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萧拂

30、第 30 章

　　等翡翠再回到昆仑虚，就不禁要找机会向上仙提出她的怀疑。
　　“上仙应时耦化，随形制宜。”
　　玉衡里的玄嚣跟半年前她辞行时一样衣履精洁。
　　——而且是愈发精洁细致了。
　　明明证道九品，体内丹炉之气虚而不竭、动而愈出，从来并不畏冷的一个九品上仙，如今也学海仙披了重裘。
　　黑亮的玄狐毛从湖蓝缎面的领袖四面出锋，几个月不见，真真愈发衬得他冰肌玉骨、玉貌朱颜。
　　翡翠感觉又要用尽洪荒之力才能克制住心头的一缕遐思。
　　她不是很敢多看玄嚣。
　　玄嚣却在笑吟吟地打量着她。
　　“小仙风霜辛苦？”
　　尽管上仙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变了，温柔体贴却还是这样一贯的温柔体贴。
　　翡翠本来还想多少说得委婉些，突然觉得还是应该直抒胸臆。
　　——有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说上仙要相亲了？”
　　玄嚣只是笑一笑。
　　“可是上仙不是修无情道的么？”
　　玄嚣这就笑得有点无可奈何了。
　　“本君近来境界退行，你总不至于看不出。”
　　看虽然也是能够看得出……
　　翡翠难免还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上仙这是就要成亲了么？”
　　“你是要恭喜我么？”
　　翡翠狠了狠心。
　　“我昨天在丘时峰碰见南海精卫殿下……”
　　“都说她是巫山神女座下第一美天仙，你觉得如何？”
　　“美自然是美的……”
　　翡翠想要从头道来，把那天在海潮楼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跟玄嚣娓娓交待清楚。
　　只可惜她的口才实在并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可是这位公主的脾气……”
　　“自然没有我们翡翠小仙的好。”
　　玄嚣只是语含敲打地看着翡翠。
　　“她刷你一鞭子，所以你觉得她脾气不行。翡翠，殿下远来是客，你不能因为这一鞭子就对殿下存了先入之见——这不是我们昆仑虚待客的道理。”
　　翡翠十分错愕。
　　“殿下明日会来昆仑虚作客，记住切切不可失了礼数。”
　　这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翡翠一句话也不想跟这位退行的上仙掰扯了，行个礼就要告退，不提防上仙却非要跟她纠缠。
　　“你这脾气可也不怎么样呵。”
　　玄嚣半是无奈，半也是真忍不住了。
　　“说你一句也听不得。除了在我面前杯葛别的美貌天仙，这都半年不见了，就再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了么？”
　　——那当然也有！
　　翡翠从怀里拿出她要还给上仙的东西。
　　那是从专注口腹、雅善品鉴的海仙们那里凭借独特的智慧抢救下来的最后一点苍露茶，她不敢收在百宝囊里，单单揣在怀里已经很久了。
　　玄嚣扬起下巴指了指一边的冰泉。
　　翡翠只能忍着气给他泡了一杯茶。
　　玄嚣细品着这最后的一杯苍露茶。
　　可能是时间长走了味，这杯茶里苍露之气那是绝没有的。
　　——有的都是翡翠胸怀里清纯甜美的芬芳。
　　——还有她正在生着的气。
　　玄嚣细细地品着这杯茶，一时还真不知道拿翡翠怎么办。
　　这无知无畏、一窍不通、纯白朴素的小仙女……
　　——也不知道究竟是嵩乔交给自己的仙质呢？
　　——还是这诡计多端的嵩乔给自己上的镣铐？
　　“嗯……”
　　玄嚣思量着，终于找到话题了。
　　“明天，还有神界的后羿上神也会跟精卫殿下一起来。”
　　这个最新消息果然引起了翡翠的注意。
　　“他来做什么？”
　　“不会是要抢公主罢？”
　　“不会是要抢公主所以来找你决斗罢？”
　　翡翠一时慌了。
　　“海仙说他是六界第一战神……”
　　“那也没错。”
　　翡翠更慌了。
　　“那……”
　　——那玄嚣不是要被他打得满地找牙！
　　现在的翡翠倒确实不生气了。
　　然而她这种无比慌乱的样子……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就会这样认为呢？
　　——就认为他这满天界唯一的九品上仙，就一定会被神界这许多战神其中的一个打到满地找牙呢？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被打到满地找牙……
　　在第二天会见后羿，玄嚣破例将翡翠青铜都带在了身边。
　　“上神雷鞭电马，驰骋汗漫。”
　　“上仙经纪山川，蹈腾昆仑。”
　　在天、神两界的基本外交礼仪结束之后，玄嚣才转头看向也不知为什么杂在后羿一行中的精卫公主。
　　“玄嚣哥哥……”
　　“多年不见，妹妹病可好些了？”
　　“本来好些了，不想昆仑山这么冷，这几天又有些咳嗽。”
　　精卫咳嗽了两声。
　　玄嚣遂吩咐今日当班的殿值碧瑜。
　　“去把我衣服拿来给殿下披上。”
　　精卫遂美滋滋地裹着玄嚣的大毛披风，示威地看向玄嚣背后的翡翠。
　　可是她的眼光还没落到翡翠那里，半道就被更扎眼的青铜的浩茫玄妙之姿给拦截了去。
　　她脸上的得意便一时与错愕五五开。
　　更显得她的美貌简直惊人的出乎意外了。
　　坐在她对面的后羿上神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
　　其实大丈夫之志，除却雷鞭电马驰骋汗漫，就这样混在脂粉堆里那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别人。
　　架不住别人比他还有兴致、还要更积极地在观察着他。
　　翡翠上回在海潮楼被来自六界第一战神的浑然杀气吓了一跳，如今冷静下来，才发现后羿的打扮原来跟海仙们十分相似。
　　也是把颜料不花钱似堆在衣服上，显得他象一团蓝紫色的正在燃烧着的火焰的最高温的焰心似的。
　　又由于翡翠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完全的一窍不通了……
　　她立刻又明白过来这不是后羿的打扮与海仙十分相似。
　　而是海仙们行走六界，不免受到六界中最为强大的神界的过多影响。
　　——而且这战神还真不愧是一位战神，张嘴闭嘴就是战争。
　　“自东皇太一刻削生民，我神界屡欲兴兵除暴。本座此次兵临瀚海，便是为灵界吊民伐罪，覆育群生。大兵一出，六界响应，如今却听闻贵界近来颇有异动，尤其北冥帝都山一带兵马杂沓，都在往瀚海方向调动……”
　　“并没有这样的事。”
　　玄嚣断然一口否认。
　　“神、灵两界交兵，我天界素来谨守中立。只是瀚海战区紧临北冥地界，兵燹所及，不得不预为防备。尤其北冥濯龙海更是祖神沉睡之地……”
　　这样子一直说下去，翡翠听着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无非是后羿要求玄嚣保证天界不会参与神、灵交兵。
　　而玄嚣也明确地给出了这个保证。
　　但后羿还进一步要求整个北冥边境撤守。
　　这个玄嚣就实在没有办法保证了。
　　不管怎么说，那是祖龙沉睡之地。
　　他们就在这个问题上来回拉锯纠缠不已，听得翡翠十分怀疑这位后羿上神是不是根本就没长耳朵。
　　明明在场的各位仙官都已经这样轮番告诉你了……
　　——不行、不行、不行！
　　但好在这位没长耳朵的上神并不是来抢公主找玄嚣决斗的。
　　翡翠也就相应地丧失了警惕，多少有些无聊地朝青铜看了几眼。
　　青铜的眼神一直在似有意似无意地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
　　翡翠顺着她淡淡的眼神看去……
　　只见她注意的还是一个法器。
　　——那是一张华丽到简直无以复加的长弓。
　　就这样说罢，整张弓除了弓弦以外，整个弓身都恨不得被大颗蓝曜周天360度密匝匝地镶满了。
　　这样的物事翡翠倒也不是没曾见过。
　　譬如丘时峰海仙街上那家最繁华的海潮楼的牌匾，也都是镶满了晶曜的。
　　不过那都是些碎曜。
　　再说海仙开门做生意，把牌匾尽可能弄得华丽些以吸引潜在的顾客，这也不是多么不能理解。
　　——但把一个法器搞这么华丽那是为了什么？
　　——还这样巴巴地捧在手上……
　　——实在是穷到没有百宝囊了么？
　　翡翠不能理解这位后羿上神把自家神弓镶满大粒蓝曜，并着一个神侍成天价捧在手中的这种过于低级的炫富行为。
　　但这位上神生来也并不是为了让她能够理解的。
　　好在她不理解……
　　在一旁枯坐了半晌的精卫公主更不理解。
　　“玄嚣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