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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花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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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愿推开了被子,从暖洋洋的被窝里慢慢地起身,晃了晃脑袋,那份盘踞心头的不安自这一觉后也越来越稳定,仿佛缺了一角的灵魂被悄然填补了一小块。
现实与奇怪的记忆交替着,感知和幻象混合。
纪时不知何时离开了。
当她彻底清醒,环顾四周,才惊觉房间早已不是入睡时的模样。
有人在她沉眠时,将她挪移到了另一个空间。
目光所及,精致的壁纸覆盖了墙面,繁复而优雅的纹路蜿蜒伸展,连头顶的灯具都焕然一新,镶嵌的宝石和水晶在柔和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华彩。
纪愿赤裸着脚,踩在柔软至极的天鹅绒毛毯上,走向紧闭的窗。推了推,纹丝不动。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到窗栏上悬挂的捕梦网,网下垂落的三片羽毛轻轻摇曳。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准时前来查看的木兰和茉莉,目光甫一触及窗边的身影,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纪愿决然跳窗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纪时少爷连夜下令加固了城堡两楼以上的所有窗户。
“小姐。”木兰的声音放得极轻。
窗边的身影闻声微顿,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门外的两人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回原处。
木兰和茉莉身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合体的短袖衬衫,领口缀着一圈素雅的白蕾丝,系着端正的黑色领结;及膝短裙两侧装饰着精致的蕾丝边,各系一个俏皮的蝴蝶结。
她们谨记着前两日被疯狂推拒的狼狈,不敢贸然踏入,只是恭敬地立在门外,等待吩咐
三人视线无声交汇,又各自移开,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尴尬在沉默中蔓延。
“你们是?”最终,是纪愿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和疏离。
她们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小姐似乎不再抗拒她们了。
对于纪愿表现出不认识她们这一点,两人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讶异。那天之后,所有知情者都被严厉警告,必须守口如瓶。
今天,才算是她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姐。
“我是照顾您的女佣,我叫木兰。”木兰微微欠身,怀中的花瓶也随之倾斜,瓶中新插的鲜花花瓣上,垂着晶莹的水滴。
与此同时,另一位女子也轻轻俯身,对着纪愿比划起来。
纪愿茫然地看着那些手势。
“她叫茉莉,不会说话,但会变些小戏法。”木兰解释道,“少爷让她来陪小姐解闷。”
茉莉不会说话。正因如此,她反而成了这城堡里知道最多秘密、也最安全的知情人。
仿佛为了印证木兰的话,茉莉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球,左手则空空如也。她双手合拢,再迅速摊开,小球竟已稳稳躺在右手掌心。
戏法简单,但对纪愿来说却十足新鲜。她眼睛一亮,鼓掌走近:“好厉害!下次能教我吗?”
茉莉笑着点了点头。
木兰将花瓶轻轻放在桌上,说道:“这花是少爷今早亲自摘的。”
花瓶里是一束精心搭配的鲜花。
最醒目的是几支纯白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初雪般洁净,边缘还微微透着一点嫩绿,显然是刚刚绽放。簇拥在玫瑰旁的,是淡紫色的绣球花,圆润的花团像一团团柔软的云朵,为整体增添了一抹温柔的色调。点缀着几枝星星点点蓝色的勿忘我。
纪愿的目光被这束花吸引,她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一股清浅混合花香淡淡飘来,不甜腻,反而有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
“我能去花房看看吗?”纪愿想起纪时昨天提起的地方。昨天是她“新生”的第一天,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纪时,心底自然对他生出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星影古镇四季如春,即便是十二月,午后的阳光也暖意融融,只需穿两件薄衣便足够。
“小姐,还是再添件外套吧?当心着凉。”木兰的语气带着关切,又有些不放心地瞥了茉莉一眼,似乎在寻求认同。阳光如此明媚,纪愿身上已加了一件毛衣,她们却还在担忧她的冷暖,仿佛她脆弱得不堪一丝微风。
这时,茉莉从门边推来一架轮椅。轮椅被一张针脚细密的针织垫子覆盖着,上面还放着一个柔软的圆形靠枕,彻底掩去了金属的冰冷。坐上去,触感温暖舒适,足见安排者的体贴入微。
“我已经能走路了。”纪愿看着轮椅,有些不情愿。她感觉自己已经躺了很久了。
茉莉求助似的望向木兰。
“小姐,这是纪时少爷特意吩咐的。”木兰轻声提醒。
“好吧。”纪愿妥协地坐了上去,随即忍不住问:“那我和纪时,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何对她如此周到?
“抱歉小姐,我们不清楚。”木兰恭敬地回答。
茉莉推着轮椅上的纪愿出了房门。沿途打扫的佣人们纷纷偷眼瞧来,纪愿便也微微点头致意。那些男佣女佣们受宠若惊,忙不迭地躬身回礼,动作幅度大得有些滑稽。
这场景把纪愿和身后的女佣都逗笑了,仿佛给这座沉寂的城堡注入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木兰和茉莉轮换着,稳稳推着轮椅上的少女,沿着通往花房的小径缓缓前行。
此时,在城堡最高处的书房里,正快速写着什么的纪时,听到女佣通报纪愿已醒的消息,他笔下的动作骤然又加快了几分,几乎带起残影。
“咚咚。”门被叩响。
“进。”
阿罗推开门,抱着新的文件走了进来。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面时,不由得顿住了。
少爷竟在写作业?这简直前所未闻。
“母亲是不是提过,”纪时头也没抬,笔尖未停,“我写完这些作业,可以有一个奖励?”
阿罗一愣,连忙应道:“额,好像是的。”
纪时没再说话,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来自母亲的奖励,他需要拿去和父亲兑换。
“滴滴。”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愿小姐打算去花房。
纪愿的房间到花房,以她的速度,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而他这里,是离花房最近的地方,走过去,用不了半小时。
“你下去吧。”纪时的眼神微微闪动。
“是。”阿罗躬身退下。
纪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两条结实的长腿伸展在桌子外,从柜子里拿出两年前母亲送他的香水。
他轻轻旋开瓶盖,一缕清冽的香气悄然逸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融合了冷调的花香与沉稳的木质气息。对着手腕压了两下喷头,细密的水雾落下,抬起手腕,轻轻摩擦,让香气自然晕染。
目光落在旁边明净的玻璃窗上,那里清晰地映出他挺拔的身影。对着倒影中的自己,他尝试性地牵动嘴角,几次微微上扬,仿佛在确认一个最恰当的弧度。
打开门。
“少爷,没到时间,您不能出这里。”执者拦住了纪时。
纪时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回归老本行,轻而易举地从七楼边缘徒手攀援而下。
纪愿和女佣过了好一会才走到花房的区域。
另一处,纪愿正由女佣推着轮椅,缓缓向花房行去。通往花房的是一条精心打理的小径,不宽,恰好容下两人并肩。
茉莉推着轮椅,轮子碾过细密的石子路面,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花房内特有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为这些花朵提供了良好的养分和理想的生长环境。它们在这里肆意绽放,争奇斗艳。
放眼望去,种类繁多的花卉并非杂乱无章,粉色的玫瑰、紫色的薰衣草、橙色的郁金香,还有各色姿态舒展的野花。
它们和谐共生,色彩与形态交织辉映,宛如一只巨大的、活生生的调色盘,晕染出一个斑斓迷离的花世界。
眼前的景象让纪愿屏住了呼吸,下了轮椅,木兰和茉莉不敢伸手阻拦,只能紧紧盯着。
天花板上镶嵌着一扇圆圆的玻璃窗,纪愿慢慢走到玻璃窗的下面,张开手臂,与花儿一起接受阳光的沐浴,光铺在她的头发和侧颊上,宛如一层质地细腻的浅金薄纱。
可她实在太过苍白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白,在如此炽烈纯粹的光线下,竟让人无端地心生恐惧,害怕她会像一块冰,或一片雪,就这样悄然融化、消散在这片过于明媚的阳光里。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顺着那些沿着花架垂落、绿意盎然的常春藤藤蔓望去。
“他到底是谁呢?”
“刷刷。”水浇到花叶上的声音,纪愿转过身去,想着的人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光影交错间,那个刚刚还在她思绪中盘桓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站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与花草之间。
阳光勾勒出纪时挺拔的身形线条,一件略带复古气息的白色上衣,领口处点缀着精致的玫瑰刺绣,乍看之下,宛如照料这片花园的花匠。
他唇角弯起那抹在玻璃窗前反复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浅笑。
两人相对而立,一种微妙而纯粹的气息在馥郁的花香中悄然弥漫开来。
纪愿学着他的模样,回以一个同样纯真的笑容。
可惜,这份静谧未能持续。几个执者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花房,贴着冰冷的墙壁站定。
他们沉默着,目光却如实质般投来,带着审视与冰冷的警惕,更像无形的枷锁而非守护。
那些视线,锐利如刀,无声地切割着空气中残存的暖意。
纪时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被窥视的不快清晰地写在脸上。他倾身凑近纪愿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用肯定的语气问道:“他们是不是很烦人?”
耳尖微痒,纪愿下意识地偏头,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那些执者。
她轻轻点了点头,确实,那些佣人的目光如同监管恐怖犯人一般,大部分都沉沉地落在纪时身上。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不悦在心头升起。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身体微微向左侧挪动了半步,纤细的身形悄然挡在了纪时与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之间,像一株试图遮蔽风雨的小花。
纪时的心,被这无声的庇护动作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暖流涌过的同时,更深的恐惧却骤然攫紧了他。
他怕,怕她终有一天想起离开。
而他必须把她留在身边。
不惜任何代价。