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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此生不负 ...

  •   半晌,林父骂累了。

      林姒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父亲的雪顶含翠,果然是好茶。”

      林父又气又懵,正又要开口骂,谁知林姒遥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影青瓷的茶杯,

      “花正花老太师,花意眠,楚随歌楚小将军。”

      林父瞬间愣住,脑中警铃大作,他警惕地看向林姒遥,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父亲可知窝藏谋逆罪犯,那是杀头的重罪!轻则一家流放,重则全家上断头台。”

      她起身冷冷地直视林父,在林父近乎要吃人的目光中,起身。

      “父亲,女儿也不想这样咄咄逼人,只是山月,不仅与我日夜相伴十多年,更是女儿血脉相连的亲姐姐,父亲若执意要赶尽杀绝。”

      她又向前跨了两步,眼神分明着笑,她低下身子,凑近些,

      “那便不要怪女儿鱼死网破,破釜沉舟,一并将父亲的所做所为告上朝廷,捅破天去,届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至六十祖母,下至林府的奴仆,一家子均逃不掉!”

      林父双目怒睁,眼角依稀可见丝丝血迹,他怒极,拼命压住颤抖的双手,气极,怒极,又生出害怕来。

      月光辉映,雪月中天,色若琉璃,穿过窗棂,投下清冷的辉光。

      月色,将林姒遥身上雪白的狐裘披风一丝一缕的照得分明。

      “孽障!孽障!你这样做可曾念及家里人!”

      林姒遥笑着,眼神却露出倔强的轻蔑,她凑近林父的耳朵,轻声说道,

      “那父亲便试试,是你遣人杀了山月痛快,还是一家子跟着你陪葬痛快。”

      “逆子!逆子!我竟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大逆不孝,目无尊长之辈!我竟不知我身边竟养了一匹忘恩负义的狼!”

      林父胡须颤抖,面色如猪肝般涨红,全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目眦欲裂,眼神凶恶。

      林姒遥低声笑了起来,林父卯足了力气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林姒遥抚着脸,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袭来,嘴角的笑容却一直未变,渐渐的,那笑声逐渐增大,始终凉薄。

      “父亲可知,我的母亲死前说了什么?”

      月光微弱,林姒遥站直身子,冷冷的俯视着瘫坐在床上的林父。

      她的脚边,仍孤零零的躺着那六个圆鼓楞登的人头,可她竟丝毫不惧怕,一身白衣,傲然站立,冰雪出尘,岿然不动。

      林父的愤怒哽在喉咙中,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逐渐涌上一层深深的眷恋和哀思,问道,

      “意眠,她走时说了什么?”

      “我娘说,”她直视他的双眼,却并不着急,直到那双眼睛中生出一丝焦急和忐忑,隐隐中又带着一丝期待和回避,才缓缓道,

      “她说,若有来生,她希望和你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妻,耕田织布,平凡且快乐。”

      林父猛然抬起来头,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与花意眠有三分相似的脸庞,眼中,满是深深的遗憾和痛苦,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渗出,他四肢无力地瘫软下去,眼神满是痛不欲生的死寂。

      他拼命敲打着头,又重重地捶打着床铺,嚎啕大哭。

      良久,他情绪稳定下来,看着林姒遥转身欲离去的背影,缓缓道,

      “你可知,你娘是我一生的最爱。”

      林姒遥的身影顿在门边。

      她没有回头,却也不走,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前,像极了那个曾多次等待在月照小筑院门边小小的身影,那时年幼的她,经常等在院门边,等着林父过来。

      林青松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对着那一袭纯白的身影缓缓道,

      “吾之一生,唯爱意眠。”

      “我的父亲,只是花家养马的下人,我从一出生开始,便从未见过母亲,那时候日子过得很苦,可更苦的是我那父亲还是个酒鬼,拿了钱就去买酒,喝醉了就打我,那时,我身上连一处好的皮肤都没有。”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冬天,京城足足下了五日的大雪,家里的柴火没了,我爹拿到了月钱就去买酒喝,结果喝醉倒在冰天雪地里,我穿着破旧的棉衣,冒着风雪找到了他,可我当时还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能将他拖回家,可我爹,所有的朋友都被他得罪了遍,没办法,我只能给他们磕头,求他们救救我爹。”

      “直到那年,父亲打我时正巧被意眠小姐遇到,她心生怜悯,让人制止了父亲的行为,又看我可怜,将我带到她的院子,在小姐院中我虽只是个下人,可那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意眠她从未嫌弃过我,她读书的时候还会教我认字,她弹琴的时候,就让我捧着琴谱,她学画画的时候,便让我在一旁研墨,她无聊的时候我教她爬树教她捉蚂蚱教她编草环....”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我与她却生了不一样的情愫,也许是因为那年我替她捉掉了掉到她身上的毛毛虫,也许是因为我给她做美人风筝,也许是我下河给她摸蚌壳找珍珠....总之,我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我。”

      林父轻声说着,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时光中。

      “可是,后来,老爷,也就是意眠那个老不死的爹,非要逼着她嫁给那该死的楚随歌,意眠不愿,我亦不愿,我们二人计划着抗争到底,可那老不死的竟然使诈,说自己犯了事惹怒圣上,只有镇北大将军能救他,还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意眠嫁给镇北大将军麾下的楚小将军。”

      “意眠孝顺,放不下她爹,便顺了她爹的意思,嫁给了楚随歌。”

      林父的声音黯淡下来,顿了几秒,他又似乎激动起来,

      “我原本以为我的一生便就要这样草草结束,再无出人头地之日,却不曾想,我的亲生母亲找到了我,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儿子,这时我才得知,我的母亲,竟是当今皇帝的乳娘,从此,我便一步一步地青云直上。”

      “可我终究还是念着她,连与你嫡母生下的第一个女儿,都想唤做思意,林思意,林青松思念着意眠,哈哈....”

      林青松笑中含泪,继续道,

      “可当年,镇北大将军和宁皇后内外勾结,犯上作乱,竟意图颠覆王权,而镇远大将军麾下的楚随歌,甚是花府,都被牵连。我本乐意看楚府花府覆灭,想着多年的仇恨终于报了,想着终于能够扬眉吐气,却在看到意眠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我还爱她,爱到深入骨子里。只一眼,我便确定了我的心,于是,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偷偷救下了她,并将她养在我的院子里。”

      “后来,便有了你。”

      “可那时,我已经娶了你的嫡母,我想过与她和离,可你母亲不允,她说她愿意做妾室。可我,也没能扭过我的母亲,母亲给了我一切,只要求我纳了她娘家的侄女谢芙云,否则就不让意眠进门。”

      “我也没办法啊,只能一同将二人纳了妾,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与意眠终究是有了嫌隙。”

      “那年南方大旱,圣上派我去赈灾,谁知一去竟是小半年,回来时,只得知意眠已经病死,我想补偿她都无法补偿,我恨啊,恨啊.....”

      “我恨啊,我恨我自己,更恨那老不死的,恨楚随歌,恨啊,我恨了他们一辈子,也爱了意眠一辈子,可我今日才方知,当年意眠带回来的那个丫头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竟然是她和楚随歌的孽种!我恨啊!她和楚随歌的女儿,竟然养在我眼皮子底下养了十多年!我恨啊!她骗我,她竟然骗我,她竟然为了那个孽种骗我,她明明说那个丫头只是看她可怜才买下来带进府中,她明明说看到那可怜的丫头就想起来当年的我,她明明说是因为我才心生怜悯!”

      “笑话啊笑话!我竟被骗了这么多年,意眠,你骗我骗的好辛苦啊,哈哈.....”

      林青松又低声呜咽着,涕泗横流,他一抽一抽的身子显得如此单薄。

      林姒遥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他的眼泪究竟是真是假。

      她缓缓折回身子,抱起地面的被子,盖在了林青松身上。

      便缓缓离去。

      走前,不忘留下一句话,“只要父亲不再动杀山月的心思,那日后,姒遥依旧是您的好女儿,您,依旧是姒遥的好父亲。”

      林青松呆呆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直到那一抹白色消失在尽头。

      “意眠....”

      最后一滴泪缓缓地顺着鼻梁流下,他侧脸躺在被子上,眼神空洞看着门外的月亮,久久的,单薄的,深沉的。

      “意眠,下辈子,你真的还想与我一生一世吗...”

      “意眠....”

      他喃喃地,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倩影,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有。

      “意眠....”

      风住尘香,荼靡已尽。

      林姒遥的眼角也终是凝出一滴清泪,绿蚁和青醅,静静的跟在她身后。

      寒冬深夜,北风如刀,又如同万千根冰刺般穿过林姒遥的披散的长发,良久,她伸出手,轻轻的用指尖沾过那滴泪。

      又伸到眼前,看了看。

      似乎没什么特别。

      她捏了捏指尖,泪渍消失在指尖的摩擦中。

      她缩回手,又裹紧了身上的白狐披风。

      三人一前一后,往月照小筑中走去。

      林姒遥眸色深沉,眼眸低垂,她的耳边又响起林父的哭诉,她闭上双眼,深深得吸了一口气。

      那年夏天,天气异常。南方大旱,自开年冬去春来足有六个月滴雨未降,到了盛夏,灾情更是严重,大地荒芜,成片成片的庄稼相继死去,有些地方甚至大地开裂,民不聊生,百姓鬻儿卖女,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京城也热得让人窒息,街头,甚至有热死的乞丐,除了清晨和夜间,长街上几乎没有半个人影。

      她清晰地记得林父走前,花姨娘与林父不知为何发生了争吵,自此,林父再未踏足月照小筑,不久,林父奉命前往南方赈灾,一去便是半年。

      而林父刚走不久,花意眠便病了,请过府中供养的陈大夫来看过,只说是身子不调,并无大碍,开了些药,日日喝着,花意眠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差。

      终于在那一日,花姨娘生生吐了一大摊黑血,气若游丝。年幼的林姒遥要去喊大夫,却被花姨娘止住。

      她将林姒遥和山月叫到床前,十分虚弱的将两人的手拉在一起,说,你们是亲姐妹。

      花意眠断断续续的跟二人嘱托着之后的事,交代遗言。

      最后,她含着泪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林青松,若有来世,不复相见,若有来世,不复相见。”

      花意眠最后挣扎着摸了摸林姒遥的头,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微笑。林姒遥哭着,她说,“阿娘,你等等,我去找大夫过来,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

      花意眠没有阻止她,林姒遥哭着,找到了谢姨娘的青花阁,谢姨娘身边的下人拦着她不让她进去,她只能跪在院前石阶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直至额头渗出了血......

      一个趔趄,林姒遥的视线中的院前石阶猛然变换作月照小筑前方不远处的花廊,她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向下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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