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贪欢》咩咩也

28、第二十八章：愿儿

　　异域风格的圆形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自中心向外蔓延。一位少女正蜷缩着身子，以自我保护的姿态沉睡其间。

　　微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几只蝴蝶在花间轻盈飞舞。一只美丽的凤尾蝶扇动着翅膀，最终停驻在少女的睫毛上。蝶翼轻颤，惊扰了她的睡梦。

　　少女睫毛微微颤动，悠悠转醒。

　　她拥有一张极为精致的脸庞，任谁都会以为睁开眼时必是一双明媚灵动的眼睛。然而那双睁开的眼里，只有一片空洞无力的灰白。阳光灿烂，却照不进她眼中的世界。

　　那天从教堂回来后，属于他们的城堡先后迎来了另外两位主人——孟栀乔，以及随之归来的纪远旭。

　　纪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她送回房间后便下了楼。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唯有每天下午她在花房中醒来时，才能偶尔看上纪时几眼。而那只小猫，因为孟栀乔对猫毛过敏，也被带离，暂时寄养在了别处。

　　而那只小猫甚至来不及取名字，由于孟栀乔对猫毛过敏，也被带走，被短暂寄养在别处。

　　此刻她站起身，左右环视，却没有见到纪时的身影。一阵慌乱蓦地涌上心头，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他，却又犹豫着不该总是打扰他。

　　听木兰说，他被他的母亲叫去了。

　　孟栀乔是纪时的母亲，那她的母亲呢？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应该谈完了吧？无意识中，她折断了身旁一朵刚刚盛放的鲜花，花茎上的尖刺狠狠扎进指尖，渗出血珠。

　　纪愿回过神来，忽然想到可以借献花为由去找他，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她拿着一支折下的花去找纪时，猜测他可能在的位置，离开铺满地毯的花房一路小跑而去。

　　正当她跑上二楼时，突然听到一楼最右侧那扇常年紧锁、此刻却半掩的门后传来了争吵声。她轻轻走过去，在门后捏紧了衣角，屏息倾听。

　　门缝中传来纪时压抑的嘶吼，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撕破了往日所有的冷静与伪装：“你们不要纪愿，我要！你们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接着是一个女声，冷静中带着几分疲惫：“我暂停实验特地回来给你过生日，你一定要这样和我吵架吗，小时？”

　　纪愿怔在原地，进退两难。对她而言，纪时是唯一的依赖，是她全部的选择。而对她，他亦是摇摇欲坠世界里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不是天生颓丧，他只是不能没有纪愿。

　　他崩溃的话语像利刃刺入她的心脏，“不要纪愿”四个字让她瞬间窒息，呼吸艰难。而紧随其后的“我要”二字，又奇异地缓和了那份尖锐的痛楚。

　　她从门缝望进去。一间装修简练、色调冷淡的宽大办公室里，纪时身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半挽，露出结实的小臂。袖口上黑宝石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他坐在椅子上，背影紧绷。

　　他对面的女子身形高挑，一只修长的手正撑在深色木桌上。她眉目深邃，五官明艳，饱满的双唇如同盛放的玫瑰，令人过目难忘。

　　三十六岁的孟栀乔依旧美得极具攻击性，此刻正与她唯一的儿子对峙着，姿态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而在孟栀乔身后坐着的男子便是纪远旭了。

　　在找到纪愿之前，这座偌大的城堡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人解对无数难题、弹熟无数曲子却再也无人喝彩的空旷回响，是电闪雷鸣之夜再也无处寻觅的温暖怀抱。

　　他一度觉得，生命只是一场漫长而无尽的痛苦。

　　“您真正管过我多少？如今一回来，就要夺走我唯一珍视的人。”纪时字字清晰地说道。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孟栀乔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她从不认为自己追求梦想、远走他乡是错。她首先属于自己，而非任何人。

　　“这里有这么多佣人仆从照顾你，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孟栀乔今年不过三十六岁，二十岁时意外生下这个孩子。对她而言，这更像一场意外带来的责任。

　　十余年来相见屈指可数，转眼他已长大成人。她并非全无歉疚，但那从未动摇过她的选择。

　　“孟家和纪家最后的继承人只会是你。至高的荣耀、一生的顺遂安康，我都会给你。你还想要什么？母亲都会为你找来。”她放软了语气，一只手轻轻搭上纪时的肩膀，近乎讨好地补充道。

　　即便她未曾完全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又如何呢？

　　“母亲。”纪时注视着她示好的动作，眼中却毫无波澜。他向后稍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孟栀乔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他早已不再期待她的爱。

　　“唯独不能送走纪愿。”此刻的纪时，仿佛一旦失去纪愿便会化作恶魔。

　　而在纪愿眼中，他却是为了守护她而不惜一切的骑士，正为他们的幸福而抗争。

　　“你！我说过她和普通人不一样，她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女孩！”孟栀乔难以置信地说道。纪远旭当初留下那女孩本只是为了偶尔陪伴纪时，可眼前这个分明与从前截然不同，为什么儿子就是不肯明白？

　　半月前，她收到李然传来的关于纪愿的身体报告，即便最顶尖的医学也无法解释她的身体状况，绝对不可能会是以前那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她此次归来，不仅为儿子庆生，更要带走纪愿。她坚信，这女孩一定能将医学研究推向新的高峰。

　　可儿子这样的态度，是无法带走纪愿的。

　　“她就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纪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色。

　　“小时，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一旁始终沉默的纪远旭终于开口，直到此刻才说了第一句话。

　　纪愿默默地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被送走？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他的身边。

　　只见她低下头，轻轻推开了房门。

　　纪愿身着一件酒红色的毛衣，衬得肌肤白皙如雪，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娃娃。卷曲的长发用两根红丝绸分束两边，柔软地披在肩头，宛如流泻的绸缎。

　　下身穿着白色的灯芯绒南瓜短裤，赤着双脚，整个人显得玲珑娇小，柔软得毫无攻击性，就像她手中那支被折下的花一样脆弱，却又自带一股空灵的生气。

　　纪时周身凌厉的气场在转头看见纪愿的瞬间消散无踪。他像一头随时可能噬人的野兽，而纪愿就是他的禁咬器，他也只愿将最柔软的腹部展露给她。

　　明明氛围凝重，他此刻却分神想着：她怎么又忘记穿袜子？

　　他唇角微扬，眉目舒展开来，点墨般的眸中仿佛有光流动，霎时打破了室内的冰冷。

　　“怎么来了？”他展开双臂，做出迎接的姿态。

　　“纪时......”她缓缓走到他面前，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中，贪恋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纪时回抱住她，掌心在她后背温柔地游走，将她更深地圈进自己的领地。隔着一层衣物，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指尖滚烫的温度。唯有这样的拥抱、这样的气息，才能让她重新活过来。

　　“能不能不要赶我走？”她小声问道，声音轻得像羽毛。

　　“父亲，如果不同意我退学，那就让纪愿和我一起去学校。”纪时没有忘记正事。退学的阻力太大，他可以回学校，但前提是必须带着纪愿。这是他第二次请求父亲的帮助。

　　“可以！”孟栀乔抢先一口答应。这是她成年以来第一次妥协——她怕再这样下去，会永远失去这个儿子。

　　“好了，母亲不让她走了，行吗？”

　　纪时没有回应。母亲总是言而无信，他静静等待父亲的答复。直到纪远旭低沉地“嗯”了一声，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揉了揉纪愿的头发，松开怀抱，牵起她的手走出房门。

　　世界上每一次拥抱终将以松手结束。但他会永远牵着纪愿的手，绝不放开。

　　更用行动证明，绝不会让她离开，他会和她一起，无论天涯、海角。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乔儿，小时生病了，能多回家吗？”纪远旭站起身，走向他爱了一生的女人，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不仅为了纪时，更是为了他，一旦孟栀乔离开家，见她的时间只会更少。

　　孟栀乔闻言一怔。

　　随即，“啪”的一声脆响——她猛地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纪远旭脸上。

　　“你就是这样照顾孩子的吗？”孟栀乔怒声质问，手上的力道毫不留情，纪远旭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他。”他依旧温柔地回应，仿佛丝毫不在意那一巴掌带来的痛。

　　然而，纪远旭虽忙，却几乎每日都听着执事汇报儿子的点滴，每月至少回家一次。而孟栀乔呢？她又真正陪伴过这孩子几天？若非纪时烧了她山上的灵药材，她或许连儿子的生日都记不起。

　　“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乔儿。”他轻声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孟栀乔回过神来，指尖轻轻抚上他发红的脸颊。她凝望着他依旧俊朗的眉眼，轮廓如记忆中那般清晰。岁月悠长，他仿佛从未改变。年少的干柴烈火早已燃尽，如今的孟栀乔只感到一阵厌倦。

　　“欢迎回家，乔儿。”

　　纪远旭心里明白，孟栀乔是留不住的。

　　孟栀乔永远都是孟栀乔，他倾身吻上她的唇。于是，另一边脸也挨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果然，不出所料，孟栀乔甚至没等到他第三天的生日，就离开了。紧跟着，父亲在为他过完生日后也随即离去。

　　这一切都在纪时的预料之中：父亲深爱母亲，而母亲深爱她的理想。

　　那他呢？

　　没关系，他有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