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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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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时被带到纪远旭面前,他微微歪着头,眼神空洞地看向别处,对父亲的存在视若无睹,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团空气。
那淡漠的神情,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更令人心寒。
“另一个追踪器,装在哪里了?”过了好一会纪时先开口。
纪远旭依旧不吭声,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纪时似乎是预料到父亲不会说的,抬脚,想上楼。
“小时,”纪远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更深的却是斩断执念的冷酷,“别再找她了。”
作为父亲,纪远旭自认倾注了所有心血与严苛的期望。
他殚精竭虑,铺就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坦途,只盼这唯一的继承人能褪去稚嫩,迅速成长,稳稳接过纪氏这艘巨轮的舵盘。
可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却仿佛被什么魇住了心神,那双酷似其母的漂亮眼睛里,只看得到一个早已消失在人海、连他都已记不清具体样貌的幻影,那个名唤纪愿的女孩,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占据了他儿子全部的心神与意志。
看到纪时紧抿着唇,眼神抗拒,摆明了不愿交流的姿态,纪远旭心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更深的不耐,他不再多费唇舌,只冷硬地吐出命令:“去禁闭室反省吧。”
然而,回应他的,是“砰——哗啦!”一声巨响!
一个刚刚被女佣新换上,价值数万的珐琅花瓶,在纪时暴戾的挥臂下,步了其他藏品的后尘,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每一片飞溅的碎片都仿佛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你凭什么!”纪时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凭什么一次次限制我的自由?!把我像个犯人一样关起来?!”
纪远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几乎失控的儿子,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纵容一个无理取闹、不懂事的幼童,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宽容”:“不要再一错再错,小时。”
“错?”纪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至极、近乎扭曲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爱一个人是错吗?!那父亲,你这一生所做的错事,难道就比我的轻?!就比我更高尚?!”
他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纪远旭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你管过我什么?!除了命令、禁锢和你这套冷冰冰的规矩!”
“既然你看不上我这个儿子,我也受不了你这样父亲!你干脆当没有我这个人,不行吗?!”
“少爷!慎言!”阿罗惊骇出声。这话,太重了!
纪远旭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突突直跳。
纪时毫不畏惧地回视,侧脸线条紧绷,嘴角抿成倔强的直线。
看着这张酷似爱人的脸,纪远旭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纪时心上:“你还太弱,小时。”这句陈述事实的话语,精准地让纪时感到无力感,是啊,他连保镖都打不过。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子,此刻却更像不共戴天的仇敌。
“走吧,少爷。”阿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上前一步,示意纪时跟随。
纪时没有再反抗,周身翻涌的戾气在眉宇间凝聚成一团化不开的浓重黑影,沉默地转身,走向那座象征着惩罚与囚禁的禁闭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
禁闭室内,只有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
纪时径直坐到了琴凳上。
刹那间,狂暴的音符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疯狂地倾泻而出。
这旋律与温柔无关,它像一场骤然降临的摧毁一切的暴风雨!
“少爷。”阿罗立在门内阴影处。待一曲终了,那令人心悸的余音仍在空气中震荡时,他才上前一步,将一个朴实无华的小木盒轻轻放在钢琴光洁的顶盖上。
“这是今天拍下的愿望盒,20号让我转交给您,说您是个好孩子。”他显然已从保镖处获悉了拍卖会上的所有事情。
纪时看也没看,胸中那口无处发泄的恶气正急需一个出口。他猛地抓起那个碍眼的木盒,手臂抡圆,用尽全力狠狠砸向坚硬的地板!
“砰!”
木盒应声碎裂!无数折叠的纸条如同受惊的白色蝴蝶,骤然炸开,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纪时眼中戾气未消,抬脚就欲碾上去,仿佛要将这些“幼稚的祝福”连同自己的烦躁一同踩进尘埃!
然而,就在靴底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张摊开的纸条上,两个清晰熟悉的字迹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纪时。
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抽空!纪时的身体骤然僵住,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随手的善意得到了命运给予的天大的馈赠。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随即开始疯狂擂动。
纪时几乎是扑跪下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将旁边的阿罗都惊得眼皮一跳。他颤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急切,一把抓起那张承载着魔咒的纸条。
纸张很薄,透出背面的墨迹。纪时呼吸急促得如同溺水之人,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艰难地将纸条翻转过来。
阿罗屏息凝神,看着纪时这副模样,几乎怀疑那纸条上通了高压电流。
当那个同样熟悉的两字“纪愿”映入眼帘时,纪时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鼓噪,力道之大,让他怀疑下一秒它就会破膛而出!
他不得不死死咬住牙关,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急促喘息。
他找到她了!他知道她在哪里了!
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但下一秒,拍卖场上那位大叔饱经风霜、涕泪横流的脸庞猛地闪现在脑海。
她也在那个地方,她过得好吗?她吃饱饭了吗?很多的疑问和沉重的担忧瞬间攫住了他。他应该捐更多,把全部都钱都捐出去。
纪时的脸上交织着极致的痛苦与失而复得的狂喜,表情扭曲变幻,让一旁的阿罗看得心惊肉跳。
他跪在散落的纸片间,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将那个被他亲手摔裂的、不起眼的木盒碎片一一捡起。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无比珍重、无比轻柔地将它重新放回勉强拼合的木盒残骸中,如同安放稀世珍宝。
“这次禁闭,”纪时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竭力压抑的迫切,“什么时候结束?”
“大概一周。”阿罗谨慎地回答,目光紧紧锁住纪时手中的木盒。
“立刻!”纪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以最快速度,调查这个愿望盒所在的孤儿院!任何信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阿罗肃然应命。
纪时紧紧攥着那个破碎的木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周。
只需要再等一周。
等结束,他就去找她。
他又把那小盒子打开,透过月光,反复看着字迹,指腹极其轻柔地落下,顺着那墨痕的走向,一笔、一划,缓缓地、无比专注地描摹起来。
“纪愿”
一座略显陈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教堂里。
昏黄的灯光下,坐着几十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小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早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纪愿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长椅上。就在两天前,她因为长期的饥饿和虚弱,晕倒在了街角,是福利院那位好心的大叔发现并把她背了回来。
作为这里年龄偏大的孩子之一,她默默地承担起了照顾几个更小孩子的责任。此刻,她刚刚咽下一顿难得的、能填饱肚子的晚餐。
好心大叔站在前面,手里捧着一个朴素的木盒子,脸上带着温和却有些疲惫的笑容:“孩子们,来,每人拿一张纸条,写一句你们最真心的祝福放进去。传说啊,收到这个盒子的人,就能得到大家的祝福,好运就会降临在他身上!”
孩子们兴奋地传递着纸条和铅笔。
纪愿也领到了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纸条。她握着短短的铅笔头,看着空白的纸面,周围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要祝福每顿都有肉、祝福天使、祝福明天有糖果,她却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她只想祝福一个人,那个她不知道从何找起的人。
铅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她只无比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纪时。
写完后,她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心尖泛起细密的酸楚和无力。世界这么大,她在哪里才能找到他?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将纸条轻轻翻过来,在背面,带着一丝渺茫却固执的期望,又无比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纪愿。
纪愿把纸条折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最后的希望,然后才郑重地放入大叔手中的愿望盒里。
她悄悄祈祷着:如果祝福真的有效,就让他们如同这两个被牢牢地绑在同一张纸条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