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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入眠 我的名声早 ...

  •   翌日一早,朱之湄神清气爽地走出门,昨宵流民闹出极大动静,始终没议出个所以然来。
      而秦子骋厚着脸皮在她房中待至大半夜,二人互诉衷肠,缠绵悱恻。

      晨间,众多人围坐一团,共进膳食,虽是粗茶淡饭,但其乐融融,相谈甚欢。
      几人聚在院中时,一人忽然从远处奔近,闯入此地。
      这人面方唇厚,面色枯黄,似乎几日几夜未睡,来到院中后就瘫倒在地。
      周侧人见状均是一惊,瞧其衣着与身侧人反应,此人正是流民中一员。

      “阿财,你不是出城去寻生计了么?如何弄成这副模样?长福呢,长福没随你一道么?”
      几个人围上去,拥住阿财,又有人给阿财递水送食。
      阿财喝尽了一壶水,喘着气道:“长福……长福他死了……”
      这句令人伤痛欲绝的话出口,阿财便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旁侧人闻言亦是惊异连连,皆道长福命短,命运可悲。

      “长福……长福他死了?” 这时,一阵衰老的声音响起,阿婆由人搀扶着向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可又充斥着悲恸,身形摇晃着靠近,站至阿财面前。
      “阿财,你告诉我,长福他当真死了?”
      阿婆声音发颤,浑浊的眼里泪花闪烁,长福是她唯一的儿子,二人皆从泸州逃难而来,竟要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阿财闻言浑身哆嗦一下,不敢看阿婆,垂下了头,好半晌,才挤出一个“是”。
      阿婆面色转得铁青,凝滞了好半晌,方从嗓子眼里挤出呼天抢地的哀嚎,身形摇晃着,就要支撑不住跌落在地。
      这一遭,院中数人皆乱了套,叫着抢着去扶阿婆。

      朱之湄便被推着站在了旁侧空地,阿婆已泪如雨下,她见此惨状,心中悲痛,移开双眼,恰巧扫过阿财的面庞。
      二人视线相对的一刻,阿财骤然惊叫出声,伸手指着朱之湄,失声道:“是她,是她杀了长福!”
      这一道疾呼就像一阵惊雷,引得众人侧目,见阿财手指之人乃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大家如何能信,皆道阿财精神不振,看错了人。

      可阿财信誓旦旦、赌咒发誓,一迭声称是她。
      “那晚我与长福在一间草屋安身,我因要方便出了草屋,回去时撞见这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出草屋。我回去一看,长福腹部挨了一刀,血流一地,一命呜呼。”
      阿财流泪哭诉,恶狠狠盯着朱之湄,“天色又黑,仅她一人,她又慌张逃离,不是她,还会是谁?”

      这一番话说来坚决不已、痛彻心扉,且前因后果叙说得明白,众人已动摇了几分。再瞧朱之湄脸色苍白,唇瓣发抖着说不出话,这做贼心虚的反应,才是给她定罪的证据。
      这下大家心中的悲痛化为了愤怒,皆对了朱之湄口吐恶言,口水就要将她淹没。

      “天色昏黑,你如何就确认是她?” 秦子骋面色发沉,半护着朱之湄,凝神瞧着阿财。
      阿财见秦子骋谈吐非凡,目露凶光道:“我素向对姿色不错的女人过目不忘,何况那晚她梨花带雨,我印象更深刻了。”
      他话语中大有轻辱之意。
      秦子骋见状怒意翻涌,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便被朱之湄拉住。

      “阿财,除了这个,你可有其他证据?” 杜充站了出来。
      阿财闻言凝了凝神,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递了出去。其时日光暗淡,但匕首上一朵金灿灿的花开得正灿,文彩炫耀,价值不菲。
      “这是伤人的凶器,她一定识得。”

      若空口无凭,其罪难定,但这匕首一露面,大家便坚信阿财并非无事生非、诬陷于人,至于罪人是谁,众人皆看向朱之湄,察看她的反应。
      朱之湄对这桩事本就耿耿于怀,如今被人指认,她只惊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双眸直盯着匕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来,众人不信也得信了。

      忽然间,秦子骋拉住朱之湄绞拧在一处的手,将其握在手心,源源不断的暖意将她包围。
      他双眸若剑光凌厉冰冷,开口道:“这把匕首是朱儿的随身之物,一个有姿色的姑娘带着价值不菲的财物,出现在荒无人烟的草屋,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一出,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所言不差,长福是掉在钱眼里了,曾为两块铜板与人打得你死我活。
      更不用说看见这把匕首了,而阿财则是个荒淫纵欲之人,见了美人便走不动路,定要占个便宜。

      秦子骋听见一两句讨伐长福的言语,心中微松,续道:“逼得一个娇弱无力的姑娘做出险恶之举,长福所做之事定然恶劣百倍,朱儿,对吗?”

      朱之湄右手被他一捏,下意识看向他,他一张脸沉寂在昏黑的暮色里,可俊眼里闪烁着无穷尽的关切与担忧,又给人深厚的安全感。
      朱之湄眼眶发热,用力地点了点头,再要说些什么时,秦子骋却抢先道:“朱儿来此时日不多,但各人对她应有了解,她难道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么?”

      杜充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们二人,危急存亡的一刻,他们似乎融合为了一体,若要生,惟中会陪着她,要死,惟中也奋不顾身,他们情投意合,他们生死相依。
      “朱儿为人良善,我遇见她时,她正散尽财物,救济贫民,连自己都无法饱腹,晕倒在地。她不会主动伤人。”
      杜充杜大夫在渝州声誉极好,百姓提及他时,无一不竖大拇指,此刻为朱之湄辩护,稳住了众人的心。

      “虽是无意,但长福也是因她而死,人还是她杀的,不能放过她!” 阿财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这模样似乎要立马杀了朱之湄泄愤。
      如此一来,院中之人便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朱儿之举情有可原,可以原谅,另一派则认为杀人之罪不可恕,必须送官受罚。

      骤然间,阿婆直起了身子,因痛而扭曲的脸上泪水不绝,眸子却坚决起来,顿足道:“我了解我的儿,他是个混账东西,如今是老天要收了他的命去,不干旁人的事,与小姑娘无关,与人无关!”
      话声凄切,荡在空中久久不去,众人面面相觑,受害者已不追究,旁人怎能插手?

      在场妇人皆去安抚阿婆,扶了她往里走。
      可走得两步,她身形猛一摇晃,倒在旁人身上,大家惊呼着,将人抬了进屋。
      朱之湄见状上前一步,又因害怕止住步子,心下愧疚不已,两行清泪滚落下来。

      玉君面色不佳,经过二人身侧,眸光扫过他们交缠相握的手,惟中正在替人擦泪,温言暖语,情意万千。
      玉君心中登时一股无名火,踢走脚下的石头,“碍事的家伙!” 话说完,自觉此话不妥,飞奔进屋。

      “你们就这么放过了她,杀人凶手,容她逍遥法外?” 阿财在一旁尖叫咆哮,面目狰狞。
      院中仅剩寥寥数人,四五个拥护阿财的,杜充亦站在旁,而秦子骋与朱之湄远远在西首。
      秦子骋凝视着阿财,知朱之湄心绪不佳,不能再受刺激,故千劝万劝,带了她进屋。

      他们二人走后,杜充走近阿财,良言相慰:“阿财,这连日来想必你也不好受,今夜就好好休息,这桩事,暂且搁下。”
      阿财横眉相对,眸露凶光,“长福是我的好兄弟,我不会让他白白枉死。” 说完话,对着身侧的几个兄弟,“长福待你们也没得说,你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余人连声附和。

      月至中天,庭院空旷,树影婆娑,一处厢房烛火微弱,透过窗棂洒在廊下。
      丑时二刻,木桌上灯盏里堆积了焦黑灰烬,秦子骋与朱之湄并肩而坐,他陪了朱之湄半宿,劝慰了她半宿,也没有离去的迹象。
      “你回去罢,深更半夜的,有损你的名声。” 朱之湄声气微弱。
      秦子骋瞧着她惨白的侧脸,“我的名声早被你毁了个彻底,你还操心这个做什么?”

      说着话,他伸出右臂,搂住了她轻薄娇软的身子。
      朱之湄听他还有心思戏谑玩笑,作势挣了挣,但这浑厚有力的手臂紧箍在身上,她没法挣脱,复拧头瞪他一眼。
      秦子骋见她经此一事,本娇艳动人的脸,消瘦得吓人,灵动双眸亦消沉不已,不禁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怜叹道:“那一晚,若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朱之湄不以为然,“我不过轻刺了他一下,就有如此恶劣的结果,成了杀人弃尸,若你在,只怕要毁尸灭迹了。”
      这话一出,她方知此话不妙,猛地闭紧了嘴。
      秦子骋却接过话头,“如此也好,好过你受尽痛楚。”

      他声音轻缓,却有肯定的意思在,似乎是为了她,愿意承受任何罪过,其言真挚,朱之湄听了当真是醺醺如醉,白日里的所有忧扰皆被抹除,没有了杀人犯罪,没有了那些急言厉语。
      她缓身相靠,头埋进他宽阔劲瘦的胸膛,柔声道:“不用担心我,你回去罢。”
      “阿财心胸狭窄,恐怕不会罢休,我忧心他冲动下,做出些事情来,今夜就让我陪着你罢。” 秦子骋虽是请求,但言辞坚决不改,已是下定决心。

      朱之湄知其心意,默了半晌,方点头同意。已是夜深人静,那些鸟鸣虫唧早已止息,阒然无声。
      秦子骋见朱之湄站在榻前,一脸愁苦,似乎这张窄小的床榻成了能饮血啮肉的恶魔。
      “朱儿如此为难,我也只好忍气吞声在这地上凑活一晚。”

      朱之湄暗觉心事被戳穿,转过身去,恰见灯烛之光若星月银辉,照亮了他清隽的脸,而他眼含笑意,从容不迫地注视着她。
      朱之湄踟蹰不已,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又补了一句,“凑活一晚也不紧要,只是我为保护你,若落得个感染风寒的下场,朱儿定然过意不去。”

      他言语虽明面上好听,暗地里却步步紧逼,朱之湄这才转开眼,肯定道:“随你去,你如何与我无关。”
      话音落地,朱之湄准备更衣上榻,但背后那缕若有若无的视线,就如针刺一般令她难以忽略,她抿紧唇,翻身上榻。

      躺下的一瞬,一道黑影骤然垂下,扑在她脸上,朱之湄疑惑抬眸,恰见秦子骋笑意盈盈站在榻边,那双眼盛满了璀璨的光芒,令她晃了神。
      床榻哐啷一响,秦子骋已上榻,紧挨着她右臂。
      犹如骤雨摧花,朱之湄身躯一僵,下意识往边侧挪移,但这张榻供她一人睡都显得窄小,更不用说多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她紧贴着墙壁,都觉得与秦子骋肌肤相亲。
      霎时间热意涌上脸颊。

      秦子骋转头见朱之湄这幅娇羞美颜,而她又顺从地躺在身侧,二人之间的龃龉与争执,似随着这一刻永久消散。他心头微动,只觉此时此刻美妙无限,但愿天长地久,永恒如此。
      秦子骋手伸过去,揽过她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喟叹道:“之湄,相信我罢,我帮你处理一切麻烦,不再让你身陷困厄,不要再离开我了。”

      朱之湄脸贴着他温热的脖颈,他的气息紧紧环绕着她,她的心神奇地平静下来,犹如身处云端。
      她不受控地想:即使死亡在下一刻就来临了,这也会是她此生中最美妙的一刻,他深爱她,她又何尝不是呢。
      朱之湄忽然发出心满意足的笑,抬头看他,几乎半个身体都压着他。
      她细长的手指轻抚上他的脸,清亮眼眸深情凝视着他,忽然眸光一闪,脸低了下去,温柔地亲了亲他唇角。

      但二人同床共枕的情况下,她做出此举羞赧不已,将脸埋在他怀中,半晌后挤出一句,“快睡罢。”
      秦子骋眸光闪烁出异样的光彩,无比珍视地轻吻她额角,二人相拥而眠。

      二人躺下没有多久,外间长廊下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隐有低语声。
      秦子骋敏锐异常,骤然睁开了眼,朱之湄亦随之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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