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贪欢》咩咩也

21、第二十一章：飞蛾

　　纪时被迫踉跄转身，面具早已丢弃，那双罕见的金色眼瞳在浓烟弥漫的光线下骤然迸射出冰冷的寒芒。

　　虽然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得利于这个男人，间接提供了他脱身的机会，但眼前这纠缠不清的戏码，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腰身微沉，蓄力于腿，正准备一记凌厉的踢击摆脱钳制。

　　“够了！”妩儿却先一步爆发了！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掰开男人抓着她手腕的手指，甚至用身体撞开了他攥住纪时衣摆的手。

　　“田永，我告诉你没有人逼我！从来都没有！”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她有过无数次离开的机会，但离开之后呢？这泥潭，是她自己一步步走进来的选择！

　　田永被推开，踉跄站稳，眼神痛苦而执着：“妩儿，我们走！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天涯海角，再也不会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好吗？”他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一个虚无的承诺。

　　“你永远都那么幼稚！”妩儿被这近乎天真的话语气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我要的东西，你永远都给不了！”

　　她看着田永瞬间灰败下去的脸，狠下心，字字如刀：“是，我不爱你了！从来没有爱过！金钱、地位、安稳，你能给我什么？别再管我了，行吗？滚！滚啊！”

　　“可是妩儿，我爱你。”田永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深深看了妩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然后，竟真的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

　　不是朝着出口，而是朝着身后那扇半开的、浓烟滚滚、火光隐现的库房深处！

　　妩儿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朝田永的方向追了两步，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慌乱的脆响。

　　然而，仅仅两步之后，她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向前，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不太熟悉的身影决绝地、一步步退入那片翻涌的橙红与浓黑交织的死亡帷幕之中，直至被彻底吞噬。

　　纪时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跃动的火焰，那男人消失的方向，让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四个字：飞蛾扑火。

　　她都那样说了，不爱、羞辱、驱赶，他竟然还是为她放了这把火，甚至因为得不到她的爱去赴死？

　　纪时再没有半分迟疑，转身朝着妩儿之前指示的运输通道出口狂奔。

　　厚重的防火门被他用力推开，外面果然是相对僻静的卸货区。虽然也围了一些惊魂未定、穿着工作服的人在观望火势。

　　人们本能地被这突然出现的、气质卓绝的少年吸引，目光纷纷聚焦在他身上。

　　纪时早已习惯各种注视，他旁若无人地抬起手腕，利落地解下那块价值不菲、同时也是某种无形枷锁的腕表。他掂了掂，没有一丝留恋，随手一抛，精准地将它丢进了旁边茂密的绿化草丛中。

　　一丝久违的、近乎雀跃的笑意终于爬上他的嘴角。但似乎觉得还不够，他抬脚，精准地踩上那片被草丛半掩的草地，鞋底用力地碾了碾，仿佛要将某种束缚彻底踩碎。

　　“不准再跟着我。”他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空气，如同无形的墙壁，阻断了刚刚踉跄跑出防火门、失魂落魄的妩儿下意识想要靠近的脚步。

　　拍卖场正门方向，喧嚣鼎沸。

　　死里逃生的人们聚集着，有人庆幸地拍着胸口，有人愤怒地叫嚣着要让拍卖场破产赔偿。而在某个角落，几位妆容微花的富家小姐正激动地议论着：

　　“天啊，你们看到刚才跑出来的那个少年了吗？这也太帅了！”一个女人难掩惊艳地赞叹。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在拍卖场里怎么没发现？戴着面具吗？太可惜了！” 立刻有人附和，迅速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其中一位衣着最华贵的名媛目光灼灼，对身边的助理吩咐：“去查！动用所有关系，一定要给我查清楚他是谁！” 她抚着心口，脸颊泛红，“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另一边，迟迟找不到少爷踪迹、急得几乎要硬闯火场的保镖们被安保死死拦住，冲突一触即发。20号听到那群女人的议论，心头猛地一跳，挤过去急切地问：“打扰一下！你们说的那位少年长什么模样？”

　　保镖们交换了眼神，心中已基本确定，能让这群眼高于顶的名媛如此失态的“漂亮少年”，九成九就是他们那位“擅长消失”的少爷。

　　被问的女人努力回忆着，烟雾缭绕中的惊鸿一瞥虽不真切，却更添梦幻色彩，尤其是那双眼睛，在她脑海中异常清晰：“太漂亮了！特别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阳光萃炼出的最纯净的琥珀宝石！”她语气激动，仿佛那景象已烙□□间。

　　“看到他往哪里去了吗？”20号急声追问。

　　“那边！”另一个目击者指向与主出口相反的方向，“往火场深处去了！”

　　“对，我也看见了，跑得很快！”

　　“可那边火势不是更猛吗？多危险啊。”

　　听到群众们的话，20号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内心哀嚎：真是个不省心的熊孩子祖宗啊！

　　*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蔓延至天际的、如同碎钻铺就的璀璨夜景。

　　纪元旭背对着这片辉煌，身影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压迫。他并未转身，低沉的声音在宽敞却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小时，最近表现如何？”

　　侍立在侧的阿罗，感到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全身。少爷每日的动向都会上报，而专门唤他来，也不过是知道少爷信任他，他能知道比其他监视的执者知道更多的消息。

　　他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平稳无波：“照常。”

　　就阿罗吐出最后两个字的瞬间，右眼皮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紧接着，紧贴胸口肋骨下方、那枚特殊通讯仪传来一阵急促而强烈的震动，震得他心口发麻。他迅速接通。

　　“阿罗先生！十分钟前，少爷在“金雀”拍卖会现场失踪！他佩戴的定位腕表信号出现在一名陌生女子身上，初步判断疑似被少爷本人丢弃！”通讯那头的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惊慌。

　　阿罗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这结果几乎在他预料之中。不是疑似，就是事实。他声音冷硬如铁：“联系李然。他会告诉你们少爷此刻的确切位置。”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一年前，纪时那次成功逃离城堡、让所有人焦头烂额搜寻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壮举”，换来的就是在体内植入无法自行摘除的生物追踪芯片。

　　自那以后，无论他逃到哪里，总能被精准地“请”回来。

　　偏僻的街巷尽头，保镖们手持特制的束缚绳，动作熟练得令人烦躁。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峙。

　　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纪时率先发难，他的身形兼具少年特有的柔韧与悄然成型的爆发力，腰肢细韧如柳，但肩背与胯骨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框架轮廓。力量与速度远超同龄人，拳脚带着破风声，招招凌厉。

　　几个回合下来，保镖们虽有所顾忌不敢下死手，身上却也挂了不少彩。

　　纪时却毫无保留，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人数绝对优势的压制下，他再次被死死制住。

　　当保镖拿起绳索准备捆缚他手腕时，纪时忽然停止了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平静，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停在耳侧——这是他无声的认输信号。保镖们见状，虽放下了绳索，但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一秒也不敢松懈。

　　初为人父的20号，看着纪时这副叛逆期少年般倔强又狼狈的模样，忍不住代入父亲的角色，带着不解和一丝痛心问道：“少爷，您到底为什么要跑？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他想不通，一个生来就站在云端、拥有旁人几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人生注定顺遂无忧的少年，究竟有什么理由要一次次地抛弃这令人艳羡的一切？

　　纪时被保镖按着肩膀，微微喘息。听到20号的问话，他沉默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远处被高楼切割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执拗：“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您想要什么？”20号追问。

　　纪时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彼岸：“一个人。”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您是说想自己一个人生活吗？”20号完全误解了，忧心忡忡地劝道，“那怎么行！您还小，纪先生和夫人会担心死的！外面太危险了。”

　　没有回应。纪时已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次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的少年。保镖架着他，朝着等候的车辆走去。

　　城堡巨大的落地屏幕正无声地播放着晚间新闻：“金雀拍卖会大火最新进展，据调查，起火点为人为纵火，唯一死者身份确认为纵火嫌疑人本人，具体动机仍在深入调查中。”

　　冰冷的播报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映照着纪时归来的沉默。

　　从踏入城堡大门直至此刻，纪时未曾吐露一字，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然而，这份沉默成为风暴的前奏。

　　当压抑到了临界点，毁灭的欲望便如火山般喷发。

　　谁也没料到，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爷，爆发起来竟如此骇人！从奢华的一楼大厅开始，珍贵的古董瓷器、价值连城的艺术摆件、凡目光所及，皆成了他宣泄愤怒的目标。

　　伴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撞击声，他一路破坏，如同失控的飓风，从一楼席卷而上！所过之处，只余一地狼藉。

　　“少爷！”仆人们惊恐地聚集在远处，无人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象征着财富和品味的物件在狂暴中化为碎片。

　　阿罗陪同纪远旭踏入城堡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宛如浩劫过后的景象，女佣们正噤若寒蝉地收拾着满地残骸。

　　纪远旭深邃的目光扫过废墟，声音听不出喜怒：“去把他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