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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夸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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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今天很慷慨,泼洒得哪哪都是,甚至给超市玻璃橱窗都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空气里到处都是烘得暖洋洋的面包味。
厉开朗推着购物车,看着前面左窜右眺望的贺航阳,第N次在心里叹气,怎么感觉自己带了只猴少爷?
猴少爷还要对超市的标准化多次抨击,说它们的陈列摆放“毫无灵魂”。
“这排骨颜色看着就不对,发粉发滞,一看就不够新鲜。”贺航阳皱着眉,“没有市集上小壮汉摊子现砍的好,都不用抓粉腌制就知道肉质松散,跟小壮汉那里的也差太远了。”
“……”厉开朗很想问,人家知道你叫人家小壮汉吗?
“今天没有市集。”厉开朗平静地击碎他的美梦,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盒看起来还不错已经按根分切好的肋排,“这个可以,大小均匀,回去直接烧起来方便。”
“方便?”贺航阳瞥了一眼,嗤之以鼻,“切口把肌理全破坏了,想改刀都难,血放不干净烧出来味道差一截,要买就得买整扇的自己砍。”
厉开朗看了一眼自己纤细的手腕和贺航阳一脸“我是行家”的表情,默默把包装盒放了回去。“……那随你。”
贺航阳还真去肉制品处理区找了人,再回来时拎回来一排还连在一起的颇为壮观的猪肋排,胡乱找了两张吸油纸合拢一包,“滂”地扔进购物车,“选了好久,就这点排骨还行。”
“行吧,你砍你说了算。”
厨房目前成了贺航阳的主场,他挽起不菲的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起厉开朗那把普通家用切菜刀,掂量了一下,不满:“大意了,该买把刀的,你这刀不行,太轻了,算了,今天先将就着用吧。”
反转刀背,肋排放在砧板上,比划了一下,瞄准骨头气沉丹田,手臂肌肉绷紧,然后——猛地挥刀砍下!
“哐!!!”老旧的木质砧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哐!!!”又一声巨响,伴随着“咔嚓”声,砧板边缘出现了细微的一路延伸的裂痕。
“哐!!!”砍骨刀的刀背并没有如他预想那般斩断骨头,很尴尬——深深嵌进了肋骨之间,卡得死死的。
贺航阳按着肉排用力拔了拔,刀身纹丝不动,往上抬起,整一大块肉排跟着被拎起来。
他迅速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厉开朗,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马上被暴躁取代:“什么破刀!什么破骨头!”
厉开朗倒不是不想笑,但他脑子里已经想象得到但凡他说“看吧”两个字,贺航阳能跳起来小嘴巴巴到什么程度,于是他默默洗了手,擦干,走过来。
“让一下。”厉开朗说。
贺航阳梗着脖子:“干嘛?我能搞定!”
厉开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确定?”。
贺航阳与他对视三秒,悻悻地让开了位置,嘴里还找补嘀咕:“肯定是这骨头长得不对……”
厉开朗托着肉排移开刀,检查了一下砧板的状况,还好,还暂时不会报废。
“再让让?”
贺航阳往后夸张地走了一大步。
就见厉开朗俯身仔细观察卡在骨头里的刀,目光像对待数学题一样沉静而专注,指尖轻轻划过肋骨之间的缝隙、骨节的连接处、软骨的位置。
怎么感觉他这更像是在解一道立体几何与力学结合的应用题?很快他就要给贺航阳讲解分析:“刀之所以卡住,是因为你砍的位置骨密度高,且受力角度垂直,刀锋切入后,两侧骨骼和筋膜产生的摩擦力大于你拔刀的力。”
还好他没说这种让贺航阳打瞌睡的话。
贺航阳:“数学天才,你打算怎么解这道‘题’?”
厉开朗没答话,转身从橱柜里摸出那把意大利面,在肉排上开了几个小口,意大利面一条条塞进去,划出了几条清晰的辅助线。
“这儿,”他捏着两条意大利面,“是结构最薄弱点,类似应力集中区,你从这里下刀,需要的剪切力最小。”
他又指向另一处两条意大利面的交界处:“或者,你非要显示臂力追求极致的口感,就沿着这里到这里,可以避开主要的筋腱。”
他放下那一把意大利面,眼神清澈:“拔刀吧,按着这里,利用杠杆原理,不要纯粹垂直发力。”
贺航阳看着那一大块肉排,想笑,又怪异的有点心痒的感觉。
他见过厉开朗在电脑前专注的侧脸,但把这份专注用在砍排骨上……真是荒谬的吸引人。
“行啊,厉老师,不如您示范一下?”
厉开朗摇头:“我力气不够。”半路接手砧板坏了可就不好怪贺航阳了。
贺航阳哼笑一声表示认同,重新握住刀柄,这次他收敛蛮力,按照厉开朗标记的位置和所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姿势和发力方向。
“咔嚓!”清脆又利落,肋骨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刀身顺畅地划过,没有再卡住。
贺航阳与有荣焉:“看来厉老师不仅会拍照,会省钱,会安抚人情绪,连砍排骨,都能砍出学术高度。我今晚补一顿学术之光排骨,明天岂不是要跟您做校友?”
厉开朗没接他这话,只是默默把他砍好的排骨块拿到水槽里冲洗,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地发热。
焯水,下锅翻炒,上色,贺航阳动作像模像样,厉开朗在旁边切着姜葱,偶尔递个调料。
烟火气渐渐弥漫开来。
厉开朗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酱色排骨,又看看贺航阳忙碌的挺拔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他竭力想划清界限的人,再次以一种强硬又奇特的姿态,嵌入了他的生活,这种生活,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甚至,有点愉悦。
开心的吃饭,腹中充实,厉开朗睡得很沉。
忽然,就感觉身体一阵剧烈摇晃,地震了?
“喂!醒醒!喂!”贺航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亢奋的急切,在黑暗里催他醒来。
厉开朗勉强睁眼适应着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贺航阳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贺总,有事?”
“我问你,晚上你帮我设计砍排骨的时候,你说不同位置,不同角度,需要的力不一样,对吧?”
厉开朗本能地顺着回答:“……嗯,受力点、力矩、材料强度,应该都有关系,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这可不是他研究的方向,就是看期刊的时候顺便扫过几眼。
“那如果是砍人的排骨呢?不同身高的人,砍下去的角度是不是也不同?造成的伤口形状、深度、受力方向,是不是也完全不一样?!”
厉开朗困倦的脑子艰难地转动起来,准备解释这种血腥又专业的问题。
“……理论上,是的。施害者和受害者的相对身高、站位、挥动武器的轨迹、初始速度、接触角度,都会影响最终伤口的形态和力学特征。这属于法医物理学和创伤生物力学的范畴?我大概猜的,” 他斟酌术语,也不敢误导贺航阳,“我给你上网查查?”说完才意识到话题的敏感性,彻底清醒了,心脏微微一提,“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航阳:“也就是说,如果伤口是伪造的,或者是由一个特定身高、特定姿势的人造成的,那么换一个完全不同体型、不同习惯的人来‘认罪’,理论上,伤口的细节对不上?”
厉开朗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睡意全无,他坐起身,靠在墙头,谨慎地回答:“如果鉴定足够细致,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实践中,很多因素会影响判断,比如……”
“够了!”贺航阳打断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理论上可能’就够了!”
他呼地转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抚过厉开朗的脸,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抓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机:“陈律师,立刻,马上,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我案子里那个所谓的‘受害者’所有的医院验伤报告、影像资料,全部弄到手,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关于伤口的具体描述,形状、深度、走向、创缘特征,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第二,找一个顶尖可信的专家,最好是专攻创伤分析和生物力学的法医。要求他根据这些伤口特征,反向推演行凶者的可能身高范围、惯用手、大概的挥击习惯和相对位置。要快!”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律师似乎在确认或者说询问什么的声音。
贺航阳语气强硬:“对,现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进展!”
他挂断电话,厉开朗已经开了灯,砍得出他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情绪仍处于高度兴奋状态。
走开走去不知所谓的他窜出卧室,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的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一转头,看着已经彻底清醒过来,正拥着被子有些怔忡地看着他的厉开朗。
沉默了几秒。
应该是扯起了嘴角吧,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辨认不清,但语气里的情绪却清晰可辨——罕见的近乎别扭的:“喂,真没想到……”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没想到你……偶尔,也还有点用嘛。”
说完迅速转身,似乎是去厨房倒水了。
留下厉开朗一个人坐在床垫上,拥着被子眨了又眨眼。
他在夸我?厉开朗完全没想到,自己那些基于数学和物理的本能分析,竟然在深夜,以这样一种突兀又关键的方式,被贺航阳捕捉、放大,并链接到了关乎他自身清白和命运的案件核心上。
他的思维跳跃得惊人,也敏锐得可怕。
厉开朗慢慢重新躺下,拉好被子,被子微凉,睡意消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中生理性激出热泪。
能帮到贺航阳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