少秋的眼球还能转动，纯化狂喜的将他抱住，余光瞥见还在包围他们的流民，纯化猛地站起身来。

　　觑定所在流寇后方那个衣着较为齐整的男人，纯化飞身上前将那人的脖子攥在手心。

　　果然，本来还想去攻击少秋的流寇群朝她涌来。

　　看见纯化准备朝流寇下死手的时候，少秋“活”了过来，他大叫着阻止她。

　　“不要！不要杀人！”

　　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半妖，若是再造下这许多杀业，只怕她就只能永远的堕入恶道。

　　一个半妖的身体，即便承载了理智与善念，却无法负荷这样庞大杀业所带来的影响，等待她的将会是地狱无尽的痛苦重复。

　　他不想在永远的闭上眼睛后，在他不能守护她的地方，纯化承受着无尽的苦楚。

　　听到少秋颤抖的声音，纯化停住了动作。

　　她感到自己身体里“巧巧”的那一面被剥离出来，她冷冷的警告她，若是再不动手，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少秋见纯化已然有走火入魔的趋势，他用力拨开那些坠在他身上的流寇，朝她爬去。

　　纯化脑内的两股意识挣扎起来。

　　被她掐住脖子的流寇头领拼命撕扯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气音，仔细辨认就会发现他在求饶。

　　纯化恶劣的收紧手指，看见此人眼白露出的部分增加，又忽然松手，那人便用震裂肺泡的力气咳嗽起来。

　　不等她继续着猫捉老鼠的游戏，纯化耳尖一动，听见巧巧的哭喊，她带着这个头领与少秋赶到，发现她瘦弱的女儿拿着锄头在与一小片流寇对峙。

　　看见双眼血红的纯化赶来，巧巧吓得手里的锄头松动，掉在地上。

　　她疑惑的喊了一声娘。

　　就是这一声娘，将纯化被压制住的理智唤醒。

　　她逼迫手底下的那个头领，问他怎样才肯带着人离开她的村子。

　　那人的眼里虽然有对死亡的恐惧，可也有长久积蓄下的疯狂。

　　他边咳嗽边大笑：“没用的，你以为抓住我就听让他们停下吗？”

　　“他们不会停下的，连通他们食道的是一个无底洞。”

　　不止是他们，也包括他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他们经过的地方，树皮与草根都没有多的。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有些油水的地方，他们怎么可能不吃饱就离开？

　　他看出这对诡异夫妇俩的挣扎，他像熔岩地狱里坠人腿的恶鬼，对着他们俩缓缓开口。

　　“为什么不杀了我们呢？你们能做到吧！杀了我们，就能结束所有人的痛苦！”

　　这人越说越激动，身体颤抖起来，他看见自己又长又厚的指甲盖缝隙里的污泥，闻见自己身上的恶臭与腥气，摸索着自己肋下凹陷的空腔。

　　“贵人！老爷夫人！你们行行好吧。”他笑得不能自抑，“行行好！让我们吃一口，你们是庙里的菩萨，殿中的金身，你们施舍我们一些吧！”

　　“我们是畜生，是猪狗！可我们想活呀！”

　　纯化夫妇被此人流露出的渴望刺痛双眼，明明知道他所说的都是荒唐的话，明明知道这些都是恃强凌弱又十恶不赦的罪人，可她们依旧没办法全然的狠下心。

　　纯化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的弃夫皇帝，她便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嗔恨。

　　仿佛那碗她亲手调制的毒药还在烧灼她的心脏。

　　可就因为她的一念之差，那碗药没有被该喝的人喝下去，纯化至今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

　　她的眼角渗出两道血泪，缓缓伸出已经妖化变形的手，向着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人。

　　“你们想活，我们也想活。”纯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人察觉到危机，笃定她不会动手，从容的伸长了自己的脖子。

　　“来吧！让我解脱，让我们都解脱，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了。”

　　在从饥饿与混沌里短暂挣脱出来的间隙，他清楚的意识到自身的荒唐与可怖，有时在对无辜者下手时，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眼神里的不甘与无措。

　　他知道他们想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中的很多人一生连半件坏事都没有做过，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他不会告诉他们答案，他珍惜他们的这些情绪，正是这些情绪，让他们的足迹慢慢拖长，越来越深......

　　面前这两个男女也是一样。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吧！没有了我，还会有其他人。”

　　巧巧在一旁，将爹娘的挣扎与慈悲看在眼里，她敏锐的意识到，他们正在被这个凶恶的男人控制思想。

　　她大叫起来：“娘！爹！杀了他！”

　　身后的流寇越聚越多，将她们所有人围了起来，围在自家的田地里。

　　巧巧还在呐喊，她眼里喷射出灼热的火焰，口中唾沫翻飞：“杀了他！杀了他们！像杀一只鸭子那样！”

　　像杀一只鸭子那样，纯化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回想到方才那人的脖子握在她手中的感觉。

　　她想到了二花、小花，每一只死前死后脖子垂下来的鸭子。

　　这句话给了她无与伦比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