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萧拂

27、第 27 章

　　这一次东海之行，翡翠舍弃两枚珍贵的上仙法华，给身边的同袍朋友们带回了一些小礼物。有给青铜的，也有给天医馆同袍们的，甚至还有给昔日问道馆同窗的一些小玩意。
　　其他各府寺台司的仙官们也各自带回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玄嚣也一样，从海境带了物事回来。
　　——他带回来的这物事可大！
　　那是一座泥塑金涂、披缨挂络、高可数十丈的巨大神祇。
　　这神祇罢说熟悉也熟悉。
　　不过是包括天医馆在内的整个仙府剿杀了这些时日的五残。
　　而被大家剿杀了这些天的五残摇身一变，就成了所谓的“天运地滞钧旋毂转五宝流通大天尊”……
　　——那就是个相当令人困惑的十分陌生的东西了。
　　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令人困惑的巨大神祇，如今被珍而重之地竖立在平虚宫下流殿外宽阔微倾的广场正中央。
　　“天尊至纮以大，纲阴阳，纪四时，法天顺情，不拘于俗。”
　　宝像竖立的第二天，玄嚣便在流通大天尊面前上了第一炷香。
　　之后是脉府令、玉台令、渡劫寺渡劫使、雷寺风雷使等高阶仙官轮流上香。
　　而在这一仪式的末尾，则是天医馆的年轻医仙们从增城天幽府取出甲子库整整一库的五残，在大天尊面前彻底解放。
　　这既是为大天尊洗脱五残的污名。
　　也是兑现玄嚣对三岛岛主的承诺。
　　翡翠随一众同袍们打开镇残囊，将东昆仑群山数万年逻残而最终收镇在天幽府的五残一一放开。
　　那些被各山收镇的五残，一直以来都是灰黑色、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一团污浊之气，如今在流通大天尊面前放出来，居然变成了七彩飞烟，映着朝阳，在天空中汇成一道经久不息的霓虹。
　　——虹霓彗星者，天之忌也。
　　这样简单的道理在天界简直小儿尽知。
　　下流殿广场上的氛围便如金铁一般凝固而沉默。
　　翡翠手持释放一空的镇残囊，在周遭铁一般的沉默中转头看向玄圃之下的三山一湖。
　　在那遥远的澄碧湖畔，渺小的倾宫展翼欲飞。
　　也许是她看花了眼……
　　也许是在某一个空间真实发生了……
　　倾宫正如她从前为之担忧的那样居然失衡了。
　　翡翠眼睁睁看着那层层楼宇上的银色琉璃瓦一片接一片地坠滑下来。
　　喀、喀、喀……
　　那不是一片片琉璃瓦在摔得粉身碎骨。
　　——那是整个昆仑虚道心破碎的声音。

　　伴随着这种沉默的破碎，是天空中震耳欲聋的声声轰鸣。
　　——海仙们一批批的来了。
　　三岛的远洋巨轮经过调整改进，新增了何止数十百倍动力。
　　如今这些巨轮不止东出归墟，亦足以横跨云天，越过东野鸿蒙原与中州黄帝陵的上空，乘风百万里，直入西域昆仑之境。
　　他们带来了东昆仑所亟需的强大晶曜。
　　这些晶曜产自神界，传说其中蕴含着上古洪荒之力。
　　这些洪荒之力一可以培补东昆仑日以凋弊的仙脉。
　　二也能吸引从锁阴阵释放出去的天量阴气，而令阴气下降滋养地脉。
　　而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大变革中，翡翠所在的以清剿五残为首要职任的天医馆可谓是首当其冲。
　　现在的天医馆就只是天医馆，而绝不可能再是什么“镇残寺”了。
　　甚至医仙宗旨也应时更新到下一版。
　　现在不说什么：
　　“司天之厉及五残，为天界除残去秽，普济天下！”
　　而改成了：
　　“提携阴阳，抟捖刚柔。抱德炀和，以顺于天。”
　　就是这一版最新宗旨也经过许多争论。
　　毕竟阴阳有大有小，大则是天地阴阳，小则是体内阴阳。
　　那这所谓“提携阴阳”……
　　然则有朝一日连五残都能变成五宝，那他们医仙抟捖的究竟是天地阴阳还是体内阴阳，又何须认真细究呢？
　　这版最新宗旨便由掌事大医仙葛洪拍板定了下来。
　　又由于最新宗旨变成了“抱德炀和,以顺于天”，葛洪与馆内其他几位大医仙王乔、管辂、灭蒙看看左右无事，决定向前一阵子经历灾劫的昆冈提供支援。
　　大医仙们各自挑拣弟子前往昆冈，却独独把翡翠给漏掉了。
　　翡翠自然不服。
　　“乔先生，我拙是拙了一点……”
　　“你在神君身边……”
　　“就是做个样子罢了，上仙又不需要我。”
　　王乔欲言又止。
　　“……实在想去那就写个节略，由神君亲自批准。”

　　翡翠当天便写好节略，兴冲冲去找玄嚣。
　　刚一踏进玉衡，她就怀疑自己莫不是走错了路？
　　这间玉室好象有些变了。
　　甚至连着它的主人也一起变了。
　　玉案后的玄嚣穿了件簇簇新的衣裳。
　　水云缎深宝蓝的底子，前襟挑绣的一朵素白若华在一派浓郁的宝蓝地里，仿佛微微地发着光芒。
　　这不是玄嚣一直以来纯净素淡的风格。
　　甚至也不太象是天界的风格。
　　然而也不全是海仙们那种把颜色堆起来，好象调色盘起火了的风格。
　　当然不论是什么风格，在这一瞬间对于翡翠造成的影响都是致命的。
　　“上仙……”
　　她陡地丢失了舌尖上的后半截话。
　　玄嚣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翡翠艰难地从若华映照出的上仙的无双美色中抽离出来。
　　“上仙……应化揆时，应时耦变。”
　　“什么事？”
　　她递上节略。
　　令翡翠多少有些奇怪的是，玄嚣竟迟迟也没有给她在节略上批字。
　　“昆冈最近鱼龙混杂……”
　　——所以呢？
　　“不止是海仙，如今修复玉脉广召天下散仙，四海六合、八绂九垓来了许多神仙，诸如北方的精灵，南方的修罗，可能还有地底下的幽冥，你之前见都不曾见识过的。”
　　——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意思是不太安全。”
　　翡翠完全能够理解温柔细致的上仙对自己安全的担忧。
　　“上仙请放一千一万个心！我凡事跟大家一起，绝不鲁莽灭裂，一定不会不安全的。”
　　其实安全什么的倒还不是主要问题。
　　毕竟翡翠身边有琉璃魄驱动的摘月剪，一旦有何异动，玄嚣第一时间就能感应到。
　　真正令他担心的是：
　　——嵩乔最近也在那里。
　　玄嚣沉吟着，到底还是给她批了字。
　　翡翠想要拿了节略走人，却被他轻轻摁住了纸面。
　　“明天就走了，不喝一杯饯别茶么？”
　　翡翠也笑了。
　　“茶在哪里？”
　　玄嚣用下巴指了指玉壁边的矮柜。
　　翡翠打开矮柜，果然有一饼茶叶还没开封。
　　“苍——露——”
　　“槐江的名茶，上回若士神君带给我的，一起尝尝罢。”
　　翡翠便用玉汁泡了两杯茶，与玄嚣对坐饮茶。
　　“味道如何？”
　　翡翠其实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如今与玄嚣这样对坐着，连中间唯一遮挡的玉案都没了，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这件新衣裳的全貌。
　　他胸前那朵折枝若华的细枝一直延伸到下半幅衣襟，在腰间被一条同色系的宝蓝丝带轻轻约住。
　　那丝带的带钩的闪着深幽华丽的光泽，不是寻常的玉钩，而是……
　　“怎么样？”
　　翡翠不知其味的又饮了一口，终于看清那带钩上的光泽是一块晶曜，而且还是晶曜中最最上品的蓝曜。
　　“嗯？”
　　“挺好……”
　　翡翠忽然灵机一动。
　　“这么好的茶，我让青铜也尝尝去！”
　　翡翠一跃而起，忙忙地泡了杯茶直奔摇光。
　　“完了完了……你看见上仙的新衣裳了么？”
　　“看见了。”
　　青铜整日家只是摆弄着她那些宝贝法器。
　　如今又将翡翠带给她的那对小传音螺拆开了来看，不出所料，里面的驱动内核是一只晶曜——一曜抵十玉，那也就无怪乎身量要小了。
　　她将传音螺重新装好，一边少不了还要鄙视一下玄嚣。
　　“他这是道心退行要发情了嘛？”
　　“九品……也会退行的嘛？”
　　“从今后我俩都要仔细门窗，免得他半夜里摸进来。”
　　“我怎么觉着是他应该仔细门窗，免得我半夜里摸进去呢？”
　　青铜倒有些兴致起来。
　　“那你摸进去试试？搞不好他真退行了。”
　　“要是没有退行，把我给打死了怎么办？”
　　“你放心，身后事那都有我。”
　　“行罢我考虑考虑，你先尝尝这茶。”
　　青铜勉为其难喝了口茶。
　　“什么味道？”
　　“就是退行的味道。”
　　“要一个场面上的评价。”
　　“宛如万古苍劲的松枝上沾染了迷离暧昧的点点晨露，一粒粒映照着岩石上半开半掩的有若花，沁了一夜山风中幽微渺茫的香味，摇曳在……”
　　翡翠一阵风又跑回玉衡。
　　“青铜说象松枝上沾了晨露，怪不得叫苍露茶。”
　　玄嚣咬着下唇，一时没有说什么。
　　翡翠呆看着他将半片下唇咬得红红白白，真的很怀疑自己会不会半夜里摸进上仙的门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