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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讽刺 ...

  •   “哒、哒、哒......”

      皮鞋敲击石阶的声音,在幽深死寂的走廊里空洞地回响。

      地下室。

      光线在这里被厚重的石壁贪婪地吞噬,只余墙角一盏昏黄的壁灯,挣扎着泼洒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那片微弱光晕的边缘,蜷缩着几个身影。

      衣衫褴褛,几乎辨不出原色,紧紧裹着布满污垢和干涸血痂的身体。

      他们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裸露的皮肤上交错着新旧伤疤,如同狰狞的地图。

      他们的脸深陷在阴影里,唯有一双双眼睛,空洞、浑浊,盛满了耗尽的绝望。

      他们正是当时抓纪愿的那伙人,被打得半死不活后苟且偷生。

      纪时看到纪愿奄奄一息后,又飞回苍山亲手捕获他们,囚禁在104号地下室的猎物。

      纪时的身影,缓缓从楼梯口的黑暗中踱入那昏黄的光圈。

      他一步步逼近,步伐沉稳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洁白的手套纤尘不染,与他手中那把短刀凛冽的寒光形成刺眼的对比。刀锋薄如蝉翼,映着昏灯,像淬了冰的毒牙。

      “呃,呃呃!”地上瘫软的五具躯体,如同被滚油烫到的蛆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爆发出非人的惊惧。

      他们徒劳地用残存的力量向后蠕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嘶鸣,除了老王,其他四人的舌头,早已被利落地摘除。

      自上次醒来,发现同伴们的惨状和自己被刻意留下的舌头,每一次有人送饭,他都声嘶力竭地求饶、辩解,磨破了嘴皮,换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与日俱增的恐惧。

      脚筋被挑断的剧痛时刻提醒着他,他们早已是砧板上的肉。

      老王涕泪横流,他挣扎着直起上半身,哀嚎着:“那个女孩!我们真的没做什么啊!对,对!听说她还杀了我们一个人!我们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啊!求您开恩!放过我!我发誓,这辈子、下辈子都滚得远远的!”

      “她杀了人?”

      纪时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藤蔓般缠绕收紧,让他窒息。

      但在这愧疚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某种莫名的慰藉。

      她,也变得和我一样了吗?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禁忌的诱惑力。

      但下一秒,脑中却清晰地闪过截然不同的画面:冰天雪地里,她苍白的小脸依偎在他颈侧,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晶莹的雪花,纯净得不沾一丝尘埃。

      那画面与眼前老王涕泪横流的脸、与“杀人”这个词,形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是啊!千真万确!求您高抬贵手!饶命啊!”老王捕捉到纪时那瞬间的停顿,更加疯狂地磕头作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纯净的琉璃与染血的现实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愧疚与那丝扭曲的兴奋瞬间被更狂暴的烈焰吞噬,那是纯粹的、焚尽一切的愤怒。

      是对眼前这些渣滓刻骨的憎恨!是他们!是他们让她坠落,让她纯洁的手不得不染上鲜血!是他们害他苦苦寻觅,让她在等待中煎熬!

      所有的情绪最终熔铸成手中冰冷的匕首。

      “就是你们......”纪时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缓缓抬起了手,那把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刀,稳稳地对准了涕泗横流的老王。

      昏黄的灯光在刀身上流淌,映出他眼底再无掩饰的、深渊般的疯狂。

      “魔鬼,你这个魔鬼!”老王歇斯底里,恐惧撕裂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其余人早已僵死般蜷缩,连呼吸都屏住,妄图融入地面消失。

      “害她受了那么多苦!”

      尾音斩落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刀锋彻底割裂。死寂,如同实质的帷幕,沉沉压下。

      相比于一枪之后,他更喜欢用刀。

      他迷恋那份实在的触感,锋刃划开阻碍、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刹那,带来的并非躁动,而是一种奇异的、足以抚平内心狂躁的冷静与满足。唯有在这极致的残忍里,他才能短暂地从噬骨的痛苦中抽离,找到一丝扭曲的平衡。

      地下室传出无力的尖叫与呻吟,越来越轻。

      视野所及,是一片灼目的猩红,肆意泼洒,刺得眼球发痛。

      在这片令人眩晕的血色中,突兀地响起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哐啷”。

      刀身沾满黏腻,从纪时微微颤抖的指间脱离。

      他低头,漠然扫过那些已无声息、仅在生死线上微弱抽搐的躯体,卸去了所有的力气麻木地离开。

      血腥味在他拉开门时浓烈地扑出。守在门外的阿罗闻声转头,却见纪时不同以往径直离开,而是脚步一滞,侧身停在了他面前。

      “怕我吗?”纪时像是随口一问,从裤袋抽出一条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右手上不慎沾染的黏腻血色,随后任由那脏污的丝巾飘落在地。

      阿罗的目光极快地掠过纪时,他注意到少爷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向自己这边倾斜了一瞬。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随意。

      但阿罗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直到纪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按下通讯仪,冷静地吩咐待命的佣人前来清洗。

      当血腥气被刺鼻的清洁剂味道覆盖,当佣人推着工具车彻底离开,阿罗将地上的丝巾,精准地抛入了专用的废弃物料桶。

      他再次按亮通讯仪,屏幕的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痕迹。

      “过来104。”他言简意赅。

      那边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小心翼翼的男声:“少爷在吗?”

      “不在。”

      通讯那头的人似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阿罗像是未卜先知,提前一瞬用手虚掩住了通讯仪的发声区域。

      果然,下一秒,唐渡激动无比的咆哮几乎是炸裂开来,即便被手掌阻隔,也依旧清晰可闻:“我去你的阿罗!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人别归我管!!!”

      通讯仪那头,唐渡正翘着二郎腿,没好气地把设备的扬声器打开,丢在实验台上。

      他的研究今日刚取得突破,正美滋滋地倒上酒准备享受一个难得的宁静夜晚,阿罗这一条冷冰冰的指令,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所有美好的计划。

      兀自拿出个没用过的做实验的量杯,毫不在意地往里倾倒着暗红的酒液。

      “过来。”阿罗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组织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懂医术!我的职责是关爱我们少爷的身体心理健康,不是当其他人的专属急诊大夫!”唐渡晃着量杯,企图让廉价红酒挂上杯壁,刚凑到嘴边准备享受。

      “其他人没你厉害,”阿罗的声音平稳客观,听不出丝毫奉承,却精准地戳中了唐渡的软肋,“他们伤得不轻。”

      言外之意:非你不可,别人处理不了。

      哟。

      唐渡动作一顿,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能从阿罗嘴里听到这种话。他眉毛一扬,带着点被取悦的得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阿罗面前的通讯仪指示灯毫不留情地熄灭了。

      他被唐渡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那需要通知别的医生过来吗?”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执者低声询问。

      “不用,你先下去。”阿罗说道。

      他独自走下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的清洁剂味勉强盖住了底下翻涌的血腥气。无法彻底擦拭

      那些无法抹去的血迹,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些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暴行。

      并没等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唐渡全副武装地出现了。

      夸张的连体防护服、密封护目镜、口罩,以及背后那片刻不离身的经典款古董医药箱,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你......”这副阵仗让见多识广的阿罗也一时语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穿成这样?”阿罗实在没忍住。

      “上次就是因为这些人,我定制的衣服被弄得脏死了!记得报损!十倍赔偿!”唐渡一边检查地上奄奄一息的躯体,一边没好气地嘟囔。

      他动作麻利却毫无温柔可言,粗鲁地给每个伤者注射了一管自己新研制的强心针剂。

      轮到老王时,那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让,我死,求。”

      唐渡闻言,忽然俯下身,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弯,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内容却残忍至极:“那可不行哦。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嘛。”他利落地完成包扎,又确认了一遍这些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

      最后,他拿出几支真空采血管,毫不客气地从每个昏迷的人身上各抽了满满一管血。

      *

      浴室里温热的水汽氤氲不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抹开镜面上的迷雾,露出一只暗涌着流金的深邃眼眸。

      在这片被水声与蒸汽包裹的绝对私密里,纪时短暂地与外界一切纷扰隔绝。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清晰的肌肉纹理滚落。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双惯常冷冽的眼中,竟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脆弱与阴郁。

      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盥洗台边缘,水流仍在细细流淌。

      已经记不清这样反复搓洗了多久,手背乃至指关节的皮肤因这近乎偏执的机械动作而泛起一片刺目的红,隐隐传来灼热感。

      在这无人窥见的时刻,他那深入骨髓的骄傲也不允许显露狼狈。

      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后,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让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纪愿的房门口。

      他微微抬手,示意门前值守的侍者无声退下。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在此刻,会如此迫切地需要看到她。

      门锁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他缓步走入被月光温柔浸染的房间,目光立刻锁定了床上那微微隆起的一团。

      小小的脑袋几乎完全埋进了柔软的被子,像一只缺乏安全感而蜷缩起来休憩的猫咪,只露出头顶柔软的黑发,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枕畔,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气里,他声音低哑得近乎呓语,像是在祈求一个虚无的梦:“永远陪着我,好吗?”

      出乎意料地,那团“被子”动了一下。

      本该熟睡的纪愿突然将脑袋从被窝里拱出,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和带着睡意朦胧的小脸,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你说什么?”

      他温热的吐息毫无保留地拂过她的脸颊。这过于亲昵的距离让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她的“堡垒”,身子微微向被褥深处蜷了蜷,试图让那因骤然接近而失序的心跳重新藏匿起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精准地“啪”一声拉亮了床头的壁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映照出纪时近在咫尺的脸。

      他眼神中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复杂情绪——温柔、挣扎、以及一丝疲惫,被她尽收眼底。

      纪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她颊边几缕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她红扑扑的、还带着枕头印子的脸蛋:“怎么醒了?”

      “我睡不着,”她小声说,眼神带着关切,“你也是吗?”

      “嗯。”纪时低低应了一声。

      “那我陪着你。”女孩说着,毫不犹豫地直起身,将裹着的被子推开些许,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纪时微微一怔,女孩轻软的一句话,穿过他的耳膜,震颤着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已久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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