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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像 所谓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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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庄瞻是落荒而逃的,他一个行止有方的人,竟也会怕,若说心底有她,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若说心底没她,千万次的思量,无数次的痴迷,都如云烟吗?
他心如汹涌的波浪,而朱之湄就是推着浪的风,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旖旎时光,根植心底,随了年长岁久,愈发坚固深刻了,似五彩泡沫,光彩炫耀,越飞越远。
眼望桌上一盏泛了清波的茶水,映出自己愁苦的一张脸来,眸光一动,似乎年轻了八岁,回到了漫天星辰、幽静平和的那晚。
清澈溪流蜿蜒而下,一轮圆月贴在水面,偶尔泛起褶皱。
罗庄瞻时年十五,却年少老成,显出一副庄重的模样,走至溪畔,坐在草地,支颐望月。
忽然间“哗啦”一声,溪中升起一个数丈高的浪来,他离岸边又近,水花溅至身上,凉意侵肌透骨,令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望去,恰见一个穿着绿色纱衫的小姑娘,背对月光而来,面莹如玉,眼眸灵动,尤其唇角含了肆意的笑,是不受禁锢的、自在生长的笑。
她看见自己,眼里晶光灿然,蹦跳着走近来,毫不顾礼节般坐在身侧,笑道:“这个月亮又大又圆,它什么时候会消失呢?”
罗庄瞻一时被她张扬、热烈的神色迷住了,隔了一瞬,顺了她眸光看去,丝绸般的水面像是放了个月亮,波澜不惊,但见她欢喜无限,故放缓声音道:“月亮不会消失的。”
她却不喜反忧,叹了口气道:“到了明天,它就没了,我喜欢的东西,都会消失的。”
罗庄瞻不知她小小年纪,怎的这般悲观愁怨,愕然道:“怎么会?”
她笑意渐渐散去,面上凄然,怅然道:“我想要娘陪着我,她死了,我想要姐姐陪着我,她要去京城了,我喜欢好吃的好玩的,可我没有银子。这个月亮也不是属于我的。”
罗庄瞻不知这样一个开朗明媚的姑娘,身世凄凉,无所依靠,更见她骨碌碌凝视自己的眼睛,一时心动,道:“你娘会在天上保佑你,你姐姐虽在京城,但她绝不会忘了你,她心里记挂你,也是一样的,至于好吃好玩的,我送你一个礼物,你闭上眼睛。”
她伸出了细小的手掌,掌心触到冰冰凉的物事,睁眼一瞧时,又惊又喜,举着它对了月光看,疑惑道:“这是什么?很值钱罢。”
罗庄瞻笑道:“京城的文瀚楼,有许多你没吃过的美食,将来有一天,你到了京城,凭了这个玉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便喝什么。你觉得好不好?”
她眼中一亮,立时展颜一笑:“这是个好宝贝。” 当下喜滋滋收起了玉环。
“你叫什么?” 罗庄瞻见她开心,自己仿佛是百倍的开心,不自禁问道。
“我叫之湄,朱之湄,我娘唤我湄儿。” 她一面说,一面盯着他,眼里是一片钦慕喜欢之色。
罗庄瞻看着这片河水,语声清润道:“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朱之湄眼有疑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罗庄瞻微微一笑道:“一个人在找心上人,心上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却被万物阻隔,煞是艰难。之湄,就是在这对岸了。”
朱之湄闻言轻哼一声,道:“我可不在对岸,我就在岸边,我们在一处,有什么难的?”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罗庄瞻眼中迷茫,望着这盏清茶,陡然间端了它一饮而尽,喃喃道:“没了这水,要见到你,会很艰难么?”
翌日,日上三竿,朱之湄昨宵与人折腾了许久,手脚处皆有淤青,昏沉沉躺在榻上,睡了一上午。
待到午间,被霍清云拉了起来,同她在府中游逛。
秦府占地极大,桥亭台榭、棋布相峙,三步一亭,十步一阁,树木蓊郁,绿荫翳翳。
朱之湄不爱赏花看景,百无聊赖地同随了霍清云,心中却想了另一岔子事,她不知罗庄瞻是否记得自己,但玉环这一信物,是万万丢不得的,现今只有抓到臭乞丐,拿了信笺去换。
思及此,朱之湄心中发痒,做出魂不守舍之状。
“湄儿,去亭下歇歇。” 霍清云见她心不在焉,左瞧瞧又看看,走到哪算哪,故放过了她。
“云儿,这府邸极大,走一日也走不完的。” 朱之湄大剌剌坐下,一连喝了两杯茶。
她这豪饮模样,逗了一旁侍婢发笑。
“湄儿,你来这府中不过两日,一切都陌生得很,拉了你出来,一则散散心,二则混个面熟,毕竟你还要久留的。” 霍清云给她递了锦帕,让她擦拭唇角。
朱之湄展眼望去,层叠的亭楼,晶亮的琉璃瓦,朱红栏杆弯曲而下,比想象中的更为震撼,她自小便幻想着京城生活,如今身处其间,倒觉不过如此,比不过罗庄瞻带来的悸动。
想到他,朱之湄心头砰砰而动,他的面目早被蒙上一层黑纱,朦胧不清,可他的声音、一颦一笑,又深印于脑,每一思及,便如身临仙境。
朱之湄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更觉魂飞天外,忙寻了个理由,回了厢房。
霍清云看了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隐觉不安,暗想:湄儿不习惯此处生活,但愿我留得住她。
朱之湄从小厮混惯了,更耐不住寂寞,这一下午左思右想,一时想着如何寻到乞丐,一时想了罗庄瞻是何模样,到了夜间,愈发心急,趁夜跑了出府。
在文瀚楼邻近溜了几眼,来往之人,个个衣饰华美,只想一个小乞丐,几百个心眼,怎会轻易被找到。
朱之湄脸色萧索,唉声叹气走了几步,忽见文瀚楼里出来几个小厮,几人担了几篓菜,说是送去罗府。
朱之湄心中一喜,暗忖:这个罗府自然是罗庄瞻府上了,机会送上门来,焉能放过?
朱之湄跟了他们一路,三弯五绕,眨眼间到了罗府。
她身形轻巧玲珑,又颇机灵,瞒天过海,便从侧门而入,到了后院,罗府与秦府一般无二,廊深阁迥,院落重重。
但见后院廊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人身形挺立,肩宽腰窄,出尘绝俗,另一人面庞消瘦,长须飘飘,进了一处厢房,院中无一人值守。
朱之湄心头微动,按捺不住的欣喜,踮了脚尖从树后窜出,靠进厢房,蹲在窗下,泻出淡淡黄光,只听里头传出压抑又清晰的声音来。
“元直,你昨日去了霍府,那老匹夫一如从前吗?” 这道声音甚是苍老,语气亦不甚敬重。
朱之湄闻言眉头一皱,暗忖:元直便是罗庄瞻的字了,但这老者是何意思,对霍山乾全无尊重之意。
“父亲,霍将军爱女深切,是容不得我的了。” 此人声音温润,如风般飘出,更有淡淡的哀愁。
朱之湄抿了抿唇,又是一笑,她虽不知这二人在谈论什么,却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似乎见到了他的人,一时间如处云端,身心俱醉。
“从前你同霍清云来往甚密,京城谁人不知,霍山乾亦心知肚明,他女儿看上你了,却被庾府横插一脚,他生气亦属寻常,与庾府的亲事,必须要退了。” 老者声若洪钟,直刺朱之湄耳鼓。
朱之湄暗自琢磨:他不喜欢姓庾的,甚好,若庾府那边出了事,罗府顺势而为退婚,再好不过的了。
“只怕庾府那处不会松口。”
“哼,这一家子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庾岭哪配得上我们罗府,此事须得尽快了,改日我亲自同霍将军商议,至于庾家姑娘,配给你弟弟,只得如此了。”
……
朱之湄疑窦丛生,罗庄瞻的婚事,究竟是看他喜欢谁,还是他老子喜欢谁?真是奇怪,他要与霍府结亲吗?
念及此,朱之湄毫无愁苦之意,云儿同她关系甚好,她不愿云儿嫁给罗庄瞻,云儿定然同意。
蹲得久了,双脚发麻,但她想瞧瞧罗庄瞻的相貌,渐站直了身子,掩在窗后,正要朝里瞥眼时,忽听得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从廊前传来。
朱之湄暗道不好,迅疾往前走了几步,闯进一间厢房。
房中昏黑一片,借了皎月清辉,朱之湄隐约得见一张书桌,桌上摆了一沓书,干净整齐,房中燃了松柏清香,清洌令人舒畅。
朱之湄不由得踏上一步,走近书桌,翻开一书册,但见密集的字迹,字体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心中的直觉告诉她,这是罗庄瞻的书房。
朱之湄从不喜读书,这一见,心中生出无限的敬仰之意,竟舍不得放下了,这一本书全做了批注,朱之湄爱不释手,偷偷揣了进怀。
眸光流转之际,但见书册缝隙处放有一画轴,朱之湄不由自主地拿起,掀开一看时,登时怔了。
画中人淡绿纱衫,杏眼桃腮,言笑晏晏,神态间尽是一副精灵顽皮之气,与拿着画轴之人一般无二。
朱之湄愕然不已,心中涌过万千疑惑,他如何画了自己的画像。
再一看时,这画上的装束,与第一日来京城时的一般,朱之湄甚是聪慧,细想之下,恍然道:“文瀚楼卧虎藏龙,定是其中人所画,这画嘛,画得七八分像。”
她细细打量画像,但见右下角写有两句诗: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这一句诗,落在纸上,几笔几划间,却如重重的铁锤砸向了她,幼时记忆源源不断涌入她的脑中,她又惊又喜,激动道:“这回忆,并不是我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