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还乡养鸭记》狗见愁

49、第 49 章

　　少秋听见纯化在叫他，睁开眼睛，只感觉眼前一阵发白，记忆错乱，好像回到了刚到邢家的那些日子。

　　他看着外面暗暗的天色，分不清是白日还是夜晚，挣扎着起身，第一句话就让纯化再度落泪。

　　“什么时辰了？我得起来做饭，娘子你快把孩子们叫起来，上学堂要迟到了。”

　　“没关系的，天还没亮，你再休息会儿。”纯化继续抱着他。

　　少秋费力的吞下口水，看见喂到嘴边的茶杯，抿了一小口，神智逐渐回转。

　　太多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他难以处理，只记得两件事，自己随时都会死去，以及，纯化现在的日子还并不安全。

　　抬起头，看见纯化哭泣得模样与巧巧一样，狼狈中带着不服输的固执，她肯定也知道了。

　　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事情。

　　从前想到纯化会离开，自己也会离开这里，他心里总是充满伤感，不知为何，在既定的结局下，他的心里反倒安定些许。

　　“别哭了，娘子，我休息几天就没事儿了。”他想到从前的那个谎言，继续编织下去。

　　“我只是去了下面一趟，向鬼差们报备我赎罪的进度，让你担心啦。”

　　“是我不好。”

　　纯化闭上眼，配合的挤出一个微笑。

　　“嗯，我知道了，我就是不想当寡妇了。”

　　“这话说的。”少秋握住她的手，“像你当过寡妇似的。”

　　“我当然当过寡妇！还是守的活寡。”纯化说起来心里还会感到愤怒，“我就是不想继续当寡妇，才会回到家里来。”

　　她讨厌失去的感觉。

　　也许此前总在经历离别，她很难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有乐观的预设。

　　在她心里，她还是搞砸了一切。

　　少秋听到她故意逗自己的话，一阵浅笑，可想到纯化总有一天会忘记自己，从伤痛中走出来，以她这样好的条件，一定会遇到更多个，说不定比自己好的男人，他不自觉抓紧了她的手。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酸楚，不等真的道别那天，即刻就说了出来。

　　“你还可以再嫁。”

　　话一出口，他又感到后悔，感到自己的无耻，居然想利用自己此刻的弱势来换取她维持不幸福的生活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的承诺。

　　可他又忍不住开始计较，他付出了这么多，为何就不能任性的要求一句甜言蜜语，哪怕这个哄人的话不会真的被遵守。

　　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完美的丈夫，压抑他的本性，他也自以为做得很好，可到头来，他还是感到不甘心。

　　他不想就这么死了。

　　见纯化不答复她，少秋心里的委屈爆发出来，可他面上也维持着平静，就如从前的每个日子一样。

　　他朝他伸手，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娘子，鬼差告诉我，等我赎完罪后就会立刻到下面去，没机会与你道别了，我的身体会变成一只像鸭子的鸟，你要是捡到了我一定要把我吃掉，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说话时带着温柔的微笑，瞳孔幽深，纯化与他对视，感到一阵莫名的吸引力。

　　“你一定要把我全部吃掉，不要分给其他人，好吗？”

　　纯化不自觉发抖，脑海中想象的画面过了一遍，几乎想要干呕。

　　可看着少秋祈求的目光，她竟然不自觉想答应。

　　“你......说什么胡话呢？”

　　少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眼一瞬，竟有一丝诡异的风情，让纯化脸上一烫。

　　她把被子给他裹紧一些：“你还病着，就别想这些事情了。”

　　为了缓解尴尬，她故作嗔怪的瞪他一眼。

　　“出一趟门，不光把自己累病了，还学了这些不正经的话来说。”

　　见纯化误会自己的意思，少秋的脸皮火速升温，他还想解释什么，却被纯化裹成粽子，滚进床帐里面。

　　这晚，两人都闭不上眼，也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纯化仔细咂摸少秋的话，品出了一丝委屈，怕他胡思乱想，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等你好了，我带你出门转转，就咱们两个人。”

　　她说到自己一辈子好像也站到了很高的地方，却没真正见过什么美丽的风景，她也想去外面看看山、看看海，做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客。

　　少秋被她的憧憬感染，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哄他的话，她不会轻易离开邢家所在的这片土地，可还是由衷感到开心。

　　“真的啊？”他像个小孩子那样反复确认，生怕她反悔一样。

　　“那当然啦！总有一天，我干不动活儿，孩子们也长大啦，那时候我们就有大把的时间。”

　　她说完见少秋沉默以对，便拍拍他的被子。

　　“你睡了吗？”

　　“没有。”少秋不开心，也不想装开心。

　　“好啦！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假，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带你出门的。”

　　少秋闻言，这才努力滚向她。

　　“只能带我，不能带巧巧。”

　　纯化也侧过身：“你咋还吃孩子的醋？”

　　说起来差点忘了这孩子，她从前读诗或者游记，作者总会对美好的山水发出净化心灵的感慨，说起壮美的景色会使人的胸襟开阔，若真是如此，她还真想把巧巧也带上。

　　“我不是吃她的醋，我是......”想到自己时日无多，少秋觉得是时候提醒纯化关于巧巧的事情了。

　　“娘子，你觉得巧巧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一墙之隔的巧巧在床上同样竖起耳朵，要听个仔细。

　　“她呀！是个笨笨的小坏蛋。”

　　听着纯化无不宠溺的语气，少秋心中无奈，恐怕也就只有她才会在巧巧那孩子身上看出可爱来。

　　“娘子，我走之后，你切不可过多溺爱这孩子，巧巧这孩子需要有人一直看着她，一旦松懈一分，她就控制不住的要做坏事。”

　　“哪儿能一辈子看住啊！”纯化叹气，“什么走不走的，你不许走。”

　　“我说真的。”他犹豫再三，还是把巧巧在马匪窝里出卖她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回来也这么久了，在巧巧身上下了无数的功夫，可这孩子依旧像一匹养不熟的狼崽子，少秋害怕自己一旦离开，巧巧又会不懂事的到处惹祸。

　　他多希望自己能有办法把这孩子调教好再离开，也为纯化省心，可他越跟巧巧相处，心里就越明白，这孩子心底的冷漠与自私。

　　他不希望有一天，纯化也沦落到他从前的处境，成为巧巧心中那一只可以被随意宰杀的鸡鸭。

　　“娘子，我知道你一直试图感化这孩子，可我觉着一个人的底色很难被改变，为免以后伤心，你就放下她吧，别对她太多要求，免得她后面怨恨你。”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不瞒你说，一开始救她便是随手，路上带着她，我才发现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我既然选择了她就得对她负责，我当中也有无数次后悔，觉得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很神奇的是，每次这丫头有坏念头，她都能有所预感，这种古怪的“心意相通”有时准的令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就是知道她不是一个好孩子，所以才要拘着她，像你说的，她真的很容易闯祸，就在今晚，还骑着骡子到处走，我见她第一眼还以为她被什么脏东西给附身了。”说着说着，她笑了出声。

　　想到巧巧大半夜骑着骡子到处野的画面，少秋同样忍俊不禁。

　　“这孩子，要是托生成个男孩儿，指不定要变成什么魔王嘞！”

　　纯化无比赞同：“其实我感觉她有时候比男孩儿还调皮，这丫头平时鬼精灵，情绪一上来就乱了章法，伤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跟个小炮仗似的。”

　　被纯化这么一说，少秋联想到一些外强中干的小妖怪，遇到危险就天然的开启自毁的模式。

　　“可怜见的孩子，你说她对外人这样也就罢了，怎么对自己人也这样呢？”

　　纯化想也不想脱口道：“因为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是外人。”

　　说完，少秋的笑意冷下来，他有些担心的问：“你......你其实有些伤心吧。”

　　“嗯。”纯化叹气，“其实她每一次犯错，我都特别特别生气，总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对她的付出不会有任何回报。”

　　另一头的巧巧听不下去了，她从少秋揭露她出卖纯化的时候就在发抖，强打起精神听他们聊到自己，巧巧更是绝望不已。

　　原来纯化真的跟其他人一样想自己，她只是面上伪装得有些爱她，背地里就跟其他人嘲讽她出丑犯错的样子。

　　亏她还想着要救这一大家子跟她没血缘关系的人，她真后悔，后悔自己的不坚定，以为一个坏孩子做了一点点好事就能被重新看待。

　　怪不得她总是难以跟这些人相处得很好，归根结底，她们不是一路人。

　　她好恨，恨到感觉那些声音变成一条蜈蚣，钻进她的耳孔里去。

　　她愤怒的咬在枕头上，把柔软的绣花棉布撕破，露出内里金贵到只能做一个小枕头的棉花团子，把棉花一股脑赛进耳朵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要睡了，她该睡了，明天醒来的她将会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她将不再伸手向外祈求。

　　纯化与少秋的夜话还在继续。

　　少秋见纯化一直在反省自己，一直在为难，才知道她心里其实并没有表现在外的那么坚定。

　　她想把巧巧调教成一个好孩子，又害怕自己的这种执念无意识对巧巧造成伤害，她怕自己在控制她过不想过的生活，甚至下意识不希望巧巧给予她任何回报，以免这种回报使得她们的关系变质。

　　“傻瓜，你又不是神仙，你们两个之间连接的是感情，感情要怎么去超脱呢？”

　　感情就是带有锋利的伤害属性，感情就是会渴望得到回应。

　　说完这句话，少秋便在心底原谅了自己。

　　纯化叹气，有些小心翼翼道：“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自己是伪善的，我害怕这份感情其实并不存在，更不想承认巧巧是个坏孩子。”

　　不光巧巧听不进别人的声音，她也一直捂着耳朵往前走。

　　“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就算结果不好，也不能怪你。”少秋慢慢坐起身，“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能告诉我这些真好。”

　　就算他明天就死掉，也能安心的去，因为他们的心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